蔚轻言办事效率很快,后日夜晚,萧群玉正歪在榻上看那本《长公主传》,便有人借着为她搜罗话本子的名头,传讯进宫。
魏左,天顺十二年进士,寒门出身,原籍北郡青州。
天顺八年,随父母迁居安都,天顺十年,父母亡故,留下他与胞妹魏苑相依为命,后胞妹被嫡亲叔父,以二两银子卖与城北一户周姓人家做童养媳,周家儿子痴傻,难行人事。
天顺十五年,周家儿子病逝,魏苑被婆母卖去锦瑟楼。
魏左对胞妹极其在意,可无力为其赎身,这些年的俸禄,大多流向锦瑟楼,只求老鸨莫要逼迫妹妹接客。
锦瑟楼是安都最有名的烟花之地,萧群玉前世曾路过几次,但从未涉足过。
这些烟花之地,向来是男人的天下,良家女子若是想要入内,需得有熟识的男子引入,且还要付双倍价格。
虽说她进不去,但有人能进去。
萧群玉思忖着机不可失,朝桂黛招了招手:“去给妙妙传个信,就说江湖救急,借她兄长一用。明日戌时,锦瑟楼门口见。”
林妙仪的兄长林景旭,与她如出一辙,是这安都鼎鼎有名的混世魔王,整日斗鸡走狗,正经差事一样不干,倒是这安都的大街小巷,通通被他摸了个遍。
正因如此,他与萧群玉也投契得很,每次碰上,都得惹下些祸端。
若要找个人领她进锦瑟楼,那林景旭绝对是最合适的人选。
桂黛闻言,吓得差点将手中茶盏摔了,哆哆嗦嗦问:“殿、殿下……您要去锦瑟楼?这地方……”
萧群玉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懒洋洋道:“玩乐嘛,总要玩点大的,快去吧。”
桂黛心里发怵,可不敢不从,只好咬牙应了,急匆匆安排人去传讯。
次日戌时,萧群玉换了身素净衣裙,戴了面纱,独自一人骑马到了锦瑟楼后巷。
林景旭已经到了,靠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百无聊赖等着。他今日穿了件墨绿色的锦袍,头发用玉冠高束起,看起来倒真是有几分正经公子家的模样。
萧群玉翻身下马,还没走近,就瞧见他把手里的瓜子壳往旁边一泼,怨气冲天地瞪过来,欲言又止。
他长舒一口气,掏出腰间折扇展开扇了扇,消消怒火。
萧群玉觉得好笑,抱臂瞧他,贴心道:“有什么事就说吧,咱们都这么熟了,别藏着掖着,弄得好像我对不起你似的。”
林景旭手中折扇“唰”的一下合拢,往掌心一敲,叉腰怒道:“萧群玉,你是不是故意的?我那老爹你还不清楚?”
他凑近些,小声道:“做旁的混账事,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真进了这花楼,还是带你一块,他不得打断我的腿?”
萧群玉小时候随靖王学过几年剑法,知道些陈年旧事。
靖王待她如半女,严的时候是真的严,可宠的时候也是真的宠。
那时候她常年在靖王府后院练剑,偶尔见靖王独自坐在廊下发呆。她一练完剑便会蹦过去,挨着他坐下,他有时候会给她讲些从前的故事,讲着讲着又忽然停住,不说了。
有一回她大着胆子问他:“二叔,你在想什么?”
靖王沉默良久,也只是摇了摇头。
后来她从太后那知道了,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靖王与王妃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从最初的相敬如宾到后来互相喜欢,只是那时候太年轻,谁也不挑明,就这么一年年过去。
直到有天靖王被同僚拉去青楼,说是接风洗尘,他欲要拒绝,可架不住盛情相邀,只好前去。那夜他仅喝了两盏酒,可传出去,却成了靖王在锦瑟楼留宿整夜,点了头牌作陪。
再传到王妃耳中,已经成了靖王与青楼女子过从甚密,连连光顾。
王妃没哭没闹,三个月后却病重,药石无医。
靖王坐在灵柩,一夜白头。
他后来查了许久,才知道这都是政敌设的套,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局。
可真相查出来了又能如何?斯人已逝,再难挽回。
自此,他再无续弦,对一双儿女宠爱有加,只是严禁族中人出入烟花之地,对林景旭看得极严。
萧群玉收敛思绪,拍了拍他的肩膀:“少装。你现下人都站在这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自己也好奇里头到底长啥样。若是真怕断腿,昨儿晚上就该回绝我,何必陪我站到现在?”
林景旭语塞,怒极反笑:“要不是为了……”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不屑地“切”了声。
萧群玉也懒得深究他到底要说什么。横竖这人嘴硬得很,通常没半句实话。
林景旭沉默片刻,到底没忍住,又扭过头来:“不是,你要想进,自己扮个男装不就得了?何苦非拉着我趟浑水?”
