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骨韵凡踪 > 22. 寄芦庖鸠
    1

    “身寄芦苇舟,苦海寻道真,劳形磨铁骨,甜自在我心。”

    隐凡岛,玄苍峰山麓,寄芦庄。

    简易炊棚内,牛甜苇手持炒勺,对赵璇珠笑着说:“妹妹做这首诗,倒是挺合我意!”

    此处位于一片缓坡上,放眼四顾可将寄芦庄百顷灵田尽收眼底。这炊棚也作凉棚,四面透风,炉灶桌椅俱全,今日夕膳便定此处。

    斜日已晡,遥阡蒸菌,彩格田涌,霭烟窃升,习风温梳,远雀暖啾。

    燕超然、孟钦姝、赵璇珠、牛甜苇这四女清一色粗襦布裙,荆钗盘髻。唯独孟钦姝收拢不住太多长发,便蒙了一片碎花蓝头巾。四女各有分工,择菜、清洗、分切、烹饪,皆不以灵气御之,嘻嘻笑笑,意趣盎然。

    “这是昨日见过师姐,便在路上有感而发,师姐喜欢便好!”赵璇珠洗着菜蔬瓜果,与牛甜苇聊着。她站那处,地上凿出来自涌泉,以石块叠垒围之,再以竹管悬空引出,溅落一石槽内,水满自溢,又汇入一小沟,延至田边窄渠,归于天地。

    璇珠的叆叇上沾了些迸溅的水珠,也不顾擦拭,留在上面闪着虹光,把她的笑脸映出桃润,恍若春花瓣尖,温肤滑痒。

    “听闻妹妹今日去见了修多情道和痴情道的两位师妹,不知是否也有做诗呢?”牛甜苇笑着问道。

    “哈哈哈哈!”孟钦姝把菜刀往木墩上一扎,插进来笑道:“那俩活宝,当真教璇珠姊无言以对!”

    择菜的燕超然蹙眉一叹,撩拨着指间菜叶,幽幽道:

    “小十七和小十八许是没救了,俩人专门住一起,小十七每天一摞讯符,同时跟百十来个道侣艳辞传信,小十八每天从中挑一个,研磨那传讯往来,改编成痴情小说……璇珠,你可不能入那俩道里!”

    “我定死都不会的!”赵璇珠使劲摇头,叆叇闪耀频频。

    这时,牛甜苇嘿嘿一笑,把手中炒勺搁置一边,稍微整饬一下半成菜,拎起一把屠刀揣腰间,边说边走向一处:“这些菜先备着,晚会儿做凉菜用。咱先杀个鸠。”

    只见她从一个反扣着的藤筐上,撕下一张灵符,再伸手掏出来一只五颜六色的大公鸡。那手嶙峋如松根,紧握公鸡的脖子。公鸡挣扎扑翅,咯咯乱叫。

    牛甜苇一脸豪气:“这可是庄上养了三十年的紫冠灵髓虹羽鸠,我昨儿就挑出来了,怎样?要不,你们谁来试试杀鸠?”

    “我来!”孟钦姝跃跃欲试,大步向前。

    “你可不行!你老是一刀断头,弄得血乱溅,不好收拾!”牛甜苇瞪眼嗔道。

    “我,我用岩霜剑意把血冻着不就行了嘛!”孟钦姝一跺脚,嘟起嘴。

    “那也不行!你那一冻,肉质便紧了,再一炖,又柴了,况且你一刀下去,灵气便散一大半,岂不浪费?”牛甜苇直摇头。

    燕超然低头认真择菜,赵璇珠仔细检查每一颗每一片洗过的瓜果蔬叶,俩人都不吱声。

    “啧啧,你们这些修士啊,杀人手起刀落,眼睫毛都不颤,哼!让杀鸠了,一个个不吱声!”孟钦姝被拒,左右看看燕、赵二女,便把气撒了出去。

    那二女自顾自地聊:“哎璇珠,你看这种苗,这里很容易藏灰,你仔细洗了。”“嗯呢,超然姊,我看仔细了。”

    牛甜苇鼻子哧声笑,故意拉着脸,吩咐道:“老大,你过来刨坑。钦姝,你拿几个瓷盆接血。璇珠,你去那边拿桶接一桶水来,再拣俩空铜盆捎来。”

    2

    三女领命,跟牛甜苇来到凉棚外一处空地。

    只见她举着那鸠,念一段清心咒,说道:“羽部守护仙台,造物诸神,今我牛甜苇杀此鸠,为取灵肉,供果腹滋养,绝无嗜杀玩虐之意,天地为证,此心可鉴!”

