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骑着扫帚送快递 > 10. 爱恨的距离
    已经连续加班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穷奇,在高强度工作的某个午后终于见到了旷工已久的同事邢晔本人。

    带薪休假原本是一件令人羡慕的美事,但邢晔的脸上却没有太多轻松,反而有种被生活掏空的疲惫。她像往常一样对着单子把架子上的包裹分类,却总是放错位置,还差点和穿梭在架子里穷奇撞了个正着。

    “喂喂喂。”穷奇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用一根手指顶住邢晔的脑袋,“你在干什么?打起精神来啊妹子!”

    要是在平时,邢晔肯定二话不说就和穷奇斗嘴,但此时的她实在是没有这个心情。穷奇见她那愁眉苦脸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根棒棒糖递给她:“吃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虽然生活很苦,但总是要给自己加点糖。”

    “……这是多少年前的鸡汤了。”

    邢晔忍不住要笑。她从穷奇的手里接过那根糖,却刚好看见对方手掌上的伤疤。那是一条贯穿整只手掌的疤痕,增生的皮肉凹凸不平,不难想象这只手曾经承受过多么重的伤。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穷奇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摊开手掌展示给她:“这是我之前刚从山里出来时,因为和人类起了冲突,被管理局惩罚留下的痕迹。”

    “我可以碰一下吗?”邢晔问。

    穷奇耸了耸肩:“没问题啊,其实早就已经不痛了,妖怪大多都有很强的自愈能力,只要我愿意,我也可以随时消掉这个疤痕。”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着它呢?”邢晔不解。

    “为了提醒我自己,时刻保持克制。”穷奇对邢晔笑了笑,“对人类来说,我们是很可怕的存在,一个小小的法术就可能会杀死一个人类,混迹在人间,我们必须谨慎地生活。”

    不知为何,在说这句话时,穷奇的神情有几分落寞,但他很快就打起了精神:“别聊我了,说说你吧,陆吾跟我说你最近在跟进胡青的事件,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一讲到这件事,邢晔又开始愁眉苦脸起来,“现在我觉得,她们都有自己做错的地方,但也都有自己可怜的地方……虽然小鹿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她也不应该死掉。”

    胡妮妮已经永远停留在十六岁。时过境迁,当年校园霸凌的证据早就随时间烟消云散,人类的法律拿少年时期的小鹿束手无策,无法给死去的女孩一个公道。

    可是,如今的小鹿也早已受到命运的审判。药物啃噬她的身体,男友无休止的压榨和家暴,愧疚和恐惧日夜折磨着她的神经,她活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之中,但这份苦难只是命运随机抛掷下的酷刑。

    如果任由胡青报复小鹿,即使九尾狐大仇得报,最后胡青自己也会被仇恨吞噬——按照非人生活管理局的条例,私自剥夺人类性命,等待胡青的会是永久封印法力,囚于青囊塔下的结局。

    毁掉一个破碎的小鹿,再赔上胡青后半生的自由,死去的胡妮妮依然回不来。

    可如果轻飘飘揭过,要求胡青放下仇恨、原谅小鹿。邢晔一想到那个满脸伤疤、在学校被排挤的少女胡妮妮,又觉得这种话说出来太残忍了。

    她把自己的想法都告诉穷奇,一向吊儿郎当的穷奇罕见的严肃起来,他告诉邢晔:“既然这样,你要不要尝试让她们聊一聊?”

    邢晔大惊:“怎么聊?真让她们见面,恐怕当场就要打起来!”

    穷奇说:“又不是面对面聊,她们可以写信。”他向邢晔提议,“就让小鹿给胡青写一封信。”

    “如果胡青不想看呢?”