萧群玉抬眼望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门廊,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像锦瑟楼这样的地界儿,规矩多着呢。”
“又没有明令女子禁止入内。再说,要是真扮男装,你当那老鸨吃素的?她们终日迎来送往,眼睛毒得很,自有一套法子,可辨别出究竟是真公子还是假郎君。我若真扮了男装往里闯,怕是连门槛都没迈进,便被丢出来了。”
林景旭闻言,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谁敢把我们大名鼎鼎的乐阳公主丢出门?”
萧群玉踩了他一脚,挥挥手自我安慰:“罢了罢了,我同你说那么多作甚?待会儿,你假扮我丈夫,带我进去。”
林景旭怔愣:“我?假扮你丈——”话没说完,他反应过来,指着自己诘问:“萧群玉,我假扮你丈夫?我还没娶亲呢,你这是要坏我名声!”
“你的名声还需要我坏?”萧群玉满不在意,“全安都谁不知道你林世子是什么德行?多一桩不多,少一桩不少。”
“喂!我可从没带过姑娘!”林景旭想出口争辩,却在萧群玉的眼神中闭了嘴。
半晌,他甩了甩袖子,认命般叹息声,主动将胳膊递出:“得了,走吧,夫人。待会儿进去,你去做你的事,这里我兜着。”
萧群玉自然地挽上他胳膊:“这才像话嘛。”
两人沿着巷子拐到正门,天擦黑。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红彤彤的光映在雕花门楣上,甚是漂亮,远处有小摊贩高声吆喝,烟火气浓厚。
她忽然想到许多年的夏日,在靖王府练剑。那时候,林景旭总爱蹲在树上看热闹,一边看一边给她捣乱。
她被分心,一剑甩出去,劈歪了他脚下的树枝。
他摔下来,四脚朝天地躺在泥地里,哈哈大笑。
她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以为他摔坏了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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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却爬起来,指着她说:“萧群鱼,你这剑法,原是要先将人砍笑了,然后再砍死啊!”
她当时气得追着他满院子跑。
靖王坐在树下喝茶,也不拦,只摇摇头:“这俩冤家。”
那时候他们还小,萧群玉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
“喂,走不走了?”林景旭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扯回。
萧群玉疾步跟上:“急什么?赶着投胎?”
林景旭把折扇一甩,装模作样地展了展开,随口接了一句:“投胎也带着你,省得你下辈子无聊。”
“嘁,谁要同你一道。”萧群玉撇撇嘴。
两人踏入锦瑟楼,喧闹袭来。
穿金戴银的老鸨迎上,满脸堆笑地打量着面前这对男女,素帕在手里一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估了估林景旭腰间那枚玉的成色,笑容又深了几分。
“公子好,夫人好!咱们这的规矩,想必公子是懂的,这位公子若是带女眷,需……”
林景旭财大气粗,随手给她掷了一锭银子:“我夫人素爱诗词,快去寻几个弹琴唱曲的姑娘过来,要好货色!”
老鸨看着银子,两眼放光,忙接过去擦了擦,生怕被别人抢了去。
“是,是,公子放心,这就去安排!”
两人跟着老鸨上了二楼,转角处,迎面撞上几个眼熟的。
为首的是位锦衣公子,瞧见林景旭便扬声道:“哟,这不是世子吗?今日怎得在此处?不怕王爷……”
萧群玉一眼便认出这是林景旭狐朋狗友中的其中一位,她悄悄朝他挑挑眉。
林景旭会意,清了清嗓子:“咳咳,小爷我旁的都玩腻了,今日来尝尝新鲜的!”
对面那人立马明了,又瞥了眼他身边的女子,啧啧称奇:“世子果然是会玩之人,来此地,居然还带姑娘一道,小的佩服!佩服!”
林景旭脸颊涨红,摆足架势,不屑多言道:“你知道便好,现下,我要去耍玩了,你们自便吧。”
两帮人刚要错身而过,萧群玉忽然发现对面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裴砚修?
他怎么在这?
裴砚修还会逛花楼?
萧群玉脚步顿住,心头火“噌”的窜上来,忍不住拿眼刀剜他。
裴砚修正与身旁一人说话,全然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举手投足间,竟有几分端正,全然不似来寻欢作乐的模样。
再端正又能怎样?逛花楼就是逛花楼,他总不能是来吟诗作对的吧?
萧群玉咬紧后槽牙,心里已将他痛骂了不下十回。
前世她还当他是什么冰清玉洁的正人君子,合着都是装的,什么雷打不动的冰山,什么守着公主府一步不出的老实驸马,背地里还会来这种地方。
可笑萧群玉,还真以为他是什么纯良之辈,没想到也是浪得虚名的登徒子!狗东西!
萧群玉越想越气,恨不得用眼神剜死他。
裴砚修本在和旁人说话,陡然转过头,对上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他先是一愣,随即是莫名的心虚。
他分明什么也没做,但被那人这么盯着,竟下意识躲闪开去。
林景旭丝毫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拉着萧群玉跟上老鸨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