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北境买命的钱。”
这句话从沈老太太嘴里出来以后,林知微很久没有说话。
她不是没想过十二万两可能有别的用途。
可“军马”两个字第一次从沈家人口中被确认。
“谁让林家出的?”
老太太摇头。
“我不知道。”
“您哥哥知道?”
“不知道。”
“那您知道什么?”
老太太被她逼得脸色发白。
“我只听你公公说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嫁进来前。”
“林家案已经定了?”
“定了。”
“他说什么?”
“他说林家倒得冤。”
林知微手指慢慢收紧。
沈家知道。
至少沈老太爷知道。
知道林家可能是冤的。
却仍然让她嫁进来。
仍然用了她二十一年的嫁妆收益。
仍然从来没告诉她。
老太太像看出她在想什么。
“知微,当年沈家也不敢——”
“别说不敢。”
林知微打断。
声音并不大。
“我今天不是来听沈家为什么不得已。”
“我只问事实。”
老太太眼圈红了。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哪样?”
“硬。”
林知微笑了一下。
“以前软,吃亏太多。”
一句话把老太太堵住。
“周廷山呢?”
“我哥哥当年在太仆寺。”
太仆寺掌马政。
对上了。
“什么官?”
“主簿。”
官不大。
却恰好可能经手军马文书。
“他见过林家的人吗?”
“见过。”
“谁?”
“你父亲。”
林知微心口一震。
“什么时候?”
“案发前两个月。”
“在哪?”
“沈家。”
这一次连裴景和都抬了头。
林父在案发前两个月来过沈家,见周廷山。
这件事从没人告诉她。
“为什么在沈家见?”
“我不知道。”
老太太道:“那天我只知道哥哥来,后来你父亲也从侧门进来。你公公把下人都遣开。”
“谈了一个多时辰。”
“之后呢?”
“你父亲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哥哥当晚没走。”
“跟你公公吵了一夜。”
“吵什么?”
“我没听清。”
老太太停了一会儿。
“只听到一句。”
“哪句?”
“你公公说——”
“‘这钱若认下来,林家就完了。’”
林知微闭了闭眼。
线越来越清楚。
十二万两通过林家海路筹集。
进入广济库。
用于北境军马。
林父知道其中风险。
周廷山参与马政。
沈老太爷也知情。
后来某个环节出事。
本来是军需的钱,被定成林家非法获利。
真正下令的人隐身。
林家承担全部罪名。
“您哥哥现在在哪?”
“京郊庄子。”
“身体不好,已经很多年不进城。”
“我要见他。”
老太太立刻道:“不行。”
林知微抬眼。
“为什么?”
“他不会见你。”
“那是他的事。”
“知微!”
“老太太。”
她已经很久没叫“母亲”。
“您没有资格替我决定见不见。”
“也没有资格替他决定说不说。”
“我只会正式递帖。”
“他可以拒绝。”
“但如果拒绝,我会继续查。”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落泪。
“你一定要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吗?”
林知微觉得这句话很熟。
过去她每次要回一点自己的东西,都有人说她太绝。
她现在已经不解释太多。
“我只是问二十一年前发生了什么。”
“如果真相本身会让谁走到绝路——”
“那条路不是我修的。”
她起身。
没有继续逼老太太。
出沈府时,沈怀安在门外。
不知道站了多久。
两人隔着台阶。
他先开口。
“我也是刚知道。”
林知微看他。
“知道什么?”
“祖父可能知道林案。”
“嗯。”
“你不信我?”
“我现在不需要决定信不信你。”
“证据会告诉我。”
沈怀安脸色难看。
“知微,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哪样?”
“像陌生人。”
林知微想了想。
“和离了,本来就该慢慢变成陌生人。”
她没有羞辱他。
也没有回忆旧情。
就这么走了。
马车上,青黛问:“如果沈家当年真的知道,您会不会——”
“不会什么?”
“原谅。”
林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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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窗外。
“查清楚再说。”
“知道和参与不是一回事。”
“沉默和陷害也不是一回事。”
“每个人做了什么,就算什么。”
她不需要为了爽快,把所有沈家人一起判死刑。
也不会因为有人说“当年害怕”,就把二十一年一笔勾销。
回到自己的宅子,春和第二批宫绣正在装箱。
一百二十件。
分三批交。
第一批四十件今日送尚衣局。
秦掌柜把抽检结果递来。
四十件里,有两件针脚略紧。
已经返工。
林知微看完。
“按原定时辰送。”
“是。”
她洗手、换衣,亲自去看最后封箱。
旧案翻到最沉的一页,生意仍然照做。
这是她给自己的规矩。
下午,周廷山的回帖到了。
只有一句:
“不见。”
青黛气得要说话。
林知微却把帖子放下。
“好。”
“他不见,我们查我们的。”
可帖子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
像是后来才添。
“若想知道十二万两是谁下令筹的,去查承平十四年七月二十三日——”
“北境死了多少匹马。”
林知微盯着日期。
这不是拒绝。
这是周廷山在告诉她——
真正的起点,不在钱。
离开沈府前,林知微还问了一个过去从未问过的问题:她父亲当年来沈家,是从哪扇门走的。老太太说侧门。门房记录早没了,但老管家可能还活着。林知微立刻记下。大事往往会让人只盯着“谁下令”,可一扇门、一次留宿、一个车夫,也可能证明两个本不该见面的人确实见过。
沈怀安追到台阶下时,手里还拿着一份沈家旧族账。他说若她要查祖父当年的往来,他可以把家中旧账开放。林知微没有拒绝,也没有因此感动。她只说:“列目录,双方一起看,不许提前挑。”沈怀安脸色僵了一下,最终答应。合作可以,信任要慢慢来。
周廷山回帖背面的日期让裴景和想到北境旧战报。承平十四年秋,北境并无大战,公开记录只写“马疫”。如果七月二十三日真的大批死马,朝廷为什么没有正常从太仆寺补充,而要临时筹十二万两走林家海路?这意味着被藏起来的也许不只是钱,还有那场马疫本身。
当晚,她把目前能确定的事实重新排成时间线。七月二十三日北境大量死马;八月林家开始调货;九月十二万两进入广济库;之后林案爆发。中间仍缺至少两个关键节点。她没有急着给故事补空白,只在空白处画了两道长线。越接近真相,越要容得下“不知道”。
在一场被人藏起来的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