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船不是骑马。
水路有水路的规矩。
安顺号下午离港,逆水北上。
如果是普通货船,夜里多半会找泊点。
如果急着赶路,则可能雇纤夫继续走。
林知微没有一上来就喊“追”。
她先问三件事。
“船多大?”
“两百料上下。”
“吃水?”
“下午离港时偏深。”
“最近一个能换纤夫的点在哪?”
“白石滩。”
向导答完,自己都反应过来。
“他们如果赶夜路,一定要在那里换人。”
“我们能不能比它快?”
“轻船可以。”
“那就轻船。”
临江现找最快的船并不难。
难的是半夜愿意冒险追一条来历不明的船。
船主开价八十两。
比正常高四倍。
青黛都皱眉。
林知微却只问:“船和人可靠吗?”
“可靠。”
“给一百。”
船主愣住。
“多的二十两,买你别临时加价。”
“若中途反悔,赔我两百。”
“写契。”
一刻钟后,契约签完。
裴景和看着她:“你现在连追人都要先签账。”
“越急越容易被人坐地起价。”
“钱可以多给。”
“规矩不能没有。”
轻船出发。
夜风很冷。
林知微坐在舱里,把目前所有线索重新排了一遍。
林二箱盖。
顾六。
归鹤号。
长宁。
安顺。
船名一直变。
但船籍、船体尺寸、修船记录、老船工的记忆,不可能全部一起消失。
她忽然问:“安顺号是哪家货?”
向导道:“登记是杂粮。”
“哪里来的杂粮?”
“城南丰裕行。”
“查丰裕行。”
青黛一愣:“现在?”
“现在。”
她手里已经不是只有自己几个人。
青鹭埠和南线联运建立以后,她在沿途几个码头都有合作掌柜。
消息可以顺水路往前递。
这就是商路真正的价值。
不只是运货。
也运消息。
一封短笺从下一处码头先行送出。
不到两个时辰,回信追上来。
丰裕行确实有这批杂粮。
但他们原定明日出船。
今天下午,有人拿了加急银子,临时把船提前。
更关键的是——
丰裕行只租了安顺号一半舱位。
另一半是谁的,没有登记货名。
“人。”
裴景和道。
林知微没说话。
白石滩快到了。
远处果然有一条大船停在岸边。
灯很少。
像不想引人注意。
船主压低声音:“安顺。”
他们没有直接靠。
先从下游绕过去。
裴景和带两个人上岸,从纤道靠近。
林知微留在轻船。
她不会武。
这种时候硬跟上去不是勇敢,是添乱。
她很清楚自己能做什么。
等了大约两刻钟。
岸上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是约好的信号。
找到人了。
可下一刻,大船突然亮起三盏灯。
有人喊。
“开船!”
纤绳被砍断。
安顺号借水势往河心滑。
轻船船主骂了一声。
“他们发现了!”
林知微立刻道:“靠过去。”
“林东家,这么撞很危险!”
“不是撞。”
她指向上游。
“逼它往右。”
白石滩右侧水浅。
安顺号吃水深。
只要往右偏,很容易搁浅。
轻船小,反而能贴过去。
船主瞬间明白。
两条轻船一前一后逼近。
安顺号上的人开始扔东西。
木箱、粮袋。
甚至有人拿长篙推他们。
一只粮袋砸进水里,散开的却不是粮。
是碎纸。
林知微眼神一变。
“捞!”
伙计捞起几张湿纸。
全是旧账。
有人在销毁东西。
安顺号最终还是偏了。
船底传来一声闷响。
搁浅。
裴景和已经从岸上追到近处。
两边人一起上船。
冲突没有持续太久。
对方显然没想到有人能这么快追上。
船舱底层,顾六被绑在一根柱子上。
活着。
肩伤裂开。
人却清醒。
看见林知微,他第一句话就是:
“东家,别管我。”
“船底。”
林知微蹲下。
“什么?”
“真正的东西在船底。”
安顺号不是归鹤号。
它只是一条用来转移旧物的船。
船底夹层里,藏着一块完整的旧船籍铜牌。
“归鹤。”
还有一册被油布裹了三层的原始货单。
二十一年前。
十二万两那笔银子对应的货,根本不是禁货。
是朝廷允许出海的药材、瓷器和丝绸。
每一项都有原始数量和交割人。
这份货单如果是真的,林家案最核心的一根钉子就松了。
顾六却摇头。
“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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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货单能证明货没问题。”
“证明不了银子是谁的。”
“那谁能证明?”
顾六喘了一口气。
“归鹤号原来的船老大。”
“还活着?”
“活着。”
“在哪?”
顾六看向林知微。
“京城。”
所有人都愣了。
他们从京城追到临江。
最后要找的人,竟然一直在京城。
“叫什么?”
“没人知道真名。”
顾六道。
“现在只知道,他在京城做了二十年——”
安顺号搁浅以后,船上的货主最先闹起来。真正的杂粮也在船上,几个无辜商户担心货受潮,围着船主索赔。林知微没有一句“我在办大事”就让别人认损失。她让人当场记录被水打湿的粮袋,属于追船造成的合理损失,由她先垫,再向绑人者追偿。船主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从船底起出旧货单时,林知微没有让顾家人单独经手。发现位置、开夹层的人、在场船工全部签名按印。她甚至请白石滩当地里正过来做见证。二十一年前林家吃的就是证据被人一句话改掉的亏。如今她找到任何一张纸,都要让它从出现的第一刻就站得稳。
顾六醒后一直自责,说顾长松交代他暗查,不该牵连林知微。她只问:“你若死了,顾家准备拿什么赔?”顾六答不上。她道:“所以以后别拿命做没写进账里的成本。”旁边的人听着像一句生意话,可顾六眼眶一下就红了。
事情推进得越快,林知微反而越要求身边的人慢一点记账。谁在什么时辰说了什么、哪件东西从哪里发现、谁碰过、谁作证,都单独写。青黛最初觉得繁琐,后来自己也习惯了。她们现在不是在听一个传奇故事,而是在搭一条将来可能要拿到公堂甚至更高处去的证据链。
她也没有无限制地往旧案里砸钱。每一笔查人、查船、查旧档的费用都单独设账,超过一定数额必须先报。不是舍不得,而是她不愿让“翻案”变成一个谁都能借名目从她这里拿银子的无底洞。真相值得查,钱也要花得明白。
忙到深夜时,她偶尔也会想,如果父亲当年没有出事,自己是不是根本不会学会这些。这个念头只停一瞬。她不感谢苦难。苦难就是苦难。她只承认自己已经走到了这里,并且有本事把接下来的路走得比过去清楚。
她把这一条也写进随身的小册子:越接近答案,越不要替答案着急。过去二十一年已经够长,她不差多查几日。真正重要的是,下一次有人质疑时,她不需要说“我相信”,只需要把一张张能互相对上的纸放到桌上。她不催自己,也不催别人。
白石滩的货损清点完后,她让账房把垫付赔偿和追索款分成两栏。哪怕最后抓到人,也不能把尚未追回的钱提前当成收入。赵有德不在身边,她仍按同一套规则做。规矩真正有用的时候,就是没人提醒也会照做。
“摆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