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修瞧她这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倒也没生气。
他定了定心神,不再管顾那边,指着弓臂道:“公主,看这边。”
萧群玉顺着他的指示瞧过去,认真地盯着他出神。
日光落在俊脸上,他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话大多是“瞄准”“力道”之类的正经字眼,可萧群玉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顾着欣赏他惊为天人的容颜。
她边看边思忖:“裴砚修该不会是下什么咒了吧,怎么自己一看就挪不开眼了?”
裴砚修说了半晌,见她魂不守舍,无奈地叹气。
他转身从架子上挑了把轻便的弓递给她:“公主看的如此专注,想必是学会了,不妨自己试试。”
萧群玉被他这一声唤回魂魄,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多出的弓,下意识道:“嗯?”
弓箭都在手上,但心中还残存几分恐惧,握弓的手止不住颤抖。
正抬眸,撞上裴砚修不信任的眼神,全身的傲气都从四肢百骸里窜了出来。
萧群玉挽起衣袖,昂着下巴道:“那小裴将军可是要看好了,本宫一出手,怕是得吓死你!”
她强作镇定,搭箭拉弓,姿态摆得极好。
果然,羽箭脱手而去,直直插在不远处的草垛上,连靶子的边都没挨着。
裴砚修摇了摇头,也没多说什么,径自往前几步,绕到她身后。
皂角香气淡淡萦绕鼻尖,他的手臂从她的身侧伸过来,覆在她握弓的手上。
“公主,不要怕,臣在后面拖着,您只管向前看。”
温热的吐息喷在耳畔,萧群玉被他圈在怀里,整个人都木木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妖怪蛊惑心智,手不抖了,胳膊也不酸了,晕乎乎地随着他动作。
怎么回事?她萧群玉好歹也是情场老手,前世在后院养的小郎君数不胜数,怎么如今被人圈着教个箭术,突然心跳的这么快?难道重生一世,自己还变得纯情起来了?还是说,这个时候的裴砚修,道行比较高?
她胡思乱想着,耳畔又响起一声:“公主,学习要专心。”
“哦……哦……”萧群玉猛地回神,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鼻尖,又假模假式地给自己扇了扇风。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经不起美色诱惑。
可转念一想,她萧群玉什么时候是吃亏的主?当下便抱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心态,无辜地偏过头仰看他:“小裴将军,你靠得好近,我手心都出汗了,待会儿打滑,又射不中,可不许怪我。”
裴砚修显然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哪里经得起她这般撩拨。听得这话,他下意识吞咽,耳根又红了起来。
他退后半步,手也缩了缩,语无伦次道:“是臣逾矩,还请公主恕罪。”
萧群玉憋着笑,看他窘迫的模样,心头那点阴霾不知不觉散去大半。
无论前世如何,现在的裴砚修,正好端端的站在这呢,那么年轻,那么鲜活,她有的是时间改变他的命运。
不过她也明白,单凭一腔热忱是远远不够的,要改变珍视之人的命运,需要足够强大的权力,来铺一条永不会被掀翻的路。
这些都是急不得的事,得一步步慢慢走,把每一步路都踩实了。
想到这,她不自觉深深吐出一口气,眼神坚定地提起弓,朝着靶子狠狠射去。
红心上羽箭震颤,萧群玉得意地朝裴砚修昂了昂下巴。
裴砚修也笑了笑,嗓音清朗:“公主果然天资过人。”
萧群玉被他这么一夸,心里愈发得意,正想再炫耀几句,忽听得远方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
“啊啊啊!郡、郡主,您手稳一点,别往这边偏……偏啊!”
她循声望去,只见林妙仪半眯着眼,手搭着箭,箭尖一下往左,一下往右,那小侍卫吓得脸都绿了,抖得如同被狂风吹动的枝桠。
萧群玉又忍不住笑了笑,片刻,她偏过头,朝裴砚修撇了撇嘴。
裴砚修瞬间明了她的意思,几步上前喝止:“郡主,时辰不早了,今日的授课已毕,还请郡主将人放回原位,自便吧。”
林妙仪耷拉下脑袋,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恋恋不舍道:“本郡主瞧着他甚是喜欢,不如裴将军忍痛割爱,将人送给我玩算了。”
那小侍卫一听这话,脸都白了,瘪着嘴拼命朝裴砚修摇头。
裴砚修蹙眉,又要说什么,萧群玉适时插进来:“妙妙,这都是有品阶的侍卫,可不是路上明码标价的玩意。你还是赶紧还给小裴将军吧,小心他翻脸治你的罪!”
