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萧群玉落座,林妙仪熟门熟路地摸了过来,坐在她身边。

    “群玉,你瞧那萧子真的得瑟样,穿得如此富丽堂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打了胜仗回来呢。”

    萧群玉瞥了眼坐在对面的萧子真,织金华服流光溢彩,活像被人从庙里硬生生搬来的佛像。

    她不置可否,耸了耸肩。

    片刻后,宫娥鱼贯而入,捧着珍馐送上小案。

    萧群玉心不在焉地捻了颗葡萄,酸甜滋味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心头那种说不清的躁动。

    大羲开明,并未对女子多设限制,没那么多劳什子规矩,男女杂坐是常态,女子也不必过多遮掩。

    于是,萧群玉明晃晃地往裴砚修那望去。

    还未瞧个真切,便听得殿外一声高呼:“陛下驾到——!”

    她匆匆收回目光,随着众人起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行礼。

    天顺帝已是不惑之年,鬓边覆满霜雪,他长得宽厚,处事仁慈,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谁不道句“陛下是难得的君王”。

    “都平身!都平身!”天顺帝笑呵呵地抬手,缓缓移步到主位,“今日是家宴,大家都不必拘礼。定北军大捷,朕心甚慰,诸位爱卿,陪朕喝几杯。”

    众人谢恩落座,天顺帝心情极佳,举着酒杯和几位老臣谈笑风生,偶尔夸几句出征的将士,被点到的便起身谢恩,满饮一杯。

    殿内一副君臣其乐融融的景象,萧群玉打了个哈欠,小口小口抿着酒,兴致缺缺。

    她正盘算着如何找个理由离开,还未张嘴,便听得一人高举着酒杯,走到殿中,笑意盈盈道:“陛下!臣定北侯裴崇,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裴爱卿但说无妨。”

    裴崇是裴砚修的亲爹,自家儿子打了胜仗,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是要替他讨赏。

    天顺帝心中了然,这本就是该有的章程,无伤大雅。

    裴崇似有似无地朝着萧群玉的方向瞟了瞟,随即笑开:“陛下,臣听闻,今日犬子班师回朝,在九门大街与乐阳公主偶遇,公主盛情相邀,两人一同入宫,相谈甚欢。”

    “臣斗胆想,公主金枝玉叶,莫不是看上了我家这莽撞小子?不如,今日便由陛下做主,成全了一桩美事?”

    裴崇能道出这话,是十拿九稳,素闻乐阳公主不务正业,好美色,而恰好,自家儿子生得天人之姿,她见了必定要心动。

    萧群玉冷哼。

    这个裴崇,算盘打的倒是响,他这哪是要为儿子讨一门好亲事,明摆着是想将儿子往火坑里推。

    让他娶一个娇纵蛮横的公主,再设计夺了他的兵权,折了他的锐气,将他一辈子困在公主府里……

    萧群玉陡然意识到什么。

    既然这辈子是裴崇提出的,那上辈子呢?是否也有他从中作梗?

    莫非,不是他父皇强硬将她塞给裴砚修,而是裴崇设计,让皇帝无法拒绝?

    难怪,上一世,裴砚修被封为驸马后,定北侯府便如同没了这个儿子,从未来关切过。

    这个裴砚修,从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萧群玉不免怜惜。

    殿中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在此,今日那事传得快,许多人都心中有数。

    “原是这般,臣的马车在那堵了半个时辰,差点没赶上宫宴,两人还真是志趣相投!”有大臣出言附和。

    天顺帝眉头微蹙,似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转向萧群玉,问道:“这倒也是一桩美事。乐阳,你意下如何?”

    萧群玉坦坦荡荡地起身,朝着皇帝盈盈一拜,掷地有声:“父皇,儿臣今日在街上,瞧着裴小将军英姿勃发,与他开了个玩笑。小将军少年英雄,大败北荒,是国之栋梁,儿臣怎能因为一己之私,耽误了小将军的前程?”

    裴崇的笑容僵在脸上,显然没猜到事态会如此发展。

    萧群玉没理会他,径自上前,跪在殿中,言辞诚恳:“裴小将军乃将帅之才,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儿臣虽顽劣,但也知道轻重,还请父皇三思。”

    此话正拐弯抹角地暗讽裴崇年老昏聩,不知轻重。

    裴崇的脸色愈发难看,干脆破罐子破摔,质问:“殿下这可是看不上犬子了?”

