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胡青总是很容易在青囊塔里看见邢晔。
一个人类出现在青囊塔的概率本就不高，更何况邢晔还顶着巫师的身份，走到哪儿都十分惹人注目。胡青经常能看见不少小妖怪蹲守在病房的窗户底下，偷偷打量着这位来自西方的巫师，时不时还窃窃私语，有人猜测她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的女巫一那样能摄人心魄，也有人觉得她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邢晔本人倒是很认同“花架子”这个评价。这几天她快递也不送了，直播也不看了，许多包裹都被她痛快地扔给了好同事穷奇，全然不顾对方天天在微信上对她狂轰乱炸。大多数时候，她就一个人留在医院里，陪着胡青做各种检查，简直像是胡青请来的护工。
胡青的主治医师名字叫焦岚，美丽的鲛人医生建议胡青尽快手术，去除身体里的假体，九尾狐过去疯狂的节食、减肥和整容手术对身体带来太多的伤害——即使是妖怪，也不代表真的能够不死不灭。
焦岚希望邢晔能够帮着劝劝胡青，只可惜胡青不为所动——她们二人作为多年的好友，胡青十分清楚邢晔留在青囊塔是什么目的，只是邢晔在病房的这些天，对她的病情闭口不提，倒是说了很多陆吾教她魔法的趣事。
听着听着，对西方魔法体系不甚了解的胡青也有了一些兴趣，她看着自告奋勇帮她削苹果、却把苹果削得只剩一个核的邢晔，问道：“人类在你这个年纪，一般都干些什么？”
“啊？一般都在念书吧。”
邢晔原本想把被自己摧残得体无完肤的苹果偷偷藏起来，没想到坐在病床上的胡青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苹果吃了起来。她有些不解地问道：“人类不是只需要上九年学吗？”
“……你指的那个是义务教育吧。”邢晔耐心解释道，“除了九年的基础教育外，中学毕业后可以上高中，高中毕业后还可以考大学。像我现在就是大三的学生，如果还想继续念书，还可以继续读研究生之类的；不念书的话，就可以出来工作了。”
“……这样啊。”胡青小小地咬下一口苹果，她顿了顿，“我女儿年纪和你差不多大。”
“哦？”邢晔问她，“她现在是已经不念书出来工作了吗？”
胡青摇头：“她去世了。”
“……”邢晔忍不住又摸出一个苹果，“她也是妖怪吗？”
“不，她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胡青从邢晔手上把苹果拿走，用小刀为邢晔展示了一下如何用水果刀一口气削出一个完整的苹果且不断皮。
她把苹果塞到邢晔的手上，“她是一个护林员的女儿，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一直以来她都是跟着父亲生活。他们看护的林子是我的领地，那时候我觉得生活很无聊，为了找点乐子，总是变成一只小狐狸的模样去逗弄那个女孩。”
邢晔缓慢地咬下一口苹果。在胡青年轻美丽、毫无瑕疵的脸上，她看出了一种名为衰老的神情。
胡青还在继续说着：“她是个非常聪明伶俐、充满爱心的好孩子，经常在森林里救助各种动物，移走猎人留下的陷阱。她总是带她的零食来给我吃，人类真是愚蠢，怎么可能会有一只狐狸喜欢吃饼干呢？可她就是这样傻得可爱的孩子。”
“直到有一年夏天，因为一根没有熄灭的烟头，林子着火了。”胡青叹了一口气，“她的父亲被困在林子里，而她也不知道要跑，只是一个人躲在衣柜里哭。”
“于是你伪装成了她的妈妈，对吗？”
一直沉默着听胡青叙述的邢晔突然出声，胡青毫不意外地点头：“对，我见过她父亲和母亲的合照，模仿一个人类的样貌对我而言轻而易举，我变成了她的母亲，把她从火场里救了出来。”
“邢晔，你应该不知道，妖怪私自接触人类，是会收到管理局的警告的。那时候来找我的妖就是陆吾，他告诉我，如果我想要和一个人类孩子生活，那么我就要戴上锁妖枷，失去所有的法力，才能陪着她在人类社会生活。”
“可是我没有办法，没有管理局的帮助，我甚至没有在社会上的合法证明，这样的话，妮妮根本就不能和我一起正常生活。”胡青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有些激动道，“可是……可是……就是因为这个该死的管理局！我才不能保护我的孩子！”
她盯着邢晔：“你以为管理局是多好的地方吗？你知道陆吾手下死了多少妖怪吗？邢晔，如果你有一点良知，就不该帮管理局做事。”
邢晔低声道：“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小鹿去死。”
“那是她活该！”胡青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一命还一命，她害死了我的女儿，自然也要她拿命来赔！！”