林妙仪这才勉勉强强松了口,朝那侍卫挑衅地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好吧好吧,那今日便暂且饶过你,改日,我再来找你玩!小侍卫!”
那小侍卫慌忙戴上头盔,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臣,也先告退了。”裴砚修见闹剧收场,朝两人拱了拱手。
萧群玉漫不经心地应声:“小裴将军是大忙人,定北军刚班师,想来有很多要事处理,恕不远送。”
裴砚修疏离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甫走出两步,萧群玉忽然叫住他:“裴砚修!”
他脚步顿住,回首看过去。
萧群玉与他对视,张着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没什么。”
裴砚修安静等了片刻,确认她没有别的话可说,又行了个礼离开了。
萧群玉发了会儿呆,望着空荡荡的前方,捂住心口。
奇怪,明明前世也算做了半生夫妻,并未什么不妥。
怎得今世刚见面,就觉得难言的熟悉呢。
而且还不是前世做夫妻的那种熟悉,总觉得,在成为夫妻之前,他们好像在哪见过。
林妙仪蹦蹦跳跳过来,揽住她肩膀,也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怎得了?你方才叫裴砚修做什么?耍他?”
“没什么,”萧群玉从她袖中掏出一把瓜子,“就觉得他有些眼熟。”
“眼熟?”林妙仪直乐,“你不是说他上辈子是你夫君么?当然眼熟了。”
萧群玉被她这话一噎,本想反驳“这不一样”,可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一样。她只好将瓜子丢入嘴里:“当我没说。”
别说林妙仪,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堂堂乐阳公主,什么男人没见过?不过是前世有几分亏欠,今生弥补回来便好了,有何可耿耿于怀的?
管他呢。反正这辈子,别让他为自己而死就成,旁的,都不重要。
萧群玉松下一口气,拽着林妙仪要回长乐殿,才走出几步,便远远听得门口林家仆人在唤:“郡主!郡主——!王爷唤您回府!”
林妙仪脸上的笑容登时垮下来。
她这爹找她,准没什么好事。
“知道了知道了!”林妙仪没好气地回应,转头拉住萧群玉的手扁着嘴道,“群玉,那我便先回去了,明日上课,你可别忘记叫我。”
萧群玉见她那愁成一团的小脸,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放心吧!明日我找人去接你!王爷唤你回去,定然是有要事相商,还是快些去吧!”
林妙仪瞬间眉开眼笑,提着裙摆小跑着往门外去,临上轿前,还不忘回头朝萧群玉挥挥手,嘱咐道:“群玉,明日你可要早些来接我!还有,今晨的糕点很好吃,明日我还要吃!”
“听见了!”萧群玉朝她那喊,也不知她究竟听见了没,待回神,人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萧群玉扯了扯嘴角,叹气。
不止裴砚修,还要林妙仪,这一世,她要让林妙仪也活下去,活得快乐恣意。
——
学监内的人已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居正堂空荡下来,显出几分冷清。廊下种着老槐,馥郁芬芳,风吹过,簌簌而落,宛若飘雪。
萧群玉逆着人流往里走,时不时和熟稔的皇子点头问好。
内室小火炉烧的正沸,茶香弥漫,满室氤氲。
萧群玉擦擦额角薄汗,落座于顾宜兴面前,笑盈盈道:“太傅今日属实辛苦,不知可否赏脸,和群玉饮一壶茶,谈谈心?”
顾宜兴放下书卷,细细嗅了嗅茶香,却又搁下。
“殿下有请,臣不得不从。”
萧群玉翻出一只空杯满上,推到他前面,随即散漫地靠着椅背,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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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豆蔻的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似是在等什么结果。
茶香袅袅,如银蛇腾空,在微光里盘旋。室内安静,无人再语。
过了很久,顾宜兴开口:“殿下,再不饮,茶便要凉了。”
萧群玉没有动,笑道:“太傅还没喝,本宫怎好先饮?”