    萧群玉不卑不亢:“侯爷说笑了,裴小将军的英武,家喻户晓,本宫怎会不知?只是,小将军该留在战场上,守这天下太平。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该被婚姻绊了手脚。”

    她这话说的圆滑,完全挑不出错,连天顺帝都微微颔首,露出赞许之色:“瞧瞧,瞧瞧,朕的乐阳长大了,懂事了!”

    大臣们都是老狐狸,瞬间明白了皇帝言下之意,通通凑过来溜须拍马,左一个公主明事理,右一个公主乃天之骄子。

    皇帝听着,愈发愉悦。

    萧群玉行礼落座,默默抿了口酒。

    裴砚修隔着满殿的灯火人影,视线定定地落在她身上,似是不解,又似是错愕,还有几分难言的遗憾。

    他喉结微动,随即垂眸,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天顺帝微醺,被内侍扶着回了寝殿。殿中众臣三三两两地敬酒闲谈,丝竹之声愈发热闹起来。

    萧群玉趁旁人不注意,悄悄拉了林妙仪的衣袖,将这个还在埋头苦吃的憨货从席上提溜起来,溜之大吉。

    走出麟德殿,夜风清凉,一阵阵拂过面颊,散了几分酒气。

    林妙仪打了个嗝,凑到她眼前,含糊问:“群玉,你方才这话,是真心的?”

    萧群玉望着高悬明月,胸中闷痛。

    “也许是不想让他再被我拖累了吧……”

    林妙仪没听清,也不纠结,拉着她就往长乐殿走。

    萧群玉却想起了裴砚修前世被她冷落的那几年。

    他一个人住在公主府最偏的院子里,被所有人遗忘。她偶尔路过,眼神都不会多给一个。

    可裴砚修听见脚步声会走出来,站在廊下看她走远,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般,一个不问,一个不说,过着有名无实的日子。

    “走吧,”萧群玉拢了拢大氅,“明日还要上太傅的课,早些歇着。”

    林妙仪嘟囔着什么跟上,脚步碎碎。

    走出很远后,萧群玉又回首看了眼麟德殿,灯火还亮着,宴席还未散场,也不知道裴砚修是否还在里面。

    她暗暗叹气,不再回头,朝寝殿走去。

    临睡前,倒是林妙仪狡黠一笑,扑到她面前,醉眼朦胧地戳她心口:“萧群玉!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真的对那位……裴小将军,动了春心?”

    萧群玉一拍她手背:“胡说什么?”

    林妙仪嘿嘿直笑:“我才没有胡说!第一,你当街拦了他的马,第二,你和他一起进宫,第三——”她故作高深地拖长腔调,瞪大眼睛,“你乐阳公主,竟在大殿上,替他说话!”

    “若是从前,谁胆敢把你说成随便看上男人的轻浮样子,你早掀桌了。”说着她又凑过去,“可这次,你居然没掀桌,还夸他!”

    “萧群玉!你有一万个不对劲!”

    萧群玉知道跟醉鬼讲不了道理,索性打趣道:“是呀,他前世,可是我的夫君呢~”

    林妙仪闻言,眼一闭,昏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天刚亮,乐阳公主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将还在赖床的好友薅起来,左手给她塞了杯醒神茶,右手给她塞了块糕点。

    “快醒醒!咱们要去学监了!”

    林妙仪叫苦不迭,觉着自己刚睡下便被拉了起来,她无精打采地仍萧群玉摆弄,灵魂还在空中浮着。

    萧群玉顾不上她,催着内侍一路快行,早早的到了地方。

    学监内,顾宜兴已端坐在书案前,一手捧香茗,一手捧书卷。

    他墨发披散着,骨节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姿态从容。

    萧群玉拉着林妙仪,上前乖巧地行礼:“先生安好。”

    顾宜兴抬头,和煦一笑:“二位殿下今日来的倒早,既然来了,便移步去校场吧,琢之已等候多时了。”

    “只有我俩?”萧群玉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顾宜兴点点头,笑意更甚:“古语云,‘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两位殿下既来得早,自当多受点教诲才对。”

    萧群玉瘪了瘪嘴。

    明显是有备而来,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萧群玉拉着还在犯困的林妙仪,磨磨蹭蹭地往校场挪。

    还未走出几步,便迎面撞上一人。

    项芳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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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袭藕粉色衣衫,鬓边簪了朵绢花,笑盈盈地迎上来,亲热地挽住了她胳膊。

    “玉儿!听说你今日要来学监,我特地早些过来等你。”她说罢,又转向仍在犯困的林妙仪,“郡主也在呀。”

    萧群玉手臂僵了僵,她向来爱憎分明,对厌恶之人总会不自觉设防。

    她轻轻抽出手臂,客气颔首:“本宫正要去院中学射艺,项小姐自便吧。”

    项芳然惊疑不定地瞧着她,从前萧群玉唤她都是极其亲热的,甚至比林妙仪还要亲热几分。

    今日怎会……?

