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在大厅门口等候的王琛，见游韧下车，立刻迎上去。
脚步还没迈出去，就定在了原地——老板居然跟异性同乘一辆车？还是后座！
李科长估计在楼上看到了游韧的车，啪嗒啪嗒从楼梯上跑下来。游韧刚站定，她便笑盈盈地开口：“游总您来了，局长和资源局的几位领导已经到了。”
游韧微微颔首。
李科长抬手请他上楼。
游韧没应，回头看了一眼。
王琛和李科长的视线也跟着看过去。
游韧车停的地方只有那么一辆车，看对方来的方向，应该是从游韧车上下来的。
游总带了女助理来？
李科长悄悄看了游韧一眼，嘴巴张了张，犹豫片刻，又把八卦欲望咽了回去。
王琛看出李科长眼里的探究，对李科长说：“那位应该就是橙红派来的新对接人。”
他其实也不完全确定。但这是唯一的可能，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老板会同意对方搭车。
还不等李科长反应，来人已经加快脚步，很快到了三人面前。
她身上是极淡的橘香调，像刚剥开一只冰镇过的橘子，清甜里带着一点凉意。
那点香气被暑气蒸得散开，却并不腻人，只轻轻绕在她周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随着她走近，若有似无地漫过来。
刚在车里游韧竟未察觉到。
他本要移开目光，奈何她恰好站进了他垂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您就是李科长吧。”她语气轻稳，带着一种久经商场的笃定。是那种见过太多突发状况的人，即便心里不确定是不是李科长，也能把试探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啊，郑——”
“郑观颐。”她自然地把话接上，又把身后的女生往前拉，“这是我的同事，林晨。”
“李科长您好。”林晨热情地打招呼。
李科长“嗳嗳”应了两声，无视林晨，随即侧身给郑观颐引荐：“这位是游总，咱们西城文旅开发的资方，也是这次葫芦节活动的主要评审。”
李科长介绍完，没有留出寒暄客套的时间，紧跟着说：“外头太热了，咱们去会议室坐着聊吧。”
郑观颐原本要看向游韧的目光中途收住，点头应声：“好的，李科长。”
游韧眉尾无意识地挑了挑，打个招呼而已，似乎耽误不了几秒钟。他站在原地定了定，步子还是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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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在三楼。文旅局是老建筑，四层楼高，没有电梯。
郑观颐穿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跟在游韧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步子放得很轻，鞋跟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很擅长这种场合。即便刚刚才被李科长晾在烈日下那么久，面上也分毫不显，依旧不紧不慢地和李科长说着话。李科长是出了名的难缠，此刻却被她哄得和颜悦色。
来到会议室门口。
游韧站在门侧没动。王琛立刻会意，笑着招呼李科长和郑观颐她们先进去。
李科长应了一声，率先走了进去。郑观颐跟在后面，经过游韧身边时，脚步很轻，目光只是极快地扫过他，带着点公式化的客气，便擦身进去了。
游韧没急着进去，只朝会议室里扫了一眼，淡声问：“橙红咨询是谁定的？”
王琛微愣，低声答：“这几年西城文旅的品牌宣传工作都是橙红做的。”
所以，只是碰巧。
游韧没再说话，走了进去。
他在位置上坐下。王琛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放在他面前。瓶身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他和郑观颐之间。她的脸被透明瓶身微微折了一下，白净得晃眼。
她早没了当年的模样，可见到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和从前一样——全然的陌生。
几个领导陆续到场。游韧抬头与他们一一点头寒暄，礼仪周全。余光里，那个人仍是一副标准的职业做派。微笑、握手的弧度，言辞分寸，全都恰到好处。
她面带浅笑，从容地跟每个人握手寒暄，游韧的视线却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白而纤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指尖泛着很淡的粉。手腕和指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配饰。
游韧的思绪有一瞬被勾远了。
模糊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擦耳而过。也是这样热的夏天，她曾和同学大剌剌地笑：“等以后我有钱了，我十根手指头都要戴满戒指，再配个老大的金镯子。”
同学笑她俗气。她的声音已经飘开，只依稀听见她理直气壮地说：“这叫富贵迷人眼。”
此刻，她的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戴。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面前这个连自我介绍都滴水不漏的郑总监，和当年那个说要“十根手指戴满戒指”的女生，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
