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林宅,林知微已经二十一年没回来。
马车停在巷口时,她没有立刻下去。
旧宅的门楼还在。
牌匾却早换了。
“程宅。”
墙也重新修过。
只有东南角那棵老槐树,树冠已经高过院墙。
她小时候来临江,父亲每年都要带她住一阵。
那时她最喜欢爬那棵树。
如今她站在车里,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房子被别人住了二十一年。
它早就不是她记忆里的家。
“现在是谁的?”她问。
向导已经查过。
“程慎。”
“做什么?”
“没有官身,经营两家书坊和一间古玩铺。”
“怎么拿到这宅子的?”
“十六年前买的。”
“上一任主人呢?”
“姓周。”
“再上一任?”
还在查。
林知微点头。
“程慎家里呢?”
向导迟疑了一下。
“他外祖父姓梁。”
“梁什么?”
“梁文敬。”
裴景和抬眼。
林知微也安静了。
梁文敬。
二十一年前,林家案主审之一。
当时任户部侍郎。
后来升尚书。
十年前病死。
许老账房说“不愿查”的那位主审,虽然没有直接说名字,但他们查到的卷宗里,梁文敬正是最关键的人。
如今林家临江旧宅,竟然在他的外孙手里。
太巧了。
巧到林知微反而不愿意马上下结论。
“先查买卖契。”
她说。
“如果是正常转手十六年后才到程家手里,就不能因为他外祖父姓梁,直接说房子有问题。”
裴景和看她一眼。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难骗。”
“被一家人骗二十一年,总得长点记性。”
两人都笑了一下。
午后,宅契查到了。
林家出事后,临江产业被官府查封。
其中一部分拍卖抵罚银。
这座宅子第一次被卖给周姓盐商。
五年后周家败落,再卖给程慎。
手续表面完整。
至少从宅契上看,没有梁家直接夺宅。
可车辙确实到了这里。
林知微没有报官。
她先递拜帖。
“林知微,求见程东家。”
门房看见名字,脸色明显变了。
这一点就够了。
程慎知道她。
半个时辰后,门开。
程慎四十岁上下,文质彬彬。
见到她第一句话是:“林东家终于来了。”
不是“林夫人”。
也不是“沈夫人”。
林知微听见这个称呼,反而更警惕。
“你等我?”
“等过。”
“多久?”
“十六年。”
林知微看着他。
“我不喜欢猜谜。”
程慎苦笑。
“我也不喜欢。”
“可我外祖父死前留了一封信,说若有一日林家后人来问这座宅子,让我把一样东西交出去。”
“为什么不主动找我?”
“因为信里也写了。”
程慎顿了一下。
“林家后人若从未主动追查,就当这件事不存在。”
这很像父亲的安排。
也很残忍。
如果她一辈子困在沈府里,四只箱子和这些证据就会永远沉下去。
“顾六呢?”林知微直接问。
程慎神色变了。
“他不在我这里。”
“他的车辙到你门口。”
“他三日前来过。”
“然后?”
“受了伤。”
“谁伤的?”
“我不知道。”
程慎道:“他来时已经有伤。他说有人跟着他,让我把他从后门送走。”
“送去哪?”
“旧船坞。”
“为什么?”
“他说要找一条船。”
又是船。
“什么船?”
程慎转身。
“你先看我外祖父留下的东西。”
书房里,一只小木匣。
里面只有一封信和半块船牌。
船牌上刻着两个字。
“归鹤。”
林知微呼吸一停。
她见过这个名字。
林四旧账里,承平十四年最后一次海路记录,用的就是“归鹤号”。
可官府卷宗里写得很清楚。
归鹤号在林家案发前一个月,海上遇风沉没。
全船货物损失。
船员生死不明。
如果船沉了,为什么二十一年后还有人让顾六去找?
她打开梁文敬的信。
字不多。
第一句便是——
“林案,吾有愧。”
梁文敬承认,当年十二万两银路存在疑点。
他曾要求复查。
但上面有人压下。
后来他选择了沉默。
“上面是谁?”
信里没写。
只写了一件事。
归鹤号没有沉。
所谓海难,是林老太爷亲自安排的假沉船。
船上带走了最后一批真正能证明十二万两来源的原始票据。
船后来改名。
一直藏在内河。
梁文敬晚年只查到一个新名字——
“长宁。”
林知微把半块船牌握紧。
“长宁号现在在哪?”
程慎摇头。
“七年前还有记录。”
“之后船籍又换过一次。”
“顾六就是来查这个。”
“他查到哪里?”
“旧船坞的一个修船匠。”
“人呢?”
“也失踪了。”
林知微忽然明白。
三天前发生的,不是有人偶然抢箱子。
有人在系统地清理所有接近“归鹤号”的人。
顾六可能还活着。
但时间不多。
她把梁文敬的信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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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去旧船坞。”
程慎问:“现在?”
“现在。”
“天快黑了。”
“所以更要去。”
走出书房时,她经过一条长廊。
墙角还留着一道很浅的刻痕。
小时候她量身高,父亲给她刻的。
十一岁。
十二岁。
十三岁。
最后一条停在十三岁。
林知微脚步只停了一瞬。
没有摸。
也没有哭。
她继续往前。
这个宅子曾经属于林家。
现在不是。
她今天回来,不是为了把童年搬回去。
是为了找一个还活着的人。
旧船坞在城西。
他们赶到时,天已经黑透。
门半开。
里面没人。
只有地上新拖过的痕迹。
以及一根断掉的麻绳。
裴景和捡起来闻了闻。
“药味。”
角落里还有一小块带血的布。
顾家人一眼认出。
“六叔衣服上的。”
顾六确实来过。
而且被绑过。
林知微环顾四周。
修船台上,留着半个没擦干净的粉笔船号。
只有两个字。
“安顺。”
程慎皱眉:“这不是长宁。”
林知微却盯着那两个字。
船可以换名字。
顾六说,别找箱子,找船。
真正要找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名字。
她问向导:“安顺号在哪?”
向导脸色变了。
“今天下午刚离临江。”
“去哪?”
“京城方向。”
林知微转身就走。
有人把船开走了。
而顾六——
程慎并没有因为外祖父是梁文敬就替他辩护。他只说自己十六年前买宅时,根本不知道这房子跟林案有什么关系。直到梁文敬临终前把信交给他,他才知道外祖父心里压着一件旧事。林知微问他为什么仍然住在这里,他答得很实际:“我花了真金白银买的。”林知微反而点头。对,这才是她愿意听的答案。
她还让人去查程慎的两家书坊。不是怀疑他做坏事,而是确认这个突然出现的“知情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账面正常,口碑也普通,没有突然暴富,没有跟京中权贵密切往来。裴景和笑她查得太细,她说:“一个人说自己等了我十六年,我总得先看看他这十六年怎么活的。”
旧宅里那几道身高刻痕最终没有让她动买房的念头。她甚至问了程慎一句房子修缮成本。对方说每年都要花不少。林知微笑:“那更不买。”记忆不需要靠一座大宅供着。她现在宁愿把同样的银子放到能跑货的仓、能发工钱的绣坊里。
事情推进得越快,林知微反而越要求身边的人慢一点记账。谁在什么时辰说了什么、哪件东西从哪里发现、谁碰过、谁作证,都单独写。青黛最初觉得繁琐,后来自己也习惯了。她们现在不是在听一个传奇故事,而是在搭一条将来可能要拿到公堂甚至更高处去的证据链。
很可能就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