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每一场仗,都特别想赢。”裴砚修不假思索地答。
“哦?”萧群玉挑眉,有些意外。
前世她问过相似的话,彼时,裴砚修已是她的驸马,因着这层身份,加之奸人陷害,他被夺了兵权,赋闲在家。
萧群玉为了气他,说他一介武夫打不了胜仗,留在安都就是废人一个。
裴砚修坐在廊下翻着一本旧兵书,轻描淡写地回:“臣打不打仗,赢不赢都无所谓,只要国泰民安,海晏河清便好。”
萧群玉嗤之以鼻,还真以为他心大,不甚在意。如今想来,这人惯是会藏话的,愈是说的风轻云淡,愈是珍视。
裴砚修不知她心头所想,安静地垂眸扫视一眼街巷,认真道:“臣想回家,可是臣没有家。但臣的兵士们有,他们有妻儿父母、兄弟姊妹。每一仗臣都想赢,是想带着他们,全都安然无恙地回家。”
听到这,萧群玉有几分心酸,上一世,裴砚修死后,她曾偷偷让人去查挡箭的实情。
真相没查出来,倒是查出了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裴砚修的母亲早在他儿时便撒手人寰,母亲一走,他父亲另娶新欢,次年,他弟弟裴砚文出生,父亲就此疏远了他,将他丢在军营里,兵器似的练他,不问冷暖,不计生死。
那是萧群玉头一回,在一封封密信中,真正窥见几分她的驸马。
其实裴砚修在世时,她对他知之甚少,她厌恶这段婚姻,因为这段婚姻让她认清现实,她无法再天真地相信自己是那个父皇疼宠的小公主。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怯懦得无法去怪罪父皇,便将满腔的怒火与不甘,一股脑地发泄在裴砚修身上。
她想,裴砚修应该是恨她的。
一个被她连累丢了兵权的将军,日日对着横眉冷对的公主,怎么可能不恨?
所以,在她公主府破败之际,裴砚修就该和那些人一样,快速和她撇清关系,或是趁着这个大好时机,踩她一脚。
可是裴砚修没有,他替她挡下了致命的箭,推开她,叫她快走。
她真的走了,走得很快很急,她不敢回头,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不敢面对裴砚修。
她是安都最高贵的公主,公主是不会有错的,公主是不能低头的。
可愧疚困着她,让她日日难眠。
斯人已逝,她无可奈何,只能替他铲除掉裴家,为他母亲讨回公道,也为自己心中觅得几丝宽慰。
酒菜香气越飘越近,熏得人心中泛苦,萧群玉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既然上苍给了她重来的机会,那前世的一切,都将不会再发生。
“群玉!群玉!好香啊!咱们今日都没用膳,我饿了!”林妙仪在后头喊着,“听说前头酒楼的炙羊肉绝妙,不如我们去试试吧!”
“今日不成,裴小将军还要进宫面圣。”
林妙仪不解,小声嘀咕:“他面圣归他面圣,咱们又不是他的兵,做什么跟着他?”
萧群玉继续道:“再者说,咱们已出宫一日,今日太傅授课,咱们都没去,回宫,可有的教训吃。”
林妙仪往后缩了缩:“那便更不能回宫了!此时,太后娘娘定然知晓,咱们回去,定是要被提着耳朵骂!”
她越想越怕,开始懊悔:“早知昨日便不听项芳然的话,跑到那万方阁撒野了!听说那太傅是难缠的主,这下可完了!”
太傅顾宜兴,五年前状元及第,破格入翰林,两年前升任太子太傅,是朝中最年轻的帝师。
传闻中,这位太傅面如冠玉,生得极其好看。
萧群玉向来好色,便打起了他的主意。加之她素来与太子不对付,太傅既然是太子的人,那她更要好好借来用一用。
于是她寻了个由头,求到太后跟前,软磨硬泡了许久,硬是将这位太傅借到学监里,为他们这些公主皇子授课。
上一世,她也同林妙仪胡吃海喝,连这位太傅的面也没见着,后皇帝死,太子即位,她成了长公主,才在朝会上真正见到他。
确实是顶顶貌美的人物,待人也温和谦逊,但在政事上,向来固执,半步不肯退让,教书育人,也极为严苛。
太子荒谬,早就看这位太傅不顺眼,后来受阉贼挑拨,设计处死太傅。
重生归来,萧群玉不能只是那个顾着吃喝玩乐的小公主了。她需要权力庇护,需要在宫里站稳脚跟,而这位太傅,是极大的助力。
于是一向高傲的小公主,难得低了头,劝林妙仪:“妙妙,既然我们请来了太傅,便不能像从前那般浑浑噩噩了。想来,太傅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明日,咱们早些起来,踏踏实实地给人道个歉,将此事圆过去,可好?”
