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修远没有让林知微等。
第二日上午,拜帖就到了。
不是请她去梁府。
是他来春和。
一个正三品户部侍郎,亲自来一间绣坊。
太显眼。
林知微没有拒绝。
也没有把人请进自己的内院。
就在春和二楼谈。
楼下绣娘照常做工。
针线声细细密密。
梁修远四十七岁。
跟程慎有几分像。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绣架。
“林东家这地方比我想的小。”
“够用。”
“第二笔宫单一百二十件?”
“梁大人连这个都知道。”
“尚衣局外包,不算秘密。”
他说得自然。
坐下后,第一句话更出乎意料。
“春和卖吗?”
林知微看他。
“梁大人想买?”
“有人托我问。”
“谁?”
“商人。”
“商人有名字。”
梁修远笑。
“林东家果然不喜欢绕。”
他报了一个名字。
京城最大的成衣商之一,万锦号。
出价一万二千两。
林知微□□和只花四千八百两。
不到两个月,翻了两倍多。
青黛站在后面,呼吸都轻了。
林知微却只问:“为什么值这么多?”
“宫单。”
“万锦号自己也能接。”
“但春和现在名声好。”
“还有呢?”
梁修远看她一眼。
“你。”
“我值七千多两?”
“可能更多。”
林知微笑。
“那就不卖。”
“价格可以谈。”
“不是价格。”
“我刚买回来,还没做明白。”
“现在卖掉,赚的是一次差价。”
“我想看看它自己能长到哪里。”
梁修远没有继续劝。
像是真的只是替人问一句。
茶换过一轮,他才道:“听说林东家最近去过临江。”
终于来了。
“做生意。”
“买了块地。”
“梁大人也知道?”
“临江地契要过官册。”
“我在户部。”
合理。
每一句都合理。
林知微反而更谨慎。
“您今日到底想谈春和,还是临江?”
“都不是。”
梁修远放下茶杯。
“想谈我祖父。”
“梁文敬?”
“是。”
“他给程慎留了信。”
“我知道。”
“您知道信里写什么?”
“知道一部分。”
“那承平十四年广济库总账,是您借走的?”
梁修远没有否认。
“是。”
“为什么?”
“因为我祖父死前让我找。”
林知微盯着他。
“半年前?”
“半年前我才找到调阅理由。”
“账呢?”
“在我手里。”
青黛手指都攥紧了。
林知微却没有马上要。
“旧档房为什么失火?”
“不是我烧的。”
“我也没问是不是您。”
梁修远笑了一下。
“林东家真难说话。”
“彼此。”
两人第一次有了一点真正交锋的味道。
梁修远终于把话说明。
祖父晚年一直后悔林案。
他查过广济库。
也查到十二万两确实入库。
可总账里的经手人名字并不能直接证明是谁下令。
因为当年广济库的经手人,只是一个小小主事。
真正的命令来自一份“军马预购札”。
“札在哪?”
“没有。”
“烧了?”
“从来没归档。”
“那怎么证明?”
“总账背页有一个骑缝印。”
“谁的?”
梁修远没有回答。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林知微笑意没了。
“拿证据换条件?”
“不是。”
“我只是想确认,你拿到以后不会立刻公开。”
“为什么不能?”
“因为那个印牵涉的人,现在还有后人在朝中。”
“谁?”
“林东家。”
梁修远语气第一次变沉。
“二十一年前能把一个案子压成铁案的人,不会只有一个梁文敬。”
“我祖父沉默,是他的错。”
“可你若把所有东西一次掀开,最先被碾碎的未必是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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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你。”
“也可能是你儿子。”
林知微眼神冷下来。
“威胁我?”
“提醒。”
“我最不喜欢别人拿我儿子提醒我。”
“那就当我说错了。”
梁修远起身。
“总账我会给你看。”
“不是今天。”
“什么时候?”
“等你先看一件东西。”
他从袖中放下一张名单。
二十一年前,广济库北境军马预购涉及的七名官员。
六个已经死了。
最后一个名字还活着。
不仅活着。
而且林知微认识。
沈老太太的亲哥哥。
沈家老舅爷。
周廷山。
林知微看着那三个字,半天没动。
沈家。
旧案查了一圈。
竟然又绕回沈家。
梁修远走到门口。
“还有。”
“万锦号为什么突然想□□和,你最好也查一查。”
“不是因为宫单。”
“那因为什么?”
梁修远回头。
“因为春和原来的东家,手里曾经有一件不该有的东西。”
“什么?”
万锦号的报价也被她认真算了一遍。一万二千两并不是随口抬价。按春和现有宫单、熟练绣娘和稳定客源,若未来两年都能维持订单,确实有可能值到这个数。正因为价格合理,她才更确定对方不是用一个离谱高价逼她上钩,而是希望她在“赚一大笔”的满足里自然退出。
梁修远临走前看见楼下绣娘在拆一件返工品,停了一下。他问为何不直接交,宫里未必看得出。秦掌柜还没答,林知微先说:“别人看不出,不代表账上没有。”梁修远笑了一声,说她跟他祖父信里描述的林家人不太一样。她回:“那最好。”
她没有把周廷山的名字立刻告诉沈砚舟。儿子正在学着看生意账,她不想让他每认识一个沈家长辈,就先怀疑对方是不是害过自己。大人的旧债应该由大人先查。孩子可以知道真相,但不该被训练成对所有亲人先做嫌疑人。
梁修远提出看总账前不公开,林知微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她要求先明确“不公开”的期限和范围。不能是一句模糊承诺,让她永远闭嘴。若只是为了核验证据给几日缓冲,可以谈;若要拿她和儿子的安全让她放弃翻案,免谈。
“一块广济库的骑缝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