    “那就是胡青的选择咯。”穷奇的语气很平静,“如果她执意要复仇,管理局也只能按规章办事,将她封印关押。”

    房间陷入长久的沉默,最后邢晔点了点头:“我试一下吧。”

    -

    当邢晔告诉小鹿,让她给胡青写一封信时,小鹿非常抗拒:“我不写,我写了她也不会看的。”

    “你都还没写,你就怎么知道她没看。”邢晔反问。

    她们坐在一家奶茶店里,小鹿依然画着很浓的妆,浓到看不清她原本的五官。她拿起了笔,接着就放下,嗫嚅道:“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你想到什么就写什么。”邢晔说,“写你自己的故事也可以。”

    小鹿攥紧笔,抬眼看向对面的邢晔。见了这么多次面,邢晔从来不化妆,一直都是素面朝天的样子,小鹿可以看清她脸上的毛孔和痘印。以小鹿被容貌焦虑驯化的眼光来看,这算不上多么惊艳的样貌,可和她待在一起却让人觉得松弛。

    邢晔喜欢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和小鹿坐在路边时,不用刻意的紧闭双腿,防止走光;她总是大口大口的吃东西,不像小鹿一样,吃什么东西都要用手机确认一下食物的热量,每次吃饭也只能吃少少一点,生怕自己上镜发胖。

    她想起初中时自己的样子,初中的她是一个肥胖的女孩子,她被人锁在厕所里,被人扔掉作业,被人用胶水涂在椅子上。她拼了命地减肥,每天只喝一点水,好几次在学校里饿到晕倒,被送到医院打了营养剂后又继续不吃不喝。

    上了高中,她终于成为了她心目中那个苗条的女孩,她开始希望所有人都喜欢自己,于是她开始撒谎。自卑滋生自大,于是她也开始看不起那些不好看的女孩,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初中时的丑态,仿佛那段时光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一边写,眼泪一边流下来,她拼命的擦着眼泪,不希望泪水滴到信纸上,她不想胡青认为那是鳄鱼的眼泪。

    她写着写着,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她最后见到胡妮妮的那一天。

    那是下午放学,胡妮妮又在垃圾桶里找她的作业,小鹿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她看着胡妮妮从垃圾桶里捡出那脏兮兮的作业本,像是忍无可忍般扑上去,一手扯掉胡妮妮手上的本子,她冲着胡妮妮大喊:“你傻了吗!?”

    “你应该也把我的作业扔进垃圾桶。”小鹿对她说,“你应该抓住那个往你椅子上涂胶水的人,再狠狠甩她一巴掌。”

    胡妮妮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她轻轻说:“没关系啊,反正我也没有多长时间了。”

    “什么意思?”小鹿皱起眉,“你要转学了?”

    “我要回家了。”胡妮妮对着小鹿微笑,“回到有我爸爸妈妈的那个家。”

    全校师生都知道胡妮妮没有爸爸。小鹿简直快被气笑了,她“哈”了一声:“你在逗我玩吗?”

    “没有哦。”胡妮妮说着不着四六的话,“我的家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落日余晖落在少女身上,可胡妮妮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近乎死气的寒意,看起来简直不像活人,带着森森的鬼气。小鹿不由得退后了几步,她心想:那她当时看到的那漂亮女人是谁?她不就是胡妮妮的妈妈吗?

    “既然你想要,这个也给你吧。”

    胡妮妮把背上的书包递给小鹿,后者当然十分抗拒:“谁要你的东西啊?!”

    “这个刚买不到一个星期哦,是正版。”

    “……”

    看着书包上大大的logo,小鹿还是决定不跟钱过不去,不情不愿地接过了胡妮妮的书包。胡妮妮目送她收下书包,转身走出走廊。

    她说:“再见了,小鹿同学。”

    直到此时小鹿才回忆起,自己最讨厌胡妮妮的一个原因。她讨厌胡妮妮身上那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像是什么东西都不在乎,什么东西都无所谓。

    像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牵挂一样。

    回家后的她,从书包里翻出了一个U盘,U盘里只有一段视频,出镜的人是没有戴口罩的胡妮妮,她的第一句话是:

    “这个视频是录给你的,‘妈妈’。”