    咯啦,她拇指一动,公鸡随即歪脖,身垂如钟。

    接着,她来到燕超然伸指一点便挖好的土坑边,大咧咧地蹲下,开始熟练地拔鸠毛。那些流光异彩的硬羽被留下,其余的全部扔进土坑。燕超然接着回去择菜。

    “嘿嘿,璇珠啊,你可知,老大其实是个小老饕?”牛甜苇也不在意燕超然会不会偷听,只管聊着。

    “看出来了,她对茶就很讲究呢。”

    “唉,咱玄苍峰以前还有个大老饕呢,却在护宗大战陨落了。”牛甜苇嗓音凄婉下来。孟钦姝接话:

    “她叫青影者惕瑾之端,端缇瑾,是蝠族。咱们的小师叔,虽然,我与她从未谋面。”

    “哦,我认识她的,那时一起在心老的游阵里,还吃过她分给我们的卤蹄筋儿。她最后……极为壮烈。”璇珠叆叇上的光,似黯淡了些许。

    “嗯,后来我们都听说了……”牛甜苇长吁一叹,停顿一息,转换语气:

    “嘿!这小师叔,当初就是她给我领进玄苍峰的。那时我还是个炼气初期,她给我领进来,当了个记名弟子,让我天天给她做饭吃。

    “我本是渔家女,杀鱼剜蚝熟得很,后来她又让我杀鸠杀猪宰牛羊,那吃的花样,嘿嘿,要不是我也喜欢做菜,恐怕早就逼疯了。哎璇珠,你猜猜她修的什么道?”

    赵璇珠备好水桶和空盆,随口说:“餐情道?”

    牛甜苇微微一惊,笑道:“妹妹说得雅,她修的是食情道。哎,好了,钦姝来,放血。”

    那把尖锐灰亮的屠刀在鸠脖上一划,闪着灵光的鸠血流进了备好的瓷盆里,那颜色如丹枫连烟,光泽润玉。

    牛甜苇手拎着鸠,和着血流的点滴声说:“她自己吃好的,也是分我一起吃的,还经常让我给于师伯送一份。我跟于师伯也混熟了。后来,小师叔陨落,于师伯便将我转到了她名下。”

    “牛师姐,你也试过欢情道?”赵璇珠似是来了劲,竖起耳朵,叆叇灼灼闪光。

    “哈哈哈,你这妮子,跟钦姝一路人,就喜这种闲谈!”牛甜苇嗤笑一番,接着说:

    “我观摩过几次,觉得挺妙,便去御波湾找了个师弟,热络了几天。不过,于师伯的欢情道可不只是男女欢爱那么简单。”

    “哦?怎么不简单?”赵璇珠大气不敢喘,凑前问道。孟钦姝看那边燕超然的背影,竟笔直挺起,一侧耳朵倾了过来。

    孟钦姝抿嘴一笑:“于师伯可是乐善好施的大仙呢!她那套功法,是给凡民开灵脉用的。先吸收对方的气血精华,在自身内运功炼化,再反哺出去,一两年工夫,此凡民即开灵脉,可入仙途。”

    “嘶——”赵璇珠咂着嘴,紧接着问:“反哺,怎么反哺?”

    “噗哧!”孟钦姝笑出了声。

    那边燕超然却接道:“反哺嘛,就是喂小孩儿呗,还能如何?”

