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邢晔第一次见到小鹿不化浓妆的照片。在网上的所有照片里,她都画着浓重的烟熏妆,打着厚厚的腮红,鼻梁涂满高光,染着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
而静静躺在档案袋里的,是一张她在学校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素面朝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留着黑色的长发,冷漠地看向镜头。
“九尾狐拿了什么药给她?”邢晔问陆吾。
“朱颜散,一种用九尾狐自身血液和枯荣草炼制的药,它会以燃烧服用者的精气为代价,强行把气血逼到体表,造成一种变得美丽的假象。”陆吾解释道,“很早以前,管理局就已经明令禁止妖怪把这种药物使用在人类身上。胡青因为犯禁,被管理局关了半个月,还派她去青囊塔做了一段时间义工。”
“可是胡青她和小鹿无怨无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邢晔疑惑。
她把档案袋整理好还给陆吾,上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问她:“邢晔,你最近工作觉得怎么样?”
“我?”
邢晔原本还在想着九尾狐的事情,冷不丁的被陆吾这么一问,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她支支吾吾地:“我……觉得这个工作……还挺好的呀……”
“那你喜欢这个工作吗?”
在会议室暖黄的灯光下,邢晔看着陆吾的脸,不禁有些入神。最近为了解胡青的事情,她可没少上网,除了上班、和吴穷奇在微信上插科打诨之外,就是到处去搜索和小鹿有关的内容。
小鹿在直播的时候经常会和各路男主播连麦,邢晔也顺带了解了一下时下直播市场主流的男性审美。以她肤浅的眼光来看,上司从五官到身材都是无可挑剔——眉骨高挺,眼窝略深,浓密的睫毛在他脸上打下一片浅灰浅的阴影,连右眼下的那颗痣都长得恰到好处。暖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像是某时尚杂志上的男模特。
他今天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衫,袖子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肩宽腰窄,脊背自然挺直,既有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又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松弛。如果他去干团播,一定不少粉丝会哐哐给他砸钱,让他永远都能站在最前头。
“邢晔?”陆吾伸出手在女孩面前晃了晃,“怎么了你?”
“啊啊?噢噢我觉得工作挺好的……”回过神来的邢晔后知后觉的感到尴尬,她抬手揉了揉脖子,试图遮住自己发红的耳朵,生硬地转移话题,“我觉得吴哥人也挺好的……虽然他有时候不太着调,而且我也想帮助九尾狐,保护和妖怪一起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的人类。”
陆吾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点了点头道:“这样的话,这几天你应该了解到,我们管理局有个部门叫做执行部。”
“执行部是管理局的第一大部门,也是准入门槛最高的一个部门。这个部门会收到由预测组发出的通知,并上门去帮助那些生活在人类社会、有一定概率和人类产生冲突的妖怪。”
“执行部的存在,就是避免人类与妖怪之间发生更大的冲突,酿成无法挽回的惨祸。”
“啊?”邢晔懵圈了,“我不是送快递的吗?”
“快递员的身份能更好地和妖怪拉近距离。”陆吾此时露出一个略显阴险的笑容,“如果只是快递员,你是很难拿到五万的月薪的。”
被骗得团团转的邢晔:“……”
果然!长得好看的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她死死瞪着陆吾,陆吾表示不吃这套,随意地摆了摆手:“没办法呀,谁叫你把凤凰的蛋给弄碎了呢,修复它是件很不容易的事的。”
“而且,”上司突然凑近邢晔的脸,后者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她看见陆吾的眼睛逐渐变成黄色,瞳仁也变得像猫科动物那样收窄,“你其实也很好奇我们妖怪的事吧?”
邢晔咽了咽口水,她不自在地转移了视线:“确实……有点好奇吧,很久之前,我以为世界上只有我们家是异类。”
“找到同类的感觉还是不错的吧。”陆吾直起身,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这个是信息组找到的小鹿的住址,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上门拜访一下她。出了任何问题,直接打电话给我就好了。”
陆吾的语气十分胸有成竹,邢晔忍不住问:“如果她报警了怎么办?”
