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午后的阳光将窗棂印在桌上那些碗碟菜肴上。
窗外屋檐下,似有鸟雀利爪刺挠瓦当声,随着一阵婉转啼鸣,那窗棂影子仿佛跳了一根筷子的宽度。
“不错!”白贤亭率先开口,也学着行之乜眼,乜住他:
“白家老祖酒,家中还藏有几坛,但这丹霄抿霜珠,仅此一坛了。怎么,你这掉书袋,也不来一段品鉴?哈哈,词穷了吧?哈哈哈哈!”
哎哟祖宗喂,你可算笑这一把,我终于能下来了。徐行之如释重负,立即红着老脸,含胸垂首,赔上最熨贴的微笑:
“哎哟词穷了词穷啦!贤亭兄这一坛酒,把我打败啦!老朽此生圆满,此生圆满!”
“哈哈哈哈,来!诸位,请!”白贤亭升起了“胜利者”的酒杯。
其余四人,酒一下肚,各自满腔辛酸苦辣不言而喻:李维农双目怒瞪杯中残酒,手指叩案,定是恨寻词不得,苦闷滔滔;
许冕泽双手掬盏,眼皮直跳,眨巴得如蜻蜓振翅,掠荷擒光;
那白善,自被揪回座位,眼泪就没停过,只啜饮一口便掩袖抽泣;
倒是白贤亭,初尝后微蹙双眉,再饮一大口,顿舒阴霾,爽朗赞叹,仿佛白家老祖上身显灵。
片刻后,桌上气氛渐入佳境。许冕泽搂住白善肩头,纳戒一转,哗哗哗拨出一堆金黄之物,吩咐道:
“你再将这些土坷拉分与小二和厨子们浇手,叫他们把刚才点那些菜都撤了,这店里有什么龙肝凤髓奇珍仙蔬的,镇店的干货食材,都给我收拢做桌送来!”
白善眼泪一抹,领命去了。只不过数息,便听楼下一阵欢呼雷震,厨房里那股子油烟颠炒劲儿,似化为一团龙虎白雾,直跪在了这雅间门前。
“哈哈哈哈,今日倒是教许监审破费了!”白贤亭举杯向许冕泽示意一碰。
“哎呀哪里哪里!”许冕泽站起身来,躬着上身,双手捧杯,只把那杯口压至最低,不敢高于白贤亭的杯口,轻快一碰,一脸春风道:
“白前辈若不嫌弃,便叫我声小许即可,今此品得白家老祖酒,也是我许某泼天的机缘啊!方才一杯饮尽,只觉灵气老道充盈,某甚有觉悟,只怕不出十日,便能破入金丹二层!可莫说破费一词,这是许某天大的福分啊,日后白前辈若有差遣,愿供驱策!”
“善!来,你我共饮此杯!”
哎?这孙子,是白家老祖上身了?怎就突然开窍了呢?徐行之歪脸看看白贤亭,惊讶不已,又和李维农交换了个眼神,笑而不语。
白善返回,倏地满面通红,也不落座,只躬身揖礼道:“诸位前辈,请恕白善……怕是要破境了,须得离席,便告辞了!”
“慢着!”白贤亭一指定住他,又指了指月洞后的里间,道:
“你要进筑基四层而已,便在此琴房破境罢了,无需跑动。”说罢,挥手一扬,白善就被托入琴房,那月洞随之亮起一罩灵光,一座隔离阵便置好了。
乖乖嘞,这家伙莫不是什么醉仙圣体吧?一喝酒,人就变了,白家老祖能留下如此传承,岂是泛泛之辈?想当年,必是八面玲珑,渤州灵酒界响当当的人物!徐行之再向李维农看去,发现那痴货盯着白贤亭,已经看呆了。
酒过三巡,碟盏纷至,满桌琳琅菜肴,已被宴饮悬碟阵托起了七层高度,缓缓旋转,好似玲珑宝塔。白善还在破境,席间话题已被来回更换了不知几出,渐渐分成了两组谈话。那边是许冕泽与李维农:
“……哥哥,那李维雍背后就是个撑死郡一级势力的小家族,啥简水李家?啥丹修世家?他家老祖就是个江湖郎中!卖那啥大力丸、龙虎丸招摇撞骗发家,搁在那简水郡,似有点根基,切,拉到咱宗门,他算个球!哥哥放心,这几日小弟便搜罗些证据,把他们……”
这边白贤亭问徐行之:“行之,这蹄筋儿你怎么不动筷?昨夜我也买了一盘。我记得,你以前住我家那段时间,挺爱吃蹄筋儿的。”
徐行之神色一黯,眨眼三下,饮下一口酒,喉结滚动,如进炽炭。待烈气过喉,轻声问:“你可记得青影者惕瑾之端,端缇瑾?”
