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六活着,林知微没有立刻问到底。
先请大夫。
伤口重新缝。
高热退下去以后,才让他说。
绑他的人一共三个。
两个他不认识。
一个见过。
“谁?”
“丰裕行的二掌柜。”
林知微皱眉。
丰裕行只是临江普通粮行。
跟二十一年前林案看起来毫无关系。
“为什么绑你?”
“我查安顺号。”
顾六靠在床头,脸色仍白。
“修船匠告诉我,安顺三年前换过一段龙骨。”
“拆下来的旧龙骨上,有归鹤号的火印。”
船可以改名。
可以换船籍。
甚至可以一块块换板。
但老船在多年维修中留下的痕迹,很难完全消失。
顾六顺着修船匠查。
对方却突然失踪。
他去盐仓找林二箱盖时,被人盯上。
“箱盖为什么在那里?”
“修船匠藏的。”
“他早知道有人找?”
“应该是。”
顾六道:“他把箱盖放在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像是在给人留信号。”
“他人呢?”
“不知道。”
又一个失踪的人。
林知微没有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先让临江衙门正式立案。
顾六被绑,有伤,有医馆记录,有安顺号上的绳索和人证。
这是今天发生的刑案。
不需要扯二十一年前。
她甚至把林家旧案从报案里完全拿掉。
“为什么?”青黛问。
“因为一旦混进去,事情会变复杂。”
“绑人就是绑人。”
“先把这件事钉死。”
丰裕行二掌柜当天夜里就跑了。
可没跑出城。
码头、车马行、客栈都有人盯。
这一次林知微第一次明显感觉到,自己这几个月铺开的商业关系开始反过来保护她。
不是谁忠心耿耿。
是她平时结账准、规矩清、从不拖欠。
所以她开口请人留意一个人,很多人愿意帮。
二掌柜被抓回来时,身上带着三百两银票。
他说自己只是收钱办事。
“谁给的钱?”
“不认识。”
“怎么联系?”
“每月初三,城东福安寺香炉下放纸条。”
很老的办法。
也很难追。
林知微没有失望。
至少线又往前了一寸。
更重要的是旧货单。
她请了三名互不相识的老账房分别看。
纸张年份对。
墨色对。
林家旧记号对。
归鹤号船籍印也对。
三人各自写鉴定意见。
没有让他们碰原件太久。
原件重新封存。
抄件三份。
一份由裴景和保管。
一份走不同路线先送京城。
一份留临江。
“你现在真像防着全天下。”裴景和说。
“不是。”
林知微道。
“我是防一个意外就把所有东西带走。”
顾六能下床后,坚持来见她。
“顾家欠林家的,我——”
“停。”
林知微直接打断。
“你是顾家伙计,不是顾家拿来还债的命。”
顾六怔住。
“以后顾家再查跟我有关的事,先告诉我。”
“我可以不同意。”
“也可以一起查。”
“但别再替我决定什么风险值得冒。”
顾六眼圈突然红了。
他低头应:“是。”
临江的事暂时稳住后,林知微才准备返京。
走前,她去了一趟林家旧宅。
不是去要房。
程慎把梁文敬留下的其他旧纸全部交给她。
林知微也给了他一张收据。
程慎哭笑不得。
“这也要收据?”
“要。”
“你外祖父的东西交给我,今天说得清。十年后若有人问,也有东西看。”
她站在老槐树下。
最后还是摸了一下十三岁那道刻痕。
很浅。
指尖一擦就全是灰。
“想买吗?”裴景和问。
“这宅子?”
“嗯。”
林知微摇头。
“小时候的家,买回来也不会变成小时候。”
“那你要什么?”
她想了想。
“临江码头旁边那块地。”
裴景和一愣。
“你来真的?”
“看过了。”
“离新河道近,青鹭埠的药材往南走正好缺一个中转点。”
“多少钱?”
“还没谈。”
她笑。
“所以回京前先谈。”
裴景和也笑了。
这才是林知微。
查着二十一年前的冤案,也不耽误看一块能赚钱的地。
最终,那块旧木料场以三千六百两成交。
先付一千二百两。
余款分两次。
林知微准备把它改成临江中转仓。
赵有德听说后,第一反应不是恭喜。
“东家,青鹭埠才刚稳。”
“我知道。”
“会不会太快?”
“所以不是现在全建。”
林知微把规划图摊开。
第一阶段只修一座仓和一处装卸台。
跑三个月。
货量够,再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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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因为手里有银子就一口吃成胖子。
生意是生意。
旧案是旧案。
回京那天,第一批宫绣尾款也到账。
春和五百零四两净利,已经按账入库。
沈砚舟送来的日报上,甚至用红笔圈出一处他觉得不合理的采购价。
林知微看完笑了。
儿子也在长。
船离临江时,顾六忽然想起一件事。
“东家。”
“那个摆渡人有一个特征。”
“什么?”
“右手少半截小指。”
林知微手里的茶杯停住。
沈砚舟十四年前的记忆里——
那个有药味的屋子。
窗外卖糖人的吆喝。
还有一个右手缺了半截小指的男人。
他们找的归鹤号老船长。
很可能也是十四年前——
买临江那块地之前,她还实地走了两遍。上午看水位,下午看装卸。附近两家仓主听说她有意买,立刻把报价往上抬。林知微没有追价,转头去看另一块更远的地。原卖家第三日自己找回来,把价格降到三千六百两。她没有因为“林家旧地”四个字多付情怀价。
临江中转仓的第一版计划原本要修三座仓。她自己砍成一座。南线现在有增长,但还没大到需要一次押三千多两在空仓上。赵有德说她最近越来越会踩刹车。林知微笑:“以前没钱,怕错过。现在手里有钱,才知道机会天天都有。”
返京船上,她还收到沈砚舟圈红的采购项。春和有人把同一种丝线的报价提高了近一成,理由是宫单急。沈砚舟查了另一家供应商,发现市场只涨三分。林知微在日报旁写了两个字:再查。她没有因为儿子发现问题就立刻认定有人贪钱。先核实,是她如今教给孩子最重要的习惯。
事情推进得越快,林知微反而越要求身边的人慢一点记账。谁在什么时辰说了什么、哪件东西从哪里发现、谁碰过、谁作证,都单独写。青黛最初觉得繁琐,后来自己也习惯了。她们现在不是在听一个传奇故事,而是在搭一条将来可能要拿到公堂甚至更高处去的证据链。
她也没有无限制地往旧案里砸钱。每一笔查人、查船、查旧档的费用都单独设账,超过一定数额必须先报。不是舍不得,而是她不愿让“翻案”变成一个谁都能借名目从她这里拿银子的无底洞。真相值得查,钱也要花得明白。
忙到深夜时,她偶尔也会想,如果父亲当年没有出事,自己是不是根本不会学会这些。这个念头只停一瞬。她不感谢苦难。苦难就是苦难。她只承认自己已经走到了这里,并且有本事把接下来的路走得比过去清楚。
她把这一条也写进随身的小册子:越接近答案,越不要替答案着急。过去二十一年已经够长,她不差多查几日。真正重要的是,下一次有人质疑时,她不需要说“我相信”,只需要把一张张能互相对上的纸放到桌上。她不催自己,也不催别人。
救过沈砚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