顾宜兴打量她许久,才垂下眼,端起那杯茶在掌中转了转,闲谈般道:“殿下可知,西北三城秋粮歉收,户部已递了折子,奏请加征丁税,填补国库亏空。殿下以为,此事该当如何?”
萧群玉不回话,自顾自拿起一个杯盏,翻来覆去地把玩。青瓷薄胎在手中灵巧地转动,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照了下来,使那原本模糊的纹路清晰不少。
她始终没说话。
顾宜兴也不催。
他端坐着,耐心等着她回话,没有不悦,没有焦急。
似是玩的无趣了,萧群玉随手搁下杯盏,坦言:“加征丁税,百姓苦不堪言。西北之地,本就饿殍遍野,再加征丁税,岂不是火上浇油?”
“户部那群老贼,整天只知道盘算着如何溜须拍马,何曾真正考量过民生疾苦?国库亏空,怎得没人说从内帑清账?宫里的用度,王府的开销,哪个不比丁税丰厚?”
“若真是想补亏空,不如从盐政下手,那群老贼,怕是在盐道上多走几步,金子都得掉一地。”
顾宜兴忽地抬起眼眸,看向对坐着言笑晏晏的少年,震惊不已。他端详她许久,似是见着许久未见的挚友。
过了许久,顾宜兴将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余味清苦,他低声道:“殿下与臣的想法,不谋而合。”
萧群玉也愣了愣。
她原以为,顾宜兴总要搬出几句圣贤道理来压她,或是端着那副谆谆姿态,道一句“殿下此言差矣”。
那些男人不都如此么?面上恭恭敬敬地赞一句“公主聪慧”,心里头想的却是“女人懂什么”。
这些年,她看得多了,听得多了,也习以为常了。
可顾宜兴没有。他坦荡清正,没有居高临下地训诫,没有刻意逢迎的谄媚。
萧群玉苦涩一笑,执起案上酒盏:“是群玉之幸。”
“宦海浮沉,群玉知之甚少,日后朝堂之中,若是迷了眼,还得请太傅多多提点。”
顾宜兴颔首,简练道:“臣,倍感荣幸。”
收拾完这茬,萧群玉觉着身心都松快不少。走出那间内室,槐花开的正盛,阵阵飘香。
她深吸一口气,觉着胸腔里积攒了三十余年的浊气都被风带走了。
方才那盏凉茶,喝下去时无甚感觉,此刻却像后劲儿上来的,暖得人身心舒畅。
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人愿意听她谈论朝政,听完后不笑她,不敷衍,不说“殿下还是多读读《女戒》吧”,而是认认真真地答一句“不谋而合”。
萧群玉伸了个懒腰,仰头看了会儿漫天飘零的槐花,觉得自己还真是看对了人。
回到寝宫,天色昏沉。
桂黛在廊下掌灯,见她回来便迎上来:“殿下,水已经备好了。”
萧群玉颔首,沐浴更衣后倚在小榻上,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长公主传》。
她随手翻了一页,瞠目结舌。
——长公主开府之初,朝中无人愿与之为伍。唯有一位年轻帝师,不避嫌不避讳,每逢朝议必立于公主身侧半步之处。有人问他为何,他只道:“臣之所学,正合殿下所用。”
后帝师蒙冤下狱,满朝噤声。长公主于风雪夜闯天牢,独对审讯官直言:“此人若反,本宫便是同谋。要治他的罪,先治本宫的罪。”
帝师后来平反昭雪,却辞官归隐。长公主问他为何不留。他答:“臣当初留下,是因为殿下需要一个人并肩而立。如今殿下不再需要臣了。”
长公主于长亭外送别帝师。
不对!前世她并未救他!
萧群玉合拢书籍,又瞧了瞧扉页。
怎么会有与她记忆完全不相符的情节?
她吹熄了灯,仰面躺下。
这本书,究竟是何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