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熟半熟/onuu
2026年9月7日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第一章
程旭刷密码进门时，郑观颐正在跟留在福建的同事打电话。
那边的项目前期准备已经全部就绪，正在挑选下个月中新品发布会的场地。郑观颐在飞机上把活动方案重新调整了一遍，又在电话里强调了几个关键点。
她的行李箱还摊在玄关，衣服和文件因为翻找资料散了一地。程旭路过，拿脚尖把箱子和东西往旁边拨了拨，径直走进客厅。
郑观颐抬眼跟他对视了一下。
他大约是从某个晚宴上直接过来的，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打理得很整齐。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郑观颐没多说，继续跟同事讲电话，他则去冰箱拿喝的。
郑观颐出差半个月，冰箱里空空荡荡。程旭翻了两下，什么也没找到，索性坐到沙发上，自顾自打开了电视。
音量开得不大，可郑观颐住的公寓隔音差，即便她躲到最里面的书房，那点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她很快挂了电话出来，二话不说把电视机的插头拔了：“我在工作。”
程旭懒懒靠在沙发上，也不恼，反而含笑看她：“我们郑大总监工作的样子最迷人了。”
迷人你还有工夫看电视。
郑观颐懒得揭穿他这句拙劣的场面话，从角落储物柜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坐到餐桌边喝。
程旭走过来，俯身想抱她，被她抬手推开。可程旭脸皮厚，又凑上来，嘴里还笑着哄她。她象征性地推了两下，最后还是由着他抱了。他想低头亲她，被她偏脸躲开。不是不想，只是太累了。
在福建连轴转了半个月，那边的客户难缠得很，好不容易熬到收尾，又被程旭一个电话叫了回来。
她把程旭往旁边推了推，不看他：“叫我回来干嘛？”
程旭也不恼，摊了摊手，拉过椅子在旁边坐下：“有个项目。”
郑观颐看向他。
他笑了笑：“你肯定感兴趣。”
“说重点。”
“二部把西城文旅葫芦节的活动方案搞砸了——”
“我不去西城。”郑观颐没听他说完，直接打断，撇开脸，语气又重了些，重复：“我不去西城。”
程旭脸色微怔：“为什么？西城不是你老家吗？”
“跟这个无关。”郑观颐态度坚决地说。
两个人在一起五年，程旭是清楚郑观颐脾气的。话里留着余地，什么都好商量；一旦说死，就是没有半分回旋的意思。当初他把刚入职的她调到手下，看中的就是这点。郑观颐也没辜负他的看重，短短五年，从文案一路做到橙红咨询最年轻的品牌策划师。
然而再厉害的策划师也有弱点。
程旭没急着接话，顿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公司对这个项目很重视。这个项目做好了，明年我的升职就稳了。”
是的，程旭一直认为，他就是郑观颐的弱点。即便两人如今的关系已经大不如前。
“既然这么重视，就该第一时间交给我。”郑观颐语气一反常态地平静，看着他，“别以为我忙得顾不上，就不知道二部那位是关系户。西城这个项目，是用来给她镀金的吧。”
程旭一愣，想要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观颐懒得跟他废话，把矿泉水盖子拧回去，“你另请高明吧。”她说着站起来，也不管程旭有没有看见她脸上的送客，转身就往卧室走。
快走到卧室门时，程旭忽然冲上来，在背后抱紧她。
“观颐，我这段时间忽略了你，但我是在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这个项目关系到我明年能不能升职。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升副总，我们就结婚。”
郑观颐平静的脸上，因为“结婚”两个字，起了一丝极轻的波动。
是吧，在一起第二年的纪念日上，他们确实这样约定过。
可当时他说的是品策部总监。
副总。
郑观颐在心里冷笑。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远，他的目标却越来越高，高到她快要够不到了。
她没说话，程旭以为她松动了，把她转过来，面对面捧起她的脸。
“我之前没让你直接负责，是想着你太忙了，西城那种体量的项目，给二部那个花瓶练练手就行。”边说边在郑观颐额头亲了下，更深情道：“可这次活动的资方不一样，国外回来的，对方案要求很高，二部那位根本撑不住。除了你我想不到别人。”
从前听他说这些，郑观颐或许还会心软。可此刻，她太累了。
程旭还在不依不饶地游说，一句接一句，听得她脑仁发胀。
她昨晚为了赶方案只睡了三个小时，现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觉得，如果程旭这时候能说一句“亲爱的，你先休息，明天再说”，她或许都还会考虑考虑。
可他没有。
郑观颐抬手，把他搭在自己脸上的手拿下来，声音很轻，却没什么转圜的余地：“我最后说一次，我不去西城。”她说完转身回卧室，门砰地一声阖上，将她和程旭彻底隔绝。
她靠在白墙上，闭着眼。
这样的日子或许早该结束了。可她讨厌重新开始。只要待在一段看起来还算安稳的关系里，她就能安心下来，哪怕那安心是假的。
