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列车前方到站，西城站，室外温度38.6度——”
“我的天，西城也这么热吗。”林晨绝望地望了下天。
“两个半小时，你还指望从酷暑到寒冬？”郑观颐看她一眼。
“还好葫芦节活动是十月底，不然户外还不得热死啊。”林晨嘀咕。
郑观颐起身，把行李架上的箱子拎下来。林晨也跟着站起来，但也就眼神支援，完全帮不上忙。
郑观颐比林晨年长几岁，身型甚至比林晨要更纤瘦些。但她习惯了。这行不好做，新人要吃得苦还多着呢。
对面的一个年轻男人，见状立刻站起来想帮忙，郑观颐已经先一步把自己和林晨箱子先后提了下来，转头对男人笑了笑，权当谢过。
男人还想说什么，但看郑观颐已经摸出手机敲字，便没再张嘴。
郑观颐在给李科长发信息。
对方不一定会回复，但到地儿了说一声，是乙方该有的礼貌。
高铁到站，车门打开，热气混着潮气扑过来，人像被塞进一只半熟的蒸笼里。
郑观颐皱了皱眉。
在她记忆里，西城没有这么潮湿。
西城高铁站是去年才正式投入运营的，修得又新又大，出站走了快五分钟。出租车虽划了固定的候客区，但管理松散，黑车还是不少。
郑观颐绕过那些人，精准找到一辆正规的出租车。司机面向和善，见她们拎着行李箱，下车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里。
酒店订在尊东大厦，过去走的是西城主干道长东路。两侧高楼林立，开了没几分钟，车窗外豁然一亮，一片湖光便铺了进来。
玉环湖是西城的内陆湖，占了老城不小的面积。这几年沿湖做了环湖花园、湖边沙滩，还有几条观景栈道。单看这一带，说是江南也有人信。
林晨来之前本是不大高兴的，她想去福建。眼下看见玉环湖，却兴奋地掏出手机拍个不停。
郑观颐安静地看着窗外。
她反复看过西城这几年的规划和数据，大概了解发展现状。可真正看到一切，还是免不了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她们一眼：“来玩啊？”
大约是乡音让人觉得放松，郑观颐笑了下，答：“来出差。”
司机表情惊讶，认为来出差也不是什么大项目，就没接话。
兴奋拍照的林晨忽然“咦”了声，放下手机扒着车窗往外看：“不是说西城是葫芦之乡吗，也没见着啥葫芦元素啊？”
司机表情跟听岔了似的：“葫芦之乡？西城啊？”
林晨转头：“是啊，不是全国百分之八十的葫芦都出自这里吗？去年不是有个葫芦雕刻评选吗，西城一位老艺术家还被评上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呢。”
“哟。”司机摸摸头，“真的假的，是我们西城吗？别是小姑娘你听错了。”
“哈？”林晨满脸不可思议，忍不住低声跟郑观颐吐槽：“西城人怎么都不关心本地文化啊。”
越说越气，林晨皱眉看向窗外，愤愤：“一个地方连自己的国家级非遗都不认，还做什么文旅。”
郑观颐看她一眼，没接话，只在心里补了句：是这样的。这才是她认识的西城。永远安于现状，懒得向外探索，甚至懒得向内挖掘。
-
车子很快在尊东大厦前停下。司机比上车时更热情，帮她们把行李箱取出来，自顾自介绍着西城有哪些好玩好吃的，最后说：“欢迎你们来西城啊。”
郑观颐和林晨朝他道了谢，转身进了尊东大厦。
这是一栋综合商业楼，低层是超市和商场，高层是酒店。
和文旅局的会定在下午两点半，两人打算先在附近吃个午饭再过去。
尊东大厦是这一片年代最久的楼，进入房间后，郑观颐站在窗边，入眼全是密密匝匝的高楼，新的招牌叠着旧的，把曾经那些低矮的轮廓遮得严严实实。
她看了一会儿，才拉上窗帘，把空调又调低两度。换好衣服后，站在镜子前整理仪容。
镜中的她，浅棕色长发利落地垂下来，一身纯白色真丝衬衫，搭了条烟灰色高腰包臀裙，脚上是一双裸色细跟高跟鞋——她习惯见新客户穿得正式些。
犹豫要不要拍张照发给程旭。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终究还是没按下去。
算了。他这会儿应该也在忙。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最后拉了拉衬衫袖口，转身出了门。
两点整，两人打车到西城文旅局门口。
郑观颐提前和李科长确认过，对方明确说到了报“橙红咨询来开会”就能进。可门卫大爷警惕得很，没直接放人，让郑观颐再打个电话确认。
“怎么这么不靠谱啊。”林晨嘟囔着，往旁边树荫下缩了缩。
“习惯就好。”郑观颐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身形纹丝不动，继续给对方拨电话。
已经过了上班时间，但不知怎么回事，连打了三次都没人接。
两点是全天最热的时候，什么都不做都跟蒸桑拿似的。
林晨本来就烦得不行了，一转头，却见郑观颐明明额角都渗了细汗，面上却还是不紧不慢、好看得让人来气。
“观颐姐。”林晨幽幽开口。
“嗯？”郑观颐没抬头。
“你是怎么做到随时随地都这么情绪稳定的。”林晨把手递到郑观颐嘴边，做采访状。
郑观颐往前凑了凑，笑着说：“多见几个难搞的甲方，自然就心如止水了。”
林晨觉得‘心如止水’这个词并不贴切，认真纠正道：“才不是，你这分明是打工人的最高境界，已经麻了。”
郑观颐嘴巴微微下撇，没再接话。
门口大爷心软，不时往外瞅两眼。大概是见两个姑娘在外面晒得可怜，正犹豫要不要让她们先进去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了过来。
他认得那牌照，立刻站直身子，点头哈腰地迎上去：“游总，您来了。”
车里的游总没降下车窗。车辆稳稳停在郑观颐面前，等待车杆慢慢抬起。
