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的收购,林知微从头到尾重新翻了一遍。
四千八百两。
三千先付。
一千八百两在一个月交接结束后支付。
二十六名绣娘。
老客。
锦云供货关系。
以及尚衣局外包资格。
当时看,一切都很正常。
她甚至还因为这笔生意的扎实而满意。
现在却突然多出一块“广济库骑缝印板”。
这意味着春和在她买下之前,就可能已经被人盯上。
“原东家呢?”
“罗娘子。”
秦掌柜道:“交接结束后回苏州了。”
“联系她。”
“立刻。”
罗娘子没有失联。
第二日就回信。
听见“印板”两个字,她在信里只写: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确实见过一块木板。”
“在我亡夫遗物里。”
罗娘子的丈夫生前做布匹生意。
十年前病死。
遗物里有一只旧木盒。
盒中一块巴掌大的硬木,上面刻着半枚官印。
她觉得晦气,又不值钱。
原本想扔。
后来一个旧货商说愿意出二十两买。
她就卖了。
“什么时候?”
“六年前。”
“旧货商是谁?”
“姓周。”
又是周。
京城姓周的人很多。
可林知微已经不愿忽略。
她让人把旧货商画像、铺址、交易时间全问清。
罗娘子还补了一句。
“那人后来又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你□□和前一个月。”
林知微心里一沉。
“问什么?”
“问木盒里除了印板,还有没有纸。”
“我说没有。”
“他信吗?”
“应该不信。”
“之后呢?”
“之后万锦号就来问我卖不卖绣坊。”
林知微抬头。
万锦号早在她之前就想□□和。
罗娘子当时不想卖给万锦号。
原因很简单。
对方要的是铺面和宫单资格,不要全部绣娘。
她舍不得跟了多年的二十六个人。
后来才卖给林知微。
也就是说——
万锦号想买的可能从来不只是绣坊。
他们在找印板或与印板一起留下的东西。
“当初谁介绍春和给我们的?”
秦掌柜想了想。
“牙行的孙三。”
“孙三怎么知道罗娘子要卖?”
“有人托他留意接手人。”
“谁?”
这一层当时没人追。
买铺子通过牙行太正常。
如今再查,孙三很快就招了。
托他的人不是罗娘子。
是周家一个管事。
周廷山家的管事。
沈老太太亲哥哥的人。
青黛脸都白了。
“所以是周家故意把春和送到我们手里?”
“未必。”
林知微道。
“也可能只是希望有人尽快接手,让罗娘子离京。”
“可为什么偏偏是您?”
这才是最难解释的。
孙三说,周家管事只提了两个条件:
接手人要有现银。
要愿意留下全部绣娘。
当时符合的买家不多。
林知微恰好出现。
像巧合。
又像有人知道她一定会买。
她忽然想起当时春和的价格。
四千八百两。
不算捡漏。
也不算贵。
交易干净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真正高明的安排,往往不是便宜到让你怀疑。
而是让你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正常的好决定。
“尾款一千八百两付了吗?”
“还没。”
秦掌柜提醒。
按约定,明日正好满一个月。
该付尾款。
林知微笑了一下。
“那就照付。”
青黛愣了。
“还付?”
“铺子是真的。”
“绣娘是真的。”
“生意也是真的。”
“罗娘子按契完成交接,我就该付。”
“旧案不能拿来赖生意账。”
她甚至让账房提前准备银票。
第二日,罗娘子派来的受托人拿到一千八百两。
收据、交割确认一项不少。
春和从此彻底归林知微。
这件事办完,她才去查那名姓周的旧货商。
铺子早关。
人也死了。
三年前急病。
但他有一本旧货收购簿,被儿子留着。
六年前那页写:
“罗氏木盒一,杂木印板一,旧纸三张。”
罗娘子说没有纸。
旧货簿却写三张。
纸去哪了?
买主栏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记号。
“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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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廷山的“廷”?
不能这么认。
可方向已经很明显。
林知微把旧货簿做了抄件。
没有去周家。
先去沈府。
她和离以后第一次主动进沈府,不是来拿钱,也不是来算账。
沈老太太看见她,脸色复杂。
“你还来做什么?”
林知微坐下。
“问您一个人。”
“谁?”
“您哥哥。”
老太太脸色瞬间变了。
这反应太快。
林知微心里已经有数。
“二十一年前,周廷山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您知道。”
“知微!”
老太太猛地拍桌。
“都过去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还要翻?”
林知微静静看着她。
“所以您一直知道林案跟周家有关。”
老太太嘴唇发抖。
“我没这么说。”
“那您怕什么?”
屋里安静得只剩茶盖轻响。
很久,老太太闭上眼。
“我只知道你嫁进来之前,你公公说过一句。”
“什么?”
“林家那十二万两,不该查。”
“为什么?”
“他说——”
“那不是林家的钱。”
林知微呼吸一停。
老太太继续道:
为了确认孙三没有被周家长期收买,林知微把他过去三年的撮合记录抽了十几笔。佣金正常,没有异常大额进账。周家那次只给了普通介绍费。孙三甚至不知道春和为什么急着找买家。这让“精心把春和送给林知微”的说法又弱了一点,更像周家只是想让罗娘子尽快脱手。
罗娘子收到尾款后,又主动寄来一封信。她说亡夫生前曾替一个北方客商修过旧木箱,那块印板可能就是那时留下。她过去从没觉得重要。林知微让人把北方客商的描述单独抄出,没有责怪她“为什么早不说”。一个人当时不知道重要的细节,二十年后不可能凭空变成线索。
沈府门前,她曾短暂想过直接把旧货簿拍在老太太面前。最后没有。她只带抄件,原件留在外面。不是怕沈老太太抢,而是任何重要证据都不该在情绪最重的地方只留一份。她现在连愤怒都有程序。
她还查了万锦号近半年的收购。对方不只问过春和,也买过两家经营不善的绣铺,因此“收购春和”本身并不异常。异常的是他们在罗娘子拒绝后仍连续问了三次旧木盒。林知微把这一点单独圈出:真正值得查的不是买铺,而是他们为什么知道木盒。
“是给北境买命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