简单的寒暄很快结束，正式进入方案汇报。
方案被投到前方大屏上。
郑总监站起身，将包臀裙抚平，踩着高跟鞋走到投影旁。
“各位领导、游总，下面由我来汇报这次葫芦节活动的初步方案。”
她视线礼貌地扫过在场众人，没在任何人身上多停一秒。
游韧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投影上。
这种级别的方案，游韧通常不会亲自看，都是王琛先筛重点再汇报给他。早前不知是方案人是谁，只凭内容判断：橙红这次换的人，比之前那个要像样不少。
游韧安静听着，跟着郑观颐的讲述，将方案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逐字拆解，目光渐渐沉下来。他微微眯起眼，视线最终落在郑观颐那双漂亮却过分镇定的眼睛上。
郑总监对自己的方案很自信。从主题定位、内容板块到传播策略，节奏稳，语速不紧不慢，连气氛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就连平时对方案不太上心的领导，都被她带得认真起来。
很快进入尾声，到了互动沟通环节。
郑总监很擅长控制汇报节奏，在此刻故意停了一下，留出让大家反馈的空档。
然而四线小城的一切都和大城市不同。一众人面面相觑，并没有人领悟她此刻的停顿是为了什么。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迅速调整，准备开口做最后的收尾。
游韧动了动手指，指腹离开袖扣，后背缓缓靠进椅背。
“郑总监。”
“是，游总。”郑观颐立刻看过去，“您说。”
“方案里提到的联名合作，”游韧看着她，“西城没有成熟的新消费品牌。这个前提，郑总监不知道？”
郑观颐顿了两秒，稳稳接上：“是的，目前是没有。但可以通过外部品牌联名来补位，在一定程度上同样可以达到效果。”
游韧静静看着她。
两个人无声对视了几秒。她眼底有几分压着的争强好胜，倒是和从前有些像。可这种漂亮又圆滑的商业说辞，郑观颐同学，拿去糊弄糊弄别人得了。
游韧垂下眼，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即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她。
“郑总监是哪里人？”
面对游韧的明知故问，郑观颐猝不及防，倏地怔住。
理智上，她无法将游韧的提问完全归结为故意找茬——方案准备时间短，前团队对西城的调研也不扎实，手头资料有限，她的方案确实有些悬浮。
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游韧是故意的。
旁边的林晨愣了，眼神在她和游韧之间转了两圈，满脸都写着：你们不是同学吗？
太过明目张胆的眼神把郑观颐从短暂的失神里拉回会议室。她几不可察地沉了口气，重新看向游韧，语气如常：“游总，我是西城人。”
几个领导对游韧在会上的发言早就习惯了，没太当回事，反倒是对郑观颐是西城人这件事很意外。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她的说话居然半点西城的口音都没有。
“是么。”
游韧话音落下，众人默契噤声。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窗外原本不太明显的蝉鸣，这会儿像潮水一样灌满整个空间。
“既然郑总监是西城人，应该知道西城以往的葫芦节基本是圈内活动。”游韧说：“也应该知道，西城人对所谓的新消费品牌联名这一套并不买账。”
他目光盯着郑观颐：“所以郑总监方案里那些想辐射本地年轻人群的内容，我很难想象是西城本地人写出来的。更难想象出自资深人士。”
游韧说得很慢，但一句接一句，中间没留出任何给郑观颐插话的空隙。
郑观颐被钉在原地，差点没冷笑出声。
——确定了，这位游同学就是故意的。
距葫芦节开幕还有两个月，而她只有三天时间准备方案。游同学，您是在要求我的方案尽善尽美吗？
郑观颐飞快沉了口气，扯出自认得体的微笑，说：“受教了，游总。我会努力提升自己。当然，为了方案，我也会努力重新认识西城的。”
说完，她还朝游韧轻轻点了一下头。
游韧眸目光微动，“只是为了方案？”
这话问的莫名其妙，郑观颐顿了顿，“当然，这是我的工作。”
不知是不是她过分平静的回答，把原本要聚拢起来的讨论突然截断了，游韧眼底那点几不可察的火苗，倏地凝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挡，而后就这么散了。
他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想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那几秒被拉得很长，郑观颐吃不准他这反应是什么意思。
换作以前，再难缠的甲方，到了这一步也会顺势递个台阶，会议继续往下走。
可游韧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开，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淡，淡到郑观颐几乎分不清，他是接受了，还是更不悦了。
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紧绷感，被会议室里近乎死寂的空气无限放大。不知道是谁觉得尴尬，低低咳了一声。郑观颐猛地回神，飞快整理好表情。