    她吞下不解,面上还是那副温和模样:“那我便在堂中等着玉儿归来。”

    萧群玉没有理会,径自朝外走。

    林妙仪方才困得要死,如今倒是清醒不少,凑过来小声问:“群玉,你怎得对芳然如此冷淡?从前你们不是挺要好的?你还说芳然她身世凄惨,让我们也多加照拂呢。”

    萧群玉脚步未停:“从前是从前。”

    “哦~”林妙仪虽说神经大条,但也不是纯然傻的,知道她不愿多说,便不再过问。她伸了个懒腰,又开始讲别的趣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多时便到了校场。

    中央已摆好了靶子,约十米开外,一排排摆着五六只角弓,形态不一。

    裴砚修站在边上,逐一上手,掂量掂量了弓。

    萧群玉抱臂看着。

    不得不说,他身形极佳,宽肩窄腰,今日穿了骑装,修饰的腿长身高。

    裴砚修似是注意到这边,下意识抬眸看向萧群玉,抬手行礼道:“二位殿下,臣受太傅所托,教习射艺,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见谅。”

    林妙仪瞬间清醒,心里门清,连连摆手,笑得合不拢嘴:“不妨事!不妨事!裴小侯爷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裴砚修颔首,率先做了个示范,只见他引弓射满,羽箭稳稳当当地将草垛子射翻。

    林妙仪拍手叫好。

    萧群玉却屏息凝神,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也是同样的一支箭,狠狠地射穿了裴砚修的胸膛,鲜红的血流淌下来,止也止不住,染红了那小块土地。

    “公主?”裴砚修注意到她的神色,低唤一声。

    萧群玉强装镇定,摆了摆手:“无事,本宫昨夜多饮了几杯,还未缓过劲来。”

    林妙仪儿时随着父亲学过一些这么个玩意,还以为她是头回见到弓箭心里发怵,安慰地拍了拍萧群玉的肩,道:“群玉,不必害怕,头回上手,确实困难重重,当时我阿爹拿出这么个玩意,我也吓的直哆嗦,熟练熟练便好了。”

    萧群玉没答话,摇了摇头。

    林妙仪眼珠子一转,拾起旁边放着的弓箭交到她手中,又转向裴砚修。

    “小侯爷,我们家群玉便拜托你了,她天资聪颖,你指点几句,想必很快就能学会了。”

    让裴砚修教萧群玉箭术,既能给两人独处的机会,加深两人的情谊,又能把自己摘出来,找个安静的地儿躲懒补觉,一箭双雕,美得很。

    裴砚修面无表情地瞅了她一眼,把她的心思看了个通透,淡淡问:“臣在此处教公主,那郡主呢?”

    “呃……这个……那个……”林妙仪抬头看天,左顾右盼,随手指了个人。

    “他!让他陪我练习即可!”

    萧群玉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扶额无语。

    果然是好姐妹,随意在人堆中挑个,都得选样貌最惊人的。

    那侍卫显然没想到这茬,震惊地盯着林妙仪,指了指自己:“我?”

    林妙仪小跑过去拉住他:“没错!正是你!本郡主恩准你,今日陪我练箭。走!”

    那侍卫被她拽的踉跄,还未来得及推辞,已被林妙仪拉到校场的另一端。

    萧群玉远远瞧着,见她从怀中拿出一个苹果,不由分说地往那侍卫头上一搁,退开几步,弯弓搭箭,半眯着眼,跃跃欲试。

    裴砚修在萧群玉身侧小声提醒:“那人是兵部尚书闵当的小儿子。”

    “嚯。”萧群玉笑了笑,朝那头喊了一声,“妙妙!别胡来。”

    喊完,只见那箭矢飞了出去,稳稳地扎在了苹果上。

    萧群玉摊了摊手,不再过问,有些挑衅地看向裴砚修:“看来,是小将军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