白贤亭闻名,擎杯的手一颤,那酒液洒出了几滴,正滴在手背。他将手背放在唇下,舔舐了一下,也饮下一口酒,道:“记得,她死的时候,我那一组都看见了。”
“她是怎么死的?”徐行之震惊万分:六十多年了,我一直不知她是如何死的。我一直没询问过。我以为,她只是不见了——便不见了。
“你记得揽云峰旁的八乳山吧?大战时被炸了,百丈以上清空,现在也是光溜溜的,方圆三十里,成了咱的试剑坪。”白贤亭轻描淡写。
“嗯,我记得,那天我潜在紫炉峰附近,看见灵气鼓荡了。”徐行之回忆道。
“那便是她引丹自爆的。”
白贤亭说完,立即饮下一口酒。
“她……”徐行之瞬间不能自已。
他俩说话声音很低,李维农却还是飞快瞟过来一眼,便收回去了。
“你还记得杜景吧?贯虹顶的,记名弟子,也算是我师兄。”白贤亭提了个人名。
“嗯,记得,初战我们仨一组,人很稳,就是个锯嘴葫芦,我喊他焖子。”徐行之似是放松了些,甚至笑了一声:“他那剑很有趣,就叫‘铁’,他叫它老铁。”
“哈哈哈,他可不是锯嘴葫芦!”白贤亭突然大笑,拿这话当下酒菜,饮了一口,道:
“他算不上话痨,但一提端缇瑾,就卟愣卟楞说个不停,对了,他俩成了道侣,这事儿你知道不?”
“道侣?这,是何时的事儿?”徐行之鼻子抽了一下,双眼瞪得堪比手中的酒杯口。
“哦,看来没人告诉你。他俩有次一起下阵去休整,回来时,杜景领着她见了我们贯虹顶一众人。不过,他们不让给你说。”
“为啥?”徐行之不解,还带一丝小怒,小怒劈开,还藏着几缕酸楚。
“切!”白贤亭坐正了上身,精准地模仿了徐行之的乜视,咬牙道:
“你那时,一个金丹小三儿,整天那屁脸端得比元婴圆满都呲溜,他俩金丹后期,在你身边都不敢喘大气儿,我呸!你那时候都不把我们放眼里吧!”
“嘿嘿,年少轻狂,莫怪莫怪。”徐行之陪着讪笑,暗道:这孙子,可逮着机会戏谑我了是吧!
“哼哼!”白贤亭似乎爽了一把,一口酒乐滋滋下肚,再说出来,却无限伤感:
“你知道,杜景先死了,三个月后,缇瑾也没了。杜景被五个金丹邪修抱死,然后那五个金丹同时引丹自爆,这就是那时敌人想出来的破阵之法。五个换一个,他们觉得值。
“后来缇瑾给他们憋了个大的。她像是会一种吸聚的功法,那天她故意断后,等我们都撤了,她竟冲回去,吸聚了二百多个邪金丹,困在八乳山,一并爆了。
“她,最后看我们那一眼,似乎就是求死的。为了杜景,她似不愿独活了。”
徐行之默默埋首,轻晃杯中残酒,盯了一会儿那大繎之色,蓦地一饮而尽,几滴酒顺着灰须滚珠般下落,隐入那缕缕苍白的回忆中。
“对了,我明白你为啥不吃蹄筋了,哈哈哈,她从小外号就是蹄筋儿,自己也爱吃,纳戒里尽是卤蹄筋儿。怎么,你竟不知她外号?哈哈哈哈哈……”白贤亭仰面大笑,正好把几滴泪笑了出去。
这孙子……合着当年,我是那个不开窍的?那焖子跟蹄筋儿都炖一块儿了我竟没半点觉察?嘶——看来战体也不是啥好玩意儿,连个八卦都嗅不着了,丢得好!
徐行之学着和白贤亭一起,把自己的眼泪,也笑了出去。
这酒局似过了一个时辰,白善终于破境成功,从月洞灵罩中稳稳走出,对白贤亭行了个郑重的宗门礼:“谢,贤亭前辈成全!”