“所有人都说我折磨她，但是她当年是怎么折磨我的女儿的？她自己敢说吗？她看到我时难道不心虚吗！？我只是想报仇，有什么错！”
“不是她……不是她，我的女儿怎么会自杀？”
眼泪从胡青美丽的眼睛里流出来，她想起之前和妮妮在房间里，女儿抚摸着她的脸，脸上虽然是笑着的，语气却有点难过：“妈妈，你好漂亮。”
“你也很漂亮啊。”胡青作为妖怪，并不懂人类这种脸上光溜溜的审美，她急忙说：“你是妈妈心中最好看的小孩。”
胡妮妮勉强勾起嘴唇笑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被烧坏的下半张脸，全是凸起的瘢痕和肉球，与美丽毫不相干。她看着年轻漂亮的、突如其来出现在她生活里的母亲，点了点头，像是肯定了她的话：“对，我是妈妈心目中最漂亮的小孩。”
胡妮妮不会告诉妈妈，她在学校里几乎没有一个人和她说话，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叫小鹿，她会在路过胡妮妮课桌时捉弄地扯下她的口罩，让她丑陋的下半张脸暴露同学们的目光中，嘲笑道：“丑八怪。”
她在班级里的处境日益艰难，小鹿会故意把她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往她的椅子上涂胶水，同学们举办任何活动都会默契地不带上她。每天放学后，胡妮妮总是要花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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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时间从垃圾桶里翻出自己的作业，她从来没有反抗，而小鹿的霸凌也逐渐变本加厉。
直到某一天，她们在一个小饭馆遇见了。小鹿看见了胡妮妮像明星一样漂亮的妈妈和豪车，而胡妮妮看见了蓬头垢面穿梭在油腻腻餐桌间的服务员小鹿。
回到学校后，小鹿把胡妮妮堵在厕所里，她警告胡妮妮不要把她的事情在学校里面乱说，胡妮妮反问她：“可是你为什么要撒谎呢？”
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天真的眼睛：“你觉得自己的父母很丢脸吗？为什么不让大家知道真实的你呢？”
小鹿觉得可笑。真实？什么是真实？没有人喜欢真实。学校里的同学喜欢小鹿优越的外表和她编造出来的显赫家世；直播间的网友喜欢小鹿硬夹出来的甜美声音，和躺了几次手术台后、按照当红女明星模板被打造出来的完美五官；男友喜欢她逆来顺受的，没有自我的灵魂。
可是胡青爱着真实的、丑陋的、普通的、在小鹿眼中一无是处的胡妮妮。胡青从来不会对胡妮妮非打即骂，不会谩骂她是家里的赔钱货，不会让她出去陪老男人喝酒，不会把啤酒瓶子砸在她的头上。
直到某一天早晨，胡妮妮的死讯传到了学校里，小鹿成为了老师和同学们的众矢之的，不知是谁开始在学校传播她的事情——她被人扒出来家里只是开小餐馆的，她的所有奢侈品全都是假货，她考试作弊的证据也被上报给教务。学校很快就开除了她。
没有文凭，为了离开吸血的家庭，她只能对男友言听计从，终于摆脱那个小县城，来到现在的城市。
她成为了一名网络主播，赚钱供男友吃喝玩乐。随着直播行业的发展，她这种类型的游戏主播变得越来越常见，留在她直播间的观众越来越少。在一次活动上，她认识了一个化妆师，对方给她推荐一种美容药，并声称这种药不用开刀就能实现整容的效果。
为了变美赚钱，小鹿开始频繁从对方手中购药，她从一开始的一片两片，直到最后一天需要服用一整瓶药，才能压下她对药品的渴望。后知后觉的她想要联系化妆师，对方却早已不翼而飞。
直到有一天，一位自称是管理局的员工上门来，不由分说地闯进她的家里，收走了她家里的所有药片，并给她一瓶新的药，告诉她这是戒断药。
在对方临走之前，小鹿叫住了他，那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看起来十分温文尔雅、行动却很雷厉风行的男人，她忍不住问：“你……你们是谁？你……你们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嗯？”
在逆光中，小鹿看不清男人的脸，只听见对方有些轻蔑地笑了一声，他反问：“你是在说你自己吗？杀人犯？”
小鹿噎住了，她死死咬着下嘴唇，却忍不住还要问：“她……她还会来吗？她会来杀了我吗？”
面前的男人耸了耸肩，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感慨着什么：“谁知道呢。”
“毕竟人类，是一种很容易就死去的生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