    这么多年,小鹿始终没有勇气完整看完这段录像。而胡青在邢晔的陪同下,用医院的电视机播放了这段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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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胡青泣不成声。

    -

    几日之后,青囊塔。

    胡青接受了假体取出手术,在邢晔的鼓励下,小鹿鼓起勇气到医院看了胡青一眼,她隔着玻璃远远看见躺在病床上的人,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和胡青当面对话,默默地离开了医院。

    几乎是在同一天,小鹿在所有社交平台的账号都发布了一封道歉信。这封道歉信是写给一个叫胡妮妮的女孩,在信中,小鹿坦白了自己校园霸凌的全部过往,并宣布之后不会再从事任何需要出镜的行业。

    网络对她的行为众说纷纭。有人说这是小鹿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也有人说小鹿只不过是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和传递者,她选择直面自己的错误,但是曾经霸凌小鹿的人又如何受到惩罚,也有人认为是当下环境对女性的容貌要求过于畸形。无论怎样,小鹿都不再回复任何人。

    在警察的帮助下,小鹿摆脱了家暴的男友,决定到其他城市生活。她离开的那天,邢晔特地去车站送她,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里,邢晔拿出一段视频给小鹿看。

    这是一段小鹿和胡妮妮呆在走廊的视频,拍视频的人角度十分刁钻,但依然能看清小鹿咄咄逼人的神情和她推搡胡妮妮的动作。视频没有声音,看起来像是小鹿把胡妮妮的本子扔进垃圾桶,还抢走了胡妮妮书包。

    “这个视频是有人特地发给胡青的。”邢晔问,“你能想到拍这个视频的人是谁吗?”

    小鹿后背泛起一层寒意,冥思苦想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是相机的话,我印象里就一个姓白的同学会随身带着相机。”

    “白什么?”

    “我只记得她姓白了。”小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她之前好像联系过我,问我最近在做什么工作,我说我是主播,她就说她在传媒公司上班,可以帮我策划一场炒作。”

    “炒作?”邢晔立刻想起来,“就是那个最美女主播评比吗?”

    “对的。”小鹿点点头,“她说现在每个主播都是要炒作才能火,只要我制造出争议,她就能帮我引流,即使有些黑料,后期也会买通稿帮我洗白。”

    广播在播报,小鹿提起行李,站起身来:“我要走了。”

    “一路顺风。”邢晔道。

    她站在原地,目送小鹿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列车缓缓驶出站台。从刚才就一直站在一旁的陆吾走到她身侧,递过来一瓶冰汽水。

    邢晔道了一句谢,拉开拉环,细密的气泡滋滋作响。

    “老板,以前我总以为世界的规则是绝对正确的。做错事就要受惩罚,好人就该有好报。”她望着远处,“可是很多事情在现实中根本没有完美的解法,规则可以阻止杀戮,却填不上人心的窟窿。”

    “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呀。”陆吾用自己汽水瓶子碰了碰邢晔的汽水瓶子,“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阻止无辜生命消逝,让不该存在的杀戮灭亡。”

    “胡青没有动手报复,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吗?”

    “也不全是。”陆吾语气淡淡,道出另一个真相,“九尾狐很聪明,她清楚亲手伤人会触发管理局的条例,于是打算另辟蹊径。那场选美比赛就是她的算盘,只要她以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出镜,舆论的浪潮足以把小鹿彻底撕碎。她想借用人类网络的力量,完成自己的复仇。”

    邢晔一怔:“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真是时代在进步啊,现在有些妖怪也可以是利用人类的工具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了。所以现在已经算是个好结局了,至少所有人都活着。”陆吾说。

    “我可以申请休假几天吗?”邢晔猛地灌了自己一口汽水,真是汽水入喉心作痛,“这份工作每天不仅要送快递,还要和收件人斗智斗勇,也太累了!”

    “休息?”陆吾满脸不赞许,“年轻人,现在正是奋斗的时候啊。”

    “而且,你的下一个收件人已经在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