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邢晔并不像现在这样讨厌魔法。幼儿园的她在母亲和奶奶坚持不懈的熏陶下,还是愿意觉得魔法是一个有趣的事物。
人生的转折发生在她的小学,当邢晔把人生学会的第一个魔法展示给她自以为最好的朋友,并收获了朋友惊恐不已的尖叫和默不作声的远离后,邢晔逐渐明白,魔法对大部分人而言,并不是一个理所当然存在于世界上的事物。
她和别的小孩是不一样的,这种不一样让学校里关于她的各种古怪传言也越来越离谱,甚至有人说邢晔是妖怪。在漫长的孤独中,邢晔在家人的安排下转学了,在新的学校里她对自己的家族和往事闭口不谈,并且拒绝学习新的魔法,在母亲略显失望的眼神里,邢晔决心要做一个普通人。
一个不会魔法的,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类都别无二致的普通女孩。
此时此刻,她紧紧攥着手里充当魔法棒的一次性筷子,随着一串又长又复杂的咒语念出来,小鹿眼睁睁地看着原本还在大放厥词的男人像是被隐形人攻击了一样,对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肚子,嘴里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一边惨叫一边匍匐着朝房间厕所的方向蛄蛹。
小鹿张大了嘴,她还没搞清楚状况,下一秒邢晔就把她拉起来,催促道:“快走!!”
不明所以的小鹿只好跟着邢晔往楼梯间狂奔,她看着女孩后脑勺跳动的马尾,心里一紧,想要把自己的手从邢晔手上抽出来,却反被对方攥得更紧。
晚上十点,小鹿和邢晔坐在离小区不远的便利店里面,她们面前放着一份热腾腾的关东煮,可是没有一个人吃,无论邢晔再怎么劝说,小鹿都拒绝报警。
“我不能报警。”她顾左右而言它,“如果我报了警,他更不会放过我。而且……我的行李都还在房子里,我明天还要直播,我的房租还没有交,如果我不回去,他会告诉我的父母……”
即使是不直播的时候,小鹿也化着厚厚的浓妆,贴着纤长的假睫毛,嘴唇上是亮晶晶的唇膏。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双手在大腿上不安地搓动,时不时瞟身旁的邢晔一眼。
“你是谁?”小鹿顿了顿,她小心翼翼地问着,“你……是人吗?”
邢晔:“……”她咳了一声,“我当然是人,我刚才只是吓吓他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可能是突然肚子痛吧。”
“……”小鹿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怀疑道,“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邢晔表情十分坚定,她反问小鹿,“为什么你拿到包裹的反应这么大?”
小鹿沉默了一会儿,邢晔耐心等着她,或许是经历刚才那么一遭,也或许是终于有一个人能和她聊这个话题,小鹿对邢晔逐渐放下戒备心,她说:“你认识胡妮妮吗?”
还没等邢晔回答,小鹿就自言自语道:“不,你肯定不认识她。”
“胡妮妮十六岁的时候就死了。”她说。
“……怎么死的呢?”
“我不知道。”当说起这个人时,小鹿的眼睛逐渐放空,她盯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喃喃道,“……我不知道。”
“人就是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死掉。”小鹿看着邢晔,“她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死掉的。”
“人是不会莫名其妙地死掉的。”邢晔并不赞同这样的话,她换了个问法,“你认识胡青吗?”
听到九尾狐名字的小鹿浑身一颤,她惊恐地盯着邢晔,颤抖着地伸出一根手指:“你……你是她派来的?!”
她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却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邢晔想要把她拉起来,小鹿却奋力地挣扎起来,尖叫道:“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便利店的店员探头来看,邢晔尴尬地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对方这里没问题。她蹲在地上,小鹿捂着脸,不肯抬头看她。邢晔在心里已经确定,小鹿对她们这种“非人生物”是有一定了解的,她愿意跟着邢晔出来,估计是担心邢晔对她的男友下手;选择在便利店落脚,也是因为有店员的存在,邢晔不敢在普通人类面前使用魔法。
“小鹿,”邢晔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点严肃,“我劝你把事情都告诉我,你现在已经很危险,只是你自己不知道。我不是胡青派来的人,我是来帮你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也是人类,我不是妖怪。”
坐在地上的小鹿沉默了很久,久到夜晚的便利店迎来了几个买速食的女学生,她们估计是刚下晚修,书包上的挂件随着她们的走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女孩们推搡着走进来,几个人一边念叨着“要减肥要减肥”“你一会儿可别来蹭吃”“我就吃一串”,一边将头挤在一起,对着锅里的关东煮挑挑拣拣。
她们的声音吸引了小鹿,等女学生们走出门,她终于愿意抬起头看着邢晔的眼睛,说:“如果我是一个坏人,你也会帮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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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吾接到电话匆匆赶到这里时,就看见邢晔站在路灯下跳来跳去,不明所以的他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钟,这短短的时间已经足够邢晔发现他,女孩朝他飞过来,大喊:“老板你终于来了!!”