还未等到明日,萧群玉便迫不得已,见了这位太傅。
两人本就是顺路和裴砚修一块儿,入了宫门,自然是要各走各的路。
萧群玉正准备与裴砚修告别,便被一名内侍拦了下来,那内侍躬着身,说今夜陛下在麟德殿设宴,庆定北军凯旋,听闻公主与将军同行,请一道过去。
萧群玉怔愣,前世她可没参加过什么庆功宴,怎得凭空多出这一茬来?
她偏头看了一眼裴砚修,他始终无话,面色淡淡。
内侍在前头引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身后,缓缓穿过朱红宫墙与回廊。
天擦黑,廊下的宫灯次第点燃,莹莹火光,星星点点。
萧群玉脑中还盘算着前世的种种,神游天外,脚步虚浮。
忽然,前方引路的太监脚步,恭敬行礼:“太傅。”
萧群玉步子没收住,整个人直直往前撞去,眼看着就要碰上内侍的后背,她下意识闭了眼,却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被一股力量稳稳扣住,将她往回带了一步。
“当心,看路。”裴砚修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她这才回神,说了句多谢。
裴砚修点点头,松开手,移开目光。
而拦在前方那人,瞧着这番动静,微微一笑。
顾宜兴立于廊下灯火处,眸色微动,朝着裴砚修拱手,闲闲道:“琢之,听闻你在雁门关外斩敌三千,实乃大捷,可喜可贺。”
裴砚修回礼,眉间沟壑舒展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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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声道:“多年未见,还未恭贺太傅高升。听闻太子殿下亲自延请,太傅入主东宫,实至名归。”
两人寥寥数语,客气中带着熟稔。
萧群玉站在一旁,眯了眯眼,目光在两人间打了个来回。
琢之?是裴砚修的字?前世竟从未听他提起过。
这两人,竟是旧相识?
萧群玉心头微动。前世顾宜兴被构陷,满朝文武无人敢言,那是裴砚修第一次过来求她。
可那时,她的长公主之位坐得稳当,对这个有名无实的驸马不甚在意,消息传来,她正与心爱的小郎君翻云覆雨,被人打搅,心生不快,叫人将他打了出去。
后太傅遇难,裴砚修独自坐在房中三日,滴水未进,消瘦许多。
萧群玉心乱如麻,收回目光,冲着顾宜兴笑笑:“太傅大人好,久仰大名。明日学监的课,太傅可要手下留情。”
顾宜兴偏头看她,眉目舒展,神色温和,微微颔首:“殿下严重了,臣授课,向来一视同仁。”
萧群玉笑容不减,心里却打了个寒颤。
一视同仁是什么意思?
她莫名想起前世这位太傅的雷霆手段。
顾宜兴为太子萧子真授课,天不亮便要被拎起来背书,漏一字便要罚抄五十遍,错一个典故便要罚站半个时辰,叫苦不迭。
彼时的萧群玉,抱着看好戏的姿态,笑萧子真碰上了活阎王,这下倒好,自己将这活阎王请上门了。
她懊恼得牙根发痒:真是美色误人,自己好端端的,偏生要去招惹他做什么?他再好看,那也是当朝太傅,是硬骨头,非要往刀尖上撞什么?
正后悔不已,抬头却望见裴砚修嘴角微微勾起,又快速落下。
萧群玉:“……?”
她眨眨眼,以为是自己看花了。
裴砚修刚刚是笑了?这个融不化的冰山,竟在自己吃瘪时笑了?
萧群玉攥紧拳头,咬牙切齿。
好哇!好你个裴砚修!前世她对他百般刁难,他照单全收,眉头都不皱一下,如今她刚对他和颜悦色,他倒是学会看她的笑话了?
萧群玉正准备开口反唇相讥,又听得顾宜兴继续。
“不过……琢之技艺高超,善骑射,明日不妨,叫他教各位殿下骑射,也好强身健体。”
萧群玉觉着,照裴砚修的脾气,定然是要拒绝的,没成想,下一刻便听得他说:“却之不恭。”
她恨恨地瞪了眼裴砚修,又在目光即将相接时别过脸去,假装无事发生。
内侍瞧着几人的氛围不对,笑着打圆场:“各位大人,时候不早了,怕误了宴席,还请随我前去吧。”
众人俱都回神,跟着内侍往殿内行去。
萧群玉走在最末,瞧着宫灯在众人身后拉出长长短短的影,余光不自主瞥向裴砚修。
那人侧头,与顾宜兴说着什么。
熟悉的面庞,她前世看过千万遍又好像从未真正看进去过。
可不知道为何,只要他在那里,她就觉得心安。
她说不清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