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件宫绣。
春和接到正式单子的那天,没有人欢呼。
秦掌柜先把门关了。
二十六名绣娘围在长桌旁,看着那张盖了印的分单,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试样。
不是赔偿。
也不是谁看在沈家、顾家或者林家的面子上照顾。
这是春和换东家以后,第一笔真正从尚衣局拿下来的正式活。
交期二十八天。
分三批。
第一批十二件,七日后验。
“能不能做?”林知微问。
秦掌柜没有马上说能。
他先算人。
再算现有民间订单。
最后道:“能,但不能所有人都扑宫单。”
“对。”
林知微点头。
春和最危险的不是做不完。
而是为了宫单把原来的民间客人全晾掉。
她把绣娘分成三组。
宫绣十二人。
民间订单十人。
四人做机动和复验。
“宫里的钱是钱,老客的钱也是钱。”
“谁都不许觉得接了宫单,就能把普通客人的活往后扔。”
几个绣娘连连点头。
林知微又把此前调包事故后的新流程正式定下来。
领料双签。
完成自检。
交叉复检。
封匣双人。
出门交接留底。
每一件货都能追到人。
不是为了罚人。
是为了出了问题,不让二十六个人一起背锅。
第一批十二件做到第五日,果然出了问题。
一名年轻绣娘把一处云纹的金线密度做错。
不严重。
如果赶着交,外行未必看得出来。
秦掌柜却来问要不要拆。
拆掉重做至少多半日。
林知微只问:“样册怎么写?”
“十二股。”
“她做了多少?”
“十股。”
“那还问什么?”
拆。
年轻绣娘眼圈当场红了。
“东家,我愿意扣工钱。”
“不扣。”
林知微道。
“第一次按错,返工是你自己的时间成本。料没毁,就不额外罚。”
“如果你明知道错还交出去,那才罚。”
女孩愣住。
“记住,犯错和糊弄不是一回事。”
半日后,云纹重绣完成。
第七日,第一批十二件送验。
全过。
尚衣局来人只说了一句:“春和这批,针脚稳。”
秦掌柜回到铺里时眼睛都红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夸奖都重。
接下来二十一天,春和没有再出大错。
民间订单也全部按期。
最后一批交出去的当天,林知微把这笔单子的账完整摊开。
收入一千三百两。
料成本四百一十二两。
工钱及加班补贴二百七十六两。
损耗、运送、管理等一百零八两。
净利五百零四两。
不算暴利。
却干净。
林知微从净利里拿出五十两,按实际参与工时给绣娘发额外奖金。
秦掌柜已经习惯她这种分法。
反倒是几个新来的绣娘拿到银子时不敢信。
“这是另外的?”
“为什么?”
“因为这单做好了。”
“东家赚钱,你们也该知道自己为什么多拿。”
当晚,春和第一次在门口挂出一块新牌。
不是“承接宫绣”。
而是——
春和绣坊,按期交货,错漏包返。
林知微特意没拿尚衣局做招牌。
宫里的单子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她要春和最终靠的是自己的名字。
另一边,青鹭埠第二轮南线也开始赚钱。
固定脚夫队已经不需要她盯。
第三间药材仓完成验收。
江南药商正式签下一年合作。
她手里的生意,终于不再是东一块西一块。
铺子、绣坊、码头、南线开始互相供货、互相带客。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不是搬空沈府以后抱着银子过日子。
而是银子会继续生银子。
晚上,裴景和带来一封从临江送来的急信。
“林二有消息。”
林知微抬头。
四只箱子。
林四在沈府找到。
林二终于也出现了。
“在哪?”
“临江一座废弃盐仓。”
“箱子还在?”
“箱子不在。”
裴景和把信递给她。
“只找到箱盖。”
“内侧有海棠刻印,编号是林二。”
“还有什么?”
“血。”
林知微皱眉。
“二十一年前的?”
“不是。”
裴景和神色沉下来。
“新的。”
“发现箱盖的人说,血最多不超过三天。”
屋里安静下来。
林知微看着那封信。
二十一年前的旧箱子。
三天以内的新血。
说明不只是她在找父亲留下的东西。
还有别人也在找。
她慢慢把信折好。
“明天青鹭埠的事交给赵有德。”
“春和交秦掌柜。”
“我要去一趟临江。”
裴景和看她:“我跟你去。”
林知微这次没有拒绝。
她只是把今天春和的盈利账册放回柜里。
旧事终于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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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京城之外。
但她已经不是二十一年前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林知微。
这一次去临江,她有自己的钱。
自己的商路。
自己的人。
还有一整条已经开始运转的退路。
她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在账册第一页写——
先看账,不要信人。
因为人会变。
局势会变。
只有你自己手里真正握住的东西,才不会因为谁的一句话就消失。
“去临江。”
林知微说。
宫绣第二批交付前,有个老客真的来抱怨,说春和如今接了宫里的活,给她家的衣裙是不是就会随便做。秦掌柜刚想解释,林知微亲自把那位客人的旧订单和交期拿出来:“你的单子没有延一天,料也没换。如果哪一处不如以前,你指出来,我们返工。若只是因为我们接了宫单就担心,那我只能用交货给你看。”客人最后没退单,反而又加了一件。
这件小事让林知微更确定,宫单不能变成春和的傲气。她给秦掌柜定了一条:不许在民间订单上写“宫里同款”抬价,不许暗示尚衣局给春和背书。能说的只有自己做过什么、用什么料、多久交。秦掌柜起初觉得少了一个最好用的招牌,后来却发现,真正留下来的客人反而更稳。
青鹭埠那边,一年仓约签下后,赵有德提议再借钱扩一倍仓容。林知微没有答应。现有三间仓先跑满三个月,再决定扩不扩。她现在手里能动的银子越来越多,反而越来越不喜欢“有机会就立刻做大”。做大不是本事,做大以后还能稳才是。
准备去临江前,她把三处生意的权限一项项交出去:春和多少银以下秦掌柜可直接决定,青鹭埠遇到临时货损谁负责,南线价格波动到什么程度必须报她。她不是简单地“离开几天”。她在测试一件更重要的事——这些生意能不能在她不在京城时照样运转。只有答案是能,她才算真正拥有它们,而不是被它们拴住。
临睡前,林知微又把当天发生的事按“已经证实、尚待核验、只是猜测”分成三栏。她现在越来越依赖这个办法。最容易把人带偏的不是没有线索,而是线索太多以后,忍不住把猜测当成答案。她宁愿慢一点,也不愿为了一个漂亮的真相把证据硬拼成自己想看的样子。
第二日清晨,她仍按原来的时辰起身看三处生意的日报。哪家铺子少了一笔货、哪个仓多花了人工、哪名掌柜临时改了交期,都比“惊天秘密”更具体。她很清楚,旧案最后无论翻出什么,都不能替她过日子。真正让她不再害怕失去沈家、顾家或任何人的,是这些每天一点点长出来的东西。
她也开始有意识地把事情交给别人。过去在沈府,她什么都亲自扛,是因为没人真正把她的辛苦当成本。如今她反而学会付钱、定责、授权。能花银子请人做的,就不拿自己的命去填。她要的从来不是证明自己一个女人能扛下所有,而是终于有资格决定什么该自己做,什么可以让别人做。
“看看谁在抢我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