游韧那边已经恢复如常。他没再看她，只垂下眼，将面前的方案慢慢合上。那动作不紧不慢，却让整间会议室的空气都跟着沉了沉。
“我很期待郑总监的第二版方案。”他说罢站起来，对几位领导说:“我后面还有会，先走一步。”没给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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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应的机会，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王琛一向机敏，这会儿也愣了一秒，忙不迭站起来，朝几位领导欠了欠身，又朝郑观颐微微点头，才快步跟出去。
郑观颐望向游韧离开的方向，脸上还维持着得体的笑，手指却无意识地捏紧了翻页笔。
工作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当众刁难、借题发挥的客户。她深呼吸了一下，把游韧也暂且划进这一类里。
她甚至有点庆幸没当众点破两人是高中同学的关系。不然，此刻只会更加无地自容。
几个领导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微妙。
游韧是他们的财神爷，自然要小心供着。
国外待过的人，多少有点脾气，他们能理解。可以往游韧即便态度疏离，也从不失礼数。上一位橙红的对接人方案烂成那样，他也没中途离席过。
有人干笑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口，眼睛却往这边瞟。有人低声问：“是不是方案让他不满意了？”旁边的人摇摇头，没人说得清。
郑观颐很快回神，橙红的合同是跟西城文旅签的，她说服自己：搞定这群领导也一样。重新扯出标准的微笑，继续把剩下的方案讲完。
散会时，几个领导陆续都撤了。
一个个子高瘦的男人走到郑观颐面前，身后跟着李科长。
这位是文旅局局长，姓许。
郑观颐赶紧停下收拾电脑的动作，站起来，微微欠身：“许局您好。”
许局摆摆手，笑着说：“以后还要一起共事几个月呢，不用这么拘谨。”他略停了停，又说，“你们程总之前还专门给我打过电话，说你是橙红最好的品牌策划师。”
他说话时，视线不动声色地将郑观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笑容更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郑观颐应付这种场面早就驾轻就熟，得体地笑了笑：“许局您过奖了，能参与这次项目，是我的荣幸。”
“我相信你肯定没问题。”许局乐呵呵道。
“是呢，郑总监对这个项目特别上心，老早就在跟我对接了。”李科长在旁边笑着帮腔。
许局点头，对此很满意。
郑观颐先顺着李科长的话客套了几句，才转向许局：“方案我做得还不够细，但您放心，今天会上游总提的建议很宝贵，我会按照领导们的指示，尽快调整。”
许局“嗯”了声，又像是想到什么，补了一句：“游总这个人，对西城的感情很深，所以对方案的要求就高了点。但他对事不对人，你别往心里去啊。”
郑观颐笑了笑：“您放心，游总的建议非常宝贵。”
许局没再多说，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最后安排李科长送一送，自己先走了。
外头还是热。郑观颐只让李科长送到大厅，便告辞了。
郑观颐和林晨在下车的地方等打的车来。
门卫大爷这回认识她们了，从窗户探出头，说下次来直接给她们开门。
郑观颐平时都会回头打声招呼，表达一下谢意。但此刻，她有些僵硬地站在日头下，脸上难得浮着明显的烦躁。
郑观颐也不知道在烦什么。
估计是蝉鸣太吵，天气太热。
最后归结于：西城的一切都一如既往的讨厌。
郑观颐在橙红是出了名的情绪稳定，再大的事到她那里，都能面不改色地接下来。林晨几次想开口问，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还没来。这个点外面也没见降温，蝉鸣依旧聒噪，好在偶尔有阵微风，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吹出一点凉。
林晨被这阵风吹得脑洞大开，突然“呀”了一声。
郑观颐被她吓了一跳，捂着胸口瞪她。
林晨眼睛发亮：“姐，你跟游总……”后面的话有点过分梦幻了，她支吾了快半分钟才憋出来，“以前在一起过？后来又闹掰了？”
郑观颐不说脏话，但此刻很想：靠！
林晨越说越来劲：“你假装不认识他，他觉得你这态度太伤人，于是故意找你的茬。”她摸着下巴，居然还把自己说服了：“哎哟，这就通了。这就是爱而不得，恼羞成怒啊！”
郑观颐扶额，无语道：“你转行吧，写短剧更适合你。”
林晨不以为然，歪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然真的很难解释游总在会上的反常行为。”
这话倒是戳中了郑观颐。
她看了林晨一眼：“你也觉得他不正常，是吧？”
林晨点点头。从表面看，其实游韧那些挑剔都在合理范围内。可一旦代入“他们曾经是同学”这个前提，一切都变了味道。
还不等林晨再八卦，车到了。
郑观颐伸手拉开了车门。
正准备上车，却又停住。
西城除了葫芦，还有满街的梧桐。微风拂过，树叶沙沙响。郑观颐握着车门，车里的凉气和外头的热浪在她掌心交汇，一半冷一半烫。
她顿了几秒，扭头看林晨：“你知道游韧在我们高中最出名的是什么吗？”
林晨眨眨眼。
郑观颐靠近她，低声说：“不近女色。”
林晨张了张嘴，郑观颐已经坐进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