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人侧身挤进来,对内侍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来人不声不响绕过屏风,径直走到榻边,将手里那只粗瓷碗搁在小案上,支着下颌瞧他。

    碗里盛着热腾腾的汤,汤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热气氤氲香甜。

    萧子真吸了吸鼻子,从臂弯里探出头来。

    “你又进来了。”他哑着嗓子道。

    来人垂下眼,没有答话,点燃了旁边灯架上的蜡烛。

    昏黄的光暖洋洋地笼过来,照见那个站在灯架旁的女子。

    她身着打满补丁的青灰宫装,素雅清娴。

    “药膏,”她低声说,“殿下手上又要磨出茧子了。”

    萧子真没看她递过来的东西,只一动不动地瞧着她。

    其实他也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她究竟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是很小的时候,他还在嘉贵妃宫里住着的时候。

    有一次犯错被罚跪在殿外石阶上,从午时跪到天黑,膝盖疼得钻心,又冷又饿。

    宫人们来来往往,无人敢瞧他。

    直至夜深,嘉贵妃宫里的灯都灭了,才有人很轻地走过来。

    那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宫女,她飞快地将破破烂烂的毯子裹在他身上,往他手里塞了个温热的馒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次日,嘉贵妃宫里有个粗使宫女被打了十鞭子,说是偷拿厨房吃食。萧子真后来悄悄去找过她,想道声谢,可没找到。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许久许久后,他才打探到这人叫淮夕,是嘉贵妃宫里最低等的粗使宫女,负责扫院子、倒炭灰、洗那些贵人们不愿意碰的东西。

    淮夕淮夕,心怀希望。

    也许,他也该随着她姓名一般,心怀希望,走出冰天动地的冬天,迎来暖春。

    自此之后,每当萧子真受罚,淮夕总会偷偷过来,有时是给他送些吃食伤药,有时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边陪他。

    “淮夕。”两人坐在永寿宫的缓坡上,萧子真忽然唤她。

    淮夕看着满目星辰,应了声。

    萧子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你……这样做,是不是因为我是皇子?”

    淮夕正仰头看星星,闻言没有生气,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你是皇子?!”

    “你不知道吗?”萧子真眸中有了喜悦。

    淮夕笑得开怀,敲了敲他的额头:“我当然知道啦。”说罢,她又垂眸,“可是,是皇子又能怎么样呢?你不还是被贵妃刁难,无人问津么。”

    她转回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映着零落的星光:“殿下,咱们都一样,生而为人,活着便好。”

    她苦涩一笑,抱着膝盖蜷了蜷,不知是同谁在说:“可是,您是皇子,怎么能像我一样,困在这里呢。”

    再看过来时,她眼眸明亮:“不过殿下,奴婢相信,您一定会走出去的!”

    那晚萧子真没能睡着,他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翻来覆去,想着淮夕的话。他想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走出去?我连明天会不会被罚跪都不知道,我拿什么走出去?

    可他问不出口。淮夕的眸光实在太亮了,他不敢浇灭。

    如今想来,若没有她,他也不会有拉拢舅舅,争那太子之位的决心。

    萧子真从回忆里抽身,看了眼蹲在前头添炭的淮夕,袖口顺着动作滑落臂弯,露出小臂交错的伤痕。

    他猛地睁大眼睛,几步过去。

    淮夕知道是又被他瞧见了,慌忙拉下袖子遮住伤口。

    “怎么回事?又挨打了?这次又是为什么?”萧子真急急去拽她腕子,又回首唤内侍,“快!去将舅舅上次送来的金疮药拿来!”

    内侍领命退下。

    淮夕挣扎着想抽出手:“殿下,不碍事的。”

    萧子真本就心绪不定,被她这么一弄,更是烦躁:“淮夕,我是走了,可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呢?我现在是太子了!我能护的住你!”

    “你到底在顾虑些什么?”