    “哈哈!”牛甜苇也笑出了声。她与孟钦姝对视一眼,说:“好了,血放完了。璇珠,拿空盆来。”

    璇珠头也不扭,空盆摆好,直愣愣地问:“真的是,像喂宝宝那样?”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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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嘻嘻……”孟钦姝笑得弯腰不语。牛甜苇那蜜色脸颊却涌出一层绯红,冲璇珠嗔道:“去去去!哪有你想的那样?”

    “可是,这是超然姊说的呀。”璇珠小嘴一撇,似有委屈。

    “你听她个不开窍的胡说!”牛甜苇将鸠外表清洗一番,脏水倒进土坑。

    “哼!”燕超然那边传来一声娇叱。

    牛甜苇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你看,于师伯要与此人吃住一起,或为夫妻,或为姐妹——”

    “姐妹?她,和女的?”璇珠惊讶得微张粉唇。

    牛甜苇一刀将那置于盆中的鸠开膛破肚,开始拾掇下水,慢慢说道:

    “对啊,她那功法对女的也有效。好了你别打岔。她与此人吃住一起,整日厮守,反哺就有了。牵牵手,抱抱亲亲,说说悄悄话,一起烧个饭,互相搓个澡,哪怕拌个嘴,只要不吵得打起来,天黑上榻就和好了,这就是反哺。说白了,就是过日子。”

    “啊,这可是极好的呀!原来,她的欢情道是这样的,不仅是欢爱,还有予人仙缘的欢乐。”赵璇珠深深点头,赞叹不已。

    牛甜苇头也不抬,只把那些脏腑分分拣拣,又说:“不过,她每次开完此人灵脉,就得离开。一般两三年就换一人,还得隐姓埋名,变幻身形,先考察此人心性,若是良善之人,便留下。开完灵脉她会留个信物,可直接进御波湾修行,也可入我宗外门。”

    “那倒,是有些伤感了……”璇珠的嗓音略带忧伤,一只手捂住了心口:“她似乎,不能与一人长相厮守呢。”

    “是啊,我出身普通百姓家,也觉得择一良人共度一生才好。唉,我便外出游历去了。”牛甜苇将那不吃的杂物倒进土坑,着璇珠舀水,在盆里清洗鸠身,继续道:

    “嘿嘿,我那时想勘一下生死,就去了战乱多的边境。修士不能参军,我就干打铁的活儿。我一女子打铁,故意变得丑些,就这,还挡不住有些兵揩油摸我,一般我都是直接拧断那人手指头。不过,若那兵是个俊秀的,我也不说啥,只等黑了摸到他营里,掳出来欺负够了,再放回去,哈哈哈,那儿的老兵给我的外号是,断指牛夫人!

    “走,把它端过去。”牛甜苇把脏水全倒进土坑,随手一指,埋土入坑,地面完好如初。

    来到案板前,孟钦姝开始一碟碟递过去方才切好的食材,并歪头对璇珠说:“那些兵啊,还有个顺口溜呢!打铁俊妇你敢戏,立马拧断你手指,她若不恼只瞅你,当夜摇断你根子!哈哈哈哈!”

    “我的天!牛师姐,也太……”赵璇珠掩口低呼。

    旁边的牛甜苇扭过腰,撞了钦姝一下,甩了个瞪眼,却幽幽叹口气:“也不知,那些俊小子们,战死前会不会想起我。他们啊,很多去了战场,再回不来了。”

    她将那些切好备好的果蔬,一块块往鸠肚子里塞,故事不停:

    “后来,真有一个人回来了,还封了将军,说要娶我。说他在死人堆里想的都是我,便撑了下来。他说,不嫌弃我。我当时很开心,像灌了蜜……却,也不明白,就莫名泛苦楚……”

    牛甜苇愣了一下,撩了撩耳边碎发,语气决绝:“我当夜便离开了。然后我回来,选了苦情道。”

    她掏出针线,娴熟地将鸠肚子缝上。赵璇珠伸手去摸那一行针脚,沉默不语。

    燕超然早择完了菜,却原地坐着。孟钦姝扶着凉棚一柱,朝外望,几只倦鸟归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