她没去床上躺，程旭还没走，但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郑观颐睁开眼。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握住门把手，按了下去。
门被拉开的瞬间，程旭眼底那点黯淡重新亮起来，直直地看着她。
赶在她开口之前，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回西城。可你爸爸还在西城。”
没有任何准备，郑观颐整个人一僵。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进了白T的衣摆里。明明是酷暑，她却觉得背后阳台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冷得刺骨。
这个男人居然用她爸爸来胁迫她。她想拒绝，却开不了口。
“离开十一年了，也该回去看看爸爸了。”程旭放轻声音。他说完，往前挪了半步，把微微发抖的郑观颐抱进怀里，“我陪你，好不好？”
程旭走后，郑观颐一个人团坐在床上，目光没有落点。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逃离西城的？太久了，记不清了。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曾经是那么喜欢那座沉闷、枯燥又安静的小城。
曾经，有个男生站在葫芦摊前，一脸不耐地说：“我讨厌西城的一切，以后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她多看他一眼都嫌多余，盯着满地的葫芦，只觉得：这人真狭隘。
后来她又去过那个葫芦摊。男孩已经不在了，摊主是个慈祥的老爷爷，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走了，再也不会回西城咯。”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羡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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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从前总说，西城人是最朴实的，西城有被埋没的文化和底蕴，早晚有一天会被看见。可如今的西城是什么样子？郑观颐不知道。这些年，她拒绝想起关于西城的一切。
可是。
她偏过头，看向西城的方向。
爸爸永远盼着西城好。
至少在他走之前，他一直是这样盼着的。
郑观颐静了很久，终于摸出手机，给程旭发了消息。
【我去西城。】
-
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郑观颐才爬起来去冲澡。冲完出来，外面天已经大亮。她给林晨发了条消息，让她把西城葫芦节项目的资料整理出来。
到公司后，她先把从福建带回来的特产给同事分了，又拎了一盒八宝印泥送到项目部，福建项目虽然进入了执行期，但还是得让他们帮忙多盯着点。
项目部负责人跟郑观颐合作过几个项目，关系一直不错。收了东西更是热络，听说她接了西城的项目，便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都说了，还提醒郑观颐小心。
郑观颐笑笑，只当是寻常提醒，谢了两句就回了办公室。
林晨已经把西城葫芦节的资料整理好，跟在郑观颐身后进了门。
林晨是郑观颐一手带出来的，一眼就看出二部那位为什么开会三次被骂哭三次。
“那花瓶套的是你之前做的模板，但方案里关于葫芦节主视觉和线下动线的部分，其实做得还行。”林晨把文件放桌上，“啧，只能说这座四线小城有点东西。”
郑观颐把包扔到沙发上，坐下来，边翻文件边说：“眼界和城市大小没关系。”
林晨吐了吐舌，闭嘴了。
郑观颐粗略扫了一遍方案，又问：“资方公司的资料呢？”
“没有。”林晨说，“西城那边也没给资方的详细资料，只知道是海外一家公司，非常财大气粗。”她竖起三根手指，“这次投资是往届葫芦节的三倍。”
郑观颐眉梢微挑，心道一声冤大头。
在四线小城做这种量级的活动，钱多不一定是好事。但于他们而言，钱多肯定不是坏事。
她跟林晨交代了几件事，就让她出去了。自己则把过去三次会议的纪要翻出来，逐条看。
纪要做得还算详细，能还原不少现场。看得出那位把二部骂哭的负责人提的意见很专业，用词虽然不客气，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郑观颐把要点一一记下，翻到最后，目光落在参会人员那一栏。
“游总”她随口念出声。
其他人都是有名有姓有职位，唯独这位，只写了一个“游总”，特立独行。
她直觉这位应该就是那位财大气粗的资方。
“游……”
郑观颐顿了顿，忽然想到一个人。
姓游的人不多，她认识的就一个。高中隔壁班，只读半年就出国了，后来再没听过消息。
她依稀记得高一开学典礼那天，他作为年级代表上台讲话，手里举着一个大葫芦，侃侃而谈地说着西城的葫芦有多好。
那葫芦是镂空雕刻的，他身后的射灯从葫芦孔洞里透出来，碎光斑斑，很漂亮。郑观颐完全不记得那位年级第一讲了什么，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全程就盯着那只葫芦看。
如果这次葫芦节的资方就是这位游同学……
郑观颐莫名抖了一下，那这个项目确实要难搞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