    淮夕垂眸不语。

    萧子真见她这副模样,也觉得方才是自己言语过激了,他起身,将人拉到软榻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药,细心地为她抹着。

    淮夕见他不气了,才轻声问:“殿下今日心情不好,是因为乐阳公主吧。”

    萧子真错愕,不置可否。

    “今日太傅同我说,萧群玉觉得我不是天生顽劣。”

    淮夕安安静静听着。

    “从前在贵妃那儿,谁都说我顽劣不堪、戾气重、难成大器。”萧子真继续抹药,轻轻替她吹了吹伤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大概天生就是这副讨人嫌的样子。”

    他把药瓶盖上,松开她手腕,眼圈泛红:“可她竟然觉得,错不在我。”

    淮夕蹙眉,没有言语,只伸手覆上他手背。

    她从不顺着他说些“殿下很好”“殿下并非顽劣之徒”的谄媚之语,次次都是安静陪着,替他暖手添灯。

    窗外的宫墙一角露出半截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朦朦胧胧的。偏殿里的炭火烧得旺,光晕铺成开来,将两人的身影晃成一道。

    “殿下,子时了,您若再不抄书,怕是要来不及了。”

    萧子真噗嗤一笑:“这不是还有你么。”

    淮夕出身贫苦,没学过写字,萧子真教她,她也写的歪歪扭扭的,后来她帮自己抄书,萧子真就学她,也将自己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为此,还被太傅骂了好几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很高兴,即便被骂被罚,也很高兴。

    月亮还悬在那,不会说话,但很美。

    ——

    萧群玉从学监出来天色还早,她回身朝桂黛招了招手:“去找一匹温顺的马,寻身素衣,我要出宫一趟。”

    桂黛愣了一瞬,有些意外,忐忑地问:“殿下可是担心郡主?”

    她伺候这许多年,萧群玉主动跑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只要她出宫,大多数时候都是和林妙仪出去胡闹。

    每次林妙仪不在,她就会懒懒地躺在榻上看闲书,从无例外。

    萧群玉见她站着不动,又扬了扬手:“去吧去吧,我这那几本话本都要翻烂了,要出去淘几本新鲜的来。”

    桂黛闻言,才打消顾虑,行礼下去张罗。

    见人远去,萧群玉身上的散漫劲收了收。

    母后还在时,曾抱着她在膝上,附耳向她嘱咐过:“玉儿,若有朝一日,母后不在了,你又走投无路,便去城南的吴记书铺,找那个掌柜的,买一本‘春日书籍’。旁的不必说,她们会明白。”

    那时她才八岁,懵懵懂懂地记住这四个字,后来她被太后接去,衣食无忧,也用不上这些,也就淡忘了。

    直到被萧子真围杀,坠入山崖,她走投无路之际,才想起这个地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书铺。

    那是她卷土重来的第一步,是母后留给她最后的底牌。

    如今她重活一世,手里空空荡荡,无兵无权,既要查出母后之死的真相,又要防着嘉贵妃等人的动作,可谓是步履维艰,她必须把这张底牌,提前拿出,做好万全准备。

    城南,吴记书铺。

    铺子夹在一家酒肆和一间布庄中间,门面小,连块像样的招牌也没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柜台前打盹,鼾声时断时续。

    萧群玉已换上不起眼的素衣,利落上前,吆喝道:“掌柜的,请问此处是否有春日书籍?”

    老者的鼾声戛然而止,猛地抬了头,眯着眼打量起她。

    半晌,他摸出一枚玉佩,搁在桌上,笑答:“姑娘好眼力,我家可是全安都,唯一有这书的人。”说着,他朝后堂唤了一声:“福子,快带这位姑娘去后头取书!”

    帘子掀起,蹦蹦跳跳出来个半大的孩子,生得圆头圆脑,十分讨喜。他规规矩矩地朝萧群玉行了个礼,笑嘻嘻道:“姑娘还请随我来。”

    萧群玉颔首跟上。

    两人穿过几条长廊,又绕过一处荒芜的后院,才在个窄小的厅堂内停住。

    福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还请在此处休息片刻,小的这就去请蔚姨。”

    萧群玉怔愣,前世她拿到这支暗卫时,统领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子,今世怎么变姨了?

    正疑惑着,厅堂侧门被推开。一位模样姣好的女子不紧不慢走来,瞧着约莫四十,穿一身简练的窄袖短褐,腰间挂了短刀,步履无声。

    她走到萧群玉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殿下安康,民妇是聂家家仆,也是暗卫的统领,殿下有什么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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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随时吩咐民妇。”

    萧群玉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正欲开口问些什么,便听见门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动。

    “娘!娘!我把后院的鸽子全放跑了!你不是说鸽子太吵,要炖汤喝吗,我……”

    一个少男闯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几片羽毛,满头满脸的汗,一双眼睛倒是生得透亮。他本想继续嚷嚷,但看见厅上坐着的女子,陡然止住了话。

    半晌,他咧嘴一笑:“娘!这是新来的姐姐吗?长得可真是英姿飒爽!好看!”