陆吾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来拯救你这个被困在荒郊野岭打不到车的下属了。”
邢晔“嘿嘿”一笑,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来一趟就耽搁了这么久,聊完一看发现天都黑了,离我最近的司机要四十分钟才来,而且打车费真的好贵……”
她一边说一边对着陆吾露出一个无辜的眼神,意思是:你知道我是怎么变成一个穷鬼的吧?
亲手让邢晔欠下巨额债务变成穷鬼的陆吾:“……其实你可以骑着你那个扫帚飞回去。”
“我不会啊!”邢晔理直气壮道,“你以为谁都是哈利波特可以骑着扫把自由自在地飞啊,我的扫把只能清理垃圾堆……不对,清理垃圾堆估计都不行。”
2G网络的陆吾没有听懂邢晔话里的梗,只是说:“如果你的祖先知道你作为巫师还不会骑扫帚,一定会被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那也要他能走过来再说吧。”邢晔十分真挚道,“我老家离这里九千多公里,坐飞机都要十个小时,只靠两条腿走过来那真的是够呛,说不定尸体走到半路就散架了,祖先冒着这么大风险挺尸,不会就为了我不会骑扫帚这种事吧?”
“……”陆吾被怼得哑口无言,无奈道,“要不我教你?”
“!!”这下真把邢晔给吓到了,她伸手挥散一直锲而不舍徘徊在二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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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的蚊子,“你也会骑扫帚?”
“有什么难的?”上古神兽陆吾大人表示小菜一碟,“不也是在天上飞吗?就是要多带一把扫帚而已。”
在陆吾的指导下,邢晔把飞天扫帚从乾坤袋里拿出来。她其实知道驾驶扫帚的咒语,但和所有刚拿到驾照的人一样——理论知识丰富,实操经验为零。直到把扫帚递给陆吾,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等等!你不是说大陆上空禁止飞行吗?”
“这大晚上的,就算被抓了,也没人知道是我俩。”
说这句话时,陆吾没有什么表情,他对着扫帚吹了一口气,那根在邢晔手上约等于废品的扫帚就这样慢慢地漂浮起来,陆吾偏了偏头,示意邢晔坐上去。
邢晔:“……”在幻想了自己一百八十种摔下扫帚的姿势后,邢晔带着视死如归的决心,拖着她那僵硬的双腿,四脚并用地爬上扫帚。
陆吾对她这种糟糕的上扫帚技术表达了不满:“……你好歹也是一个巫师,就不能优雅点吗?”
优雅?如果不是邢晔已经在扫帚上,她一定会跳起来狠狠打陆吾的头,她双手紧紧地抓着扫帚的杆子,欲哭无泪道:“我害怕啊!我去游乐园连过山车都不敢玩,只能玩点碰碰车之类的项目!”
陆吾:“……”
活了这么多年头,他见过的妖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也见过一些混迹在妖怪之中的人类,以他的经验来说,像邢晔这种天生就有魔力的人,很容易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比起按部就班地念书上班,许多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和妖怪相关的生活。唯独邢晔,这个女孩一直以来都生活在一个巫师家庭里,却没有接受过完整的魔法教育,心里对自己的人类身份有着高度的认同。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变成现在这样了呢?陆吾沉思着。
陆吾岁月静好的背后,是邢晔在负重前行,她还在半空中苦苦控制着扫帚让它不要乱飞——飞天扫帚估计是太久没被唤醒,一醒来兴奋异常,恨不得现在就带着邢晔在天地间遨游。
一点也不想遨游的邢晔只能死死摁住它,一边被飞天扫帚颠得快把昨天的晚饭吐出来,一边试图唤醒从刚才就站在一旁发呆的上司:“陆吾!!你快来帮忙!”
陆吾回过神来一看,原本离地只有一米多的邢晔,此刻已升到五米多的高空,她对着地面上的陆吾惊恐地大喊:“怎么办?!我现在要怎么办?它不听我的话!”
“你不要死死抓着它,放轻松。”陆吾把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只要你相信它,它就不会把你摔下来的。”
这话听起来似曾相识,邢晔恍惚间记得母亲好像也和自己说过这种话。坐在扫帚上的她深吸一口气,微微的松开抓在扫帚上的手,心里回忆着母亲教给她的咒语,默念咒语的同时往前俯身,宛如如幻想成真一般,飞天扫帚顺着她的想法缓慢地往前飞行。
邢晔缓缓瞪大了眼睛,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她的心底升腾,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震动。
“邢晔,回头。”
耳边突然响起陆吾的声音,她回头一看,飞天扫帚的尾部播撒下一堆银白色亮晶晶的闪粉,如梦似幻。
恍惚间,邢晔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位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