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骨韵凡踪 > 6. 冰晶密语
    1

    晚照翠微,岚霏远村,鸿度丹霄,蛩鸣幽林。

    徐行之扛着竹帚,走向杂役舍附近的住处,卉霖小筑。

    路过一石桥,他凭栏张望,山脚下,宗门坊市区隐有华灯初上。天边更远处,村落稀疏,炊烟袅袅,几乎能闻见柴火气息。

    每过此处,驻足片刻,恍惚中,那人间烟火近在咫尺,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已是深埋心间的回忆了。

    “仙桥遥望几家灯,暖粥犹烫稚子声。鸿影炊烟皆过客,一肩风雨扫平生。”

    摇头晃脑,吟诵两句,心里自嘲:行之啊行之,你酸不酸?

    “老伙计们,我回来啦!”推开柴扉,徐行之擎着微笑,定在原地。

    只见庭院石桌旁端坐一美妇,白贤亭于其身后恭敬侍立。

    “沈宗主!”徐行之讶然:“您怎么来了?”

    沈倾雪一身霜白素袍,外罩广寒琼芳绡对襟褂,青丝盘作灵蛇髻,青芒步摇映雪,银华簪珠零星。

    其眉若罥烟,眼含桃花,鼻如悬胆,唇似点樱。初见,只觉妩媚优柔,然双眸深邃,如浸千尺寒潭,识其慧而感其威,令人不敢轻戏,反生亲护之念。

    “你这老伙计们,又都是谁?”沈倾雪声如春泉跃苔,廉纤叩檐。

    “见过沈宗主!”徐行之将竹帚支在篱笆旁,掐起子午诀,朝她深深一躬,再直起身,竟一副嬉笑模样,好似那满脸皱纹成了波浪,一艘名为“顽皮”的船游弋其上。

    “回宗主,我这老伙计,呵呵,不过是院里的花花草草,小猫小狗罢了。”

    “哦——”沈倾雪恍然,朝后看一眼,抿嘴笑道:“倒是有个小友被贤亭哄睡着了。”

    白贤亭讪然搔首,拂袖一指,便见一条农家常见的田园犬蜷睡于花间,他解释道:

    “行之莫怪,我们来时,它止不住狂吠,我安抚也无用,只能放个安魂咒了。你放心!我可没伤着它!”

    “哈哈哈哈,无妨,这狗子向来聒噪,且让它多睡会儿吧!”

    “不过,这位小友倒很有趣呢。它叫什么名?”沈倾雪轻掸裙摆,一只白色小猫喵喵叫着,露了出来,那头上顶着块黑色,正是雪中送炭。

    “擎暖。”

    “擎暖……”沈倾雪将小猫抱在膝上,顺手抚弄起来,环视庭院,笑道:“你莫不是把这些花草也都起名儿了吧?”

    “那倒没有,哈哈,那岂不是得了癔症!”徐行之一边摆手回应,一边走进炊棚忙起来,寻出些瓶罐壶盏,忽然抬头道:“贤亭兄,来生个火。”

    白贤亭浅笑一声,目光所及,那炉灶肚子便砰一下亮了起来。

    “暖粥犹烫稚子声……行之,你修为已废,自是无法外放神识,怎知那家中有稚子,怎知那暖粥烫呢?”沈倾雪似百无聊赖,闲扯起来。

    “我自然不知。”

    “那你还——呵!我懂了。”

    白贤亭莫名其妙,出言疾问:“你不知,便是瞎猜嘛!师尊,这难道还有什么玄意?”

    “唉,聒噪……”沈倾雪青眼一白,长吁一叹。

    白贤亭只得低头不语,又瞥见那美梦正酣的狗,倏地瞪圆了双眼盯住徐行之。

    徐行之摸摸鼻子,肚皮猛抽几下,憋住笑,