    “蔚漳!”蔚轻言气不打一处来,环顾四周,随手抄起案上放着的旧书卷朝他砸过去。

    蔚漳像是早有预料般闪躲,随即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躲到萧群玉身后,向他娘吐了吐舌。

    蔚轻言气的脸涨红,当着萧群玉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咬紧后槽牙道:“蔚漳!今日给我滚去马厩刷马去!不刷完三匹今日不许吃饭!”

    蔚漳趴在萧群玉椅背后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放软声调:“姐姐,我在长身体呢,我娘居然不让我吃饭!”

    萧群玉被他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瞅着,没忍住笑笑,难得温柔地朝着蔚轻言道:“蔚姨,这位小……公子年纪尚小,可不能苛待饮食。”

    “殿下说的是。”蔚轻言尴尬地赔笑,趁机又瞪了眼儿子。

    蔚漳耳朵一动,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好奇地问:“您就是乐阳公主?殿下!我终于见到您了,我娘说,我们时代守卫聂家的小姐,可她们从来不跟我说,这个聂家的小姐长什么样!李叔同我说,如今的聂家小姐是乐阳公主,也是我要侍奉的,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萧群玉盯着他眉飞色舞的脸,不知该说什么好。

    上一世,蔚漳是暗卫的统领,向来沉默寡言,办事利索,那时裴砚修刚死没多久,她满腹疑问,是他默默陪在她身边。某次,她喝醉了酒,稀里糊涂与他春风一度,后来,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说不清名目的关系。

    萧群玉自认为也算了解他,可方才他那副模样,与她记忆里的那个蔚漳,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她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蔚漳年轻时是这样的,原来他不是生性沉默的,是后来她不曾触碰到的那些岁月,将这人一点一点,磨成了自己所熟识的模样,原来两人相处这二十年,她从未真正地了解过他。

    萧群玉垂下眼帘,心里忽地涌起一阵酸涩。她活了一辈子,身边来来往往这许多人,她竟好似一个也未曾真正了解过。裴砚修是,蔚漳是,萧子真也是。

    她总站在自己的立场看他们,却从未想过,这些人在走到自己面前之前,究竟经历过什么。

    “殿下?”蔚轻言见她出神,低声唤道。

    “嗯?”萧群玉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口,压下喉间阻塞。

    蔚轻言察觉她神色有异,还以为是自家儿子惊扰了她,立马挥手打发蔚漳下去,无比尴尬地圆场:“殿下勿怪,那小子皮的很,整日上房揭瓦,没一刻消停的。今日惊扰了殿下,是民妇教子无方,替那孽障给殿下赔个不是。”

    萧群玉摆了摆手:“无碍,蔚姨多礼了。”

    蔚轻言将新斟好的热茶递到她手边,自己也在对面坐下,随口道:“民妇自小在江湖上漂泊惯了,从不将家长里短的情分放在心上,当年偶然与人有一段露水情缘,生下这小子。他随我,生性散漫不拘束,我琐事缠身,也懒得管他,由着他野惯了。”

    这话说的坦荡,倒叫萧群玉多看了她一眼。

    “殿下前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蔚轻言见她不说话,神色一敛,切入真题。

    萧群玉放下茶盏,正经道:“今日前来,是想拜托蔚姨帮我调查一个人。”

    “哦?”蔚轻言挑了挑眉,“殿下要查谁?”

    “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魏左。”萧群玉抬起眼,一字一句,字句清晰。

    “魏左。”蔚轻言念了遍这个名字,随即郑重点头,“殿下放心,民妇会尽快查清此人底细,三日内给殿下回复。”

    萧群玉颔首,不再多留,福子过来引路,将她带离后堂。

    紫藤花架下,日光正盛,身后隐隐约约传来蔚漳被他娘拧着耳朵拖去马厩的哀嚎声,萧群玉伸了个懒腰,勾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