一阵叫好声中,许冕泽也起身揖礼:“如此仙缘,许某荣幸至极!往后若需差遣,尽管言语,许某愿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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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赶上司律监点卯,我便携白善告退了,诸位——”
“无妨,老弟且去,过几日清闲,我找老弟讨口清茶吃!”李维农笑着摆手道。
“二位且慢!”白贤亭说着,从纳戒转出两坛酒,塞进白善怀里,道:
“白善,往后宗内遇我,要按规矩相称,私下想喊我声爷,便随你。这两坛是百年灵窟窖藏,我囤积无数,你且拿去,就算舍不得自用,上下跑动也使得。”
“这……”白善大惊,正欲说话,被徐行之伸手摁住那俩坛子。
“许老弟,我看得出,我年纪可不比你大太多,”白贤亭接着说,也往许冕泽怀里塞了俩坛子,“你若愿意,便叫我哥。这两坛子跟白善的一样,你且收下,白善为我家小辈,你多费心调教,日后他若出人头地,那全是仰仗老弟的光啊!”
“哥哥!小弟收下了!啥也别说了,今后有事言语,小弟两肋插刀!”许冕泽将那两坛子往纳戒一转,再行一礼,带着还没回过神的白善出了雅间。
不对不对!这孙子,定是八面玲珑醉圣体!一喝老祖酒,便觉醒啦!徐行之看向那边李维农,那痴货已然满是仰慕之色了。
屋外隐约传来对话:
“许仙台,若是你跟贤亭爷称兄道弟,那我岂不是要喊你爷了?”
“球!咱各论各的,你个囟球,快走,要迟了!”
2
雅间一阵沉默。
李维农饮尽杯中酒,揉揉眼,叹气道:“唉,如今刚晋金丹就能当上长老,筑基前期便当上了执事,咱这宗门啊,自从紫炉峰那陶岱礼做了宗主,便每况愈下……六十年前的大战,痛失一批砥柱之才啊。”
三人一阵唏嘘,酒尽,也决定散席。
“话说,”徐行之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李维农,“维农兄,你胡乱给我个飞行器具可妥?我这几日想各处转转,死之前,再拜访些故人。”
“嘿,行之——”
白贤亭正要说话,却见李维农已转动纳戒,一把木头竹竿马落着闪亮的光尘,出现在徐行之的座旁。
“此为飞竹马,你可抱着马头,骑上去,无需灵气催动,依宗内地界说个地名,便能带你去了。”李维农一手捻须,微笑道。
“哟!这马头倒是精致,你雕的吗?”徐行之伸手摸了摸。
“哈哈,这本是寻常玩物,我祭了个符而已。我幼年时,家父总爱给我做这种竹竿马。我入仙途,有闲时,便也雕些练手。这把便送你了!”李维农似乎对自己的手艺满脸自豪。
哎?不对,这痴货看我的眼神不对!不行,我可不能叫他爹!徐行之打个冷颤,摇摇头,故意堆出难色:“这,似乎有些硌裆……那个,我有些醉了,自己也不敢骑呢,你便收回吧。贤亭兄,不若你先送我回家?”
“嗨!正有此意!”白贤亭酒意正兴,拍着行之肩膀道:
“刚才我就想说,这几日我带你,想去哪儿去哪儿!师尊和璇珠也给我交代了,让我这些天多陪陪你!”
李维农一听,双耳支棱起来,一脸堆笑道:“哟?白贤侄,倾雪交代的?她是怎么给你交代的?她交代你的原话怎么说的?她说的时候嗓音怎么样?她有没有提起我?哎!你俩先别走啊,等等!先给我说说呗……”
白贤亭与行之约好,明日再去藏经阁,便留他在家了。
“累了,”徐行之身形佝偻下来,来到炊棚,又去看竹架:“怪了,那只茶盏,到底哪去了?”
倏地,他看到竹龛上,一陶罐压着一片便笺,上书:“前辈,方妍来过了。”
他心中一动,嗅了嗅那陶罐,直接喝了一口:“天根云雾果露!这丫头,竟收集了这么多!这么一罐子,我至少得攒半个月呢!”
他微笑着,来到几株杜蘅前,如他每日寻常,蹲下,抚触,撩香。
忽然,他注意到了一对脚印,心中涌动出惊喜:
“这丫头,竟发现了我的阵心。不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