“那我们也有办法和人类的警局交涉。”陆吾浅笑着,“邢晔,有时候我觉得管理局,也很像是一个属于妖怪的警察局。正是因为管理局的存在,人类与妖怪之间才能维持微妙的平衡,能各自拥有更好的生活。”
邢晔看着上司拉开窗户,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此时这里要是路过一个人类,一定会发出尖叫,并大喊“有人跳楼了”。但这里的人类只有邢晔,她扒着窗框往下望,上司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摊开手掌,那张纸条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是熟悉的、陆吾的字迹。
这样看来,是非去一趟不可了。她想。
-
出乎邢晔意料的,她以为像小鹿这样有钱又有名气的女主播应该住在某个高档小区里面,可陆吾写给他的地址,却是一个以治安不好而出名的城中村,小鹿的房子更是在一栋光看着年纪和她奶奶不相上下的居民楼里。
她捂着鼻子走进堆满垃圾的楼梯间。这栋居民楼太老了,根本没有电梯,居民想要上下楼就只能爬楼梯。也因此,只有生活困难的年轻人会选择住在这里,大部分人都会把这当做来大城市漂泊的一个落脚点。
邢晔照着纸条上的地址,费劲巴拉地爬到八楼。小鹿的房门前堆着好几袋垃圾,上面围绕着一群嗡嗡乱飞的苍蝇,刚才邢晔上来的时候,还看见几只老鼠在角落里乱窜。
她敲了敲房门,里面很快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对方很不耐烦地大喊:
“房租我们过几天再交,我们现在没钱!不要再来了!有本事就断了我们的水电,反正我们是不会搬走的!”
邢晔:“……”
“您好,这里是安可达快递。”她清了清嗓子,“这里有一个包裹需要您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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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邢晔从乾坤袋里把包裹拿出来,为了放下小鹿的戒心,她特地从穿上了快递员的服装,假装自己真的是来送快递的。
“快递?”女孩的声音离门越来越近,“我最近没买东西啊?”
小鹿打开门,在门外是一位穿着红色快递服的年轻女孩,对方扎着高马尾,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看起来很像是混血儿。对着这样漂亮的女孩,小鹿也不敢发脾气,她咳了几声,强作镇定道:“什么快递啊?”
“好像是药。”邢晔把包裹给她,“您要不先拆开看看?”
听到“药”这个字,小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她二话不说夺走邢晔手上的包裹,粗暴地撕开快递盒,里面出现了一板没有包装盒的胶囊。
小鹿惊恐的看着手里的胶囊,她像是丢掉定时炸弹一样把药片扔出去,双手死死地抓挠自己的脸,浑身颤抖着:“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
她做着长长美甲的指甲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红痕,可小鹿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她面目狰狞地流下眼泪,喃喃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邢晔赶紧冲上去抓住她的手,急忙道:“冷静点!冷静!”她把小鹿的手束缚在胸前,逼问她,“你说那个人是谁?你要叫谁放过你?”
“胡妮妮。”小鹿抬起头看着邢晔,“放过我吧,胡妮妮。”
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名字。邢晔抓着小鹿的肩膀,有些急切地问:“是谁?胡妮妮是谁?”
小鹿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背后昏暗的客厅里走来一个晃晃悠悠的人影,一个年轻男人一脚踹在跪在门口的小鹿身上,单薄的女孩整个人一下子扑在邢晔身上。
男人满脸都是醉酒的红晕,他打了一个酒嗝,嘟嘟嚷嚷道:“臭娘们,赶紧给老子做饭去!老子饿了!”
“你干什么!?”邢晔猛地站起来,“你怎么打人啊?”
男人眯着眼睛盯着邢晔看了半晌,判断出来对面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年轻女孩,不屑道:“你谁呀?少管闲事!”
“她!”男人指了指地上的小鹿,“没有我,这女的还不知道要在那穷乡僻壤呆多久呢?懂吗?是我把她带来这里,带到这个大城市!她应该对我感恩戴德!”
男人的声音非常大,隔壁传来邻居的叫骂:“打女人回房间打去!别在走廊里!吵死了!”
“哈。”男人自上而下地打量了邢晔,看着她身上的那件快递服,“听到了吗?还不快滚?”
“滚?”邢晔怒极反笑,“该滚蛋的人是你啊。”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竹制筷子,摆出一副巫师的架势,一字一句道:“你劝你赶紧滚回去,我要把小鹿带走。”
男人看着邢晔手上的筷子,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还越笑越大声:“哈哈……这哪来的傻子啊哈哈哈……”
下一秒,随着邢晔念出咒语,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张着嘴,拼命想发出声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