深色车窗光可鉴人，映出她闷红的脸颊。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在心里迅速算了算，与其站在这里干等，不如赌一把——赌这位国外回来的游总家教良好，不会当众给她难堪。
门卫瞪大眼，慌忙想阻止。郑观颐转头对他说：“我跟游总认识。”甲乙双方关系，肯定算认识。
话音未落，车杆已经完全升起。那辆黑车却迟迟没有驶过去。
文旅局门口这条路不宽，偶尔有车经过。
两边是高大的梧桐，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把燥热的空气撕得更碎。
郑观颐站在车边，被车窗缝隙里漏出的凉意轻轻扫了一下。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
凉意之外，还带着一股很淡的气味。
有点苦，像还没熟透的葫芦被风从藤上吹过。
男人的脸随着车窗下降渐渐露出来。
眼型偏长，眼尾微挑，眉骨很深，左眼角下方有一颗很淡的泪痣。嘴唇微抿着，看她的眼神里有极轻的探究，像在确认什么。
郑观颐平时不会随便敲陌生人的车窗。就算敲了，对方大多也不会搭理，顶多开一条缝。可这男人把整面车窗都降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郑观颐愣住。
这位“游总”有些眼熟。
她心里一动，之前那个荒唐的念头又冒了出来——难道真是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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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
可对方看过来的眼神太和善了。她立刻把这个念头否掉。
门卫觉得这样不妥，还想阻止，郑观颐没空多想别，她语速很快地解释：“抱歉，游总，我是橙红咨询的郑观颐，过来开葫芦节活动策划会的。”
天太热，她不想给彼此添麻烦，想一口气把话说完。可刚说到这儿，男人唇角那点弧度便极轻地勾了起来。
“嗯。”他说。
郑观颐因他那声微微上扬的嗯停顿了一下，而后才继续说：“我联系不上对接人，您能不能帮我跟门卫证明一下身份？”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乱攀关系，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这是我的名片。”
男人的视线没立刻从她脸上移开，隔了一秒才垂下眼，伸手接过去。
他扫了眼名片，忽然推开车门，低声说：“上来。”
说话的同时，他往另一侧让了让。
郑观颐愣住，连忙摆手：“不麻烦您，您只要跟门卫说一声——”
“不麻烦。”男人微微侧过身，看向她。
他眼神平静，却又有一丝难以捕捉的熟悉。
还不等郑观颐辨认，身后的林晨已经将她往车上轻轻一推，她半推半就地上了车。
郑观颐坐中间，男人肩宽，右手边的林晨又挤过来，她努力往中间缩手臂，不让自己碰到他。
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的气味变得清晰。淡淡的苦，混着一点冷冽的木香。
郑观颐侧过脸：“麻烦您了。”
男人安静地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异样。那丝异样一闪而过，他微微颔首，随即看向司机。
车子缓缓驶过车杆，车内重新归于平静，车子性能良好，就连空调的送风都悄无声息。
“郑——”身旁的人忽然出声，可刚起了个头就停住了，像是在斟酌什么。
“我在。”郑观颐误会他是没记住自己的名字，侧过身，驾轻就熟地做自我介绍，“我叫郑观颐。观察的观，颐和园的颐。”
两人极快地对视了一眼，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砸过又迅速恢复平整。郑观颐心里莫名一紧，觉得冒犯，慌忙低下头。
视线里，男人的手指很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他穿着熨帖平整的黑衬衫，袖口扣得严实，袖扣是一颗很小的墨绿色宝石。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抬起来，落在袖口上，慢慢摩挲着，耐心得近乎沉默。
郑观颐见多了各种成功人士。面前这位却不太一样，疏离里多了一点深沉的耐性，像把什么压得极稳。
她忍不住想，刚才那股面熟感，大约是他们曾在某次品牌活动上远远见过。
她的自我介绍，男人始终没应声。
车子忽然一缓，稳稳停在主楼前。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司机已经下车，替男人拉开他那侧的车门。滚烫的热气汹涌而入，把他身上那股未熟透的苦味烘得发烫。
“郑观颐。”他说。
郑观颐抬头看去。
男人侧脸看她。
“我是游韧。”
他语气很淡。
郑观颐瞳孔却微微张大了。
游韧已经下车，朝文旅局大厅走去。
蝉鸣如沸。
这个高挺的背影，和高一开学典礼上那个站在讲台上同学的身影，慢慢重合到一起。
郑观颐还坐在原处，林晨从后面推了她一下。
她过了两秒才似自言自语地问：“他说他叫什么？”
林晨一脸茫然。
游韧的身影已经走远。
郑观颐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飘。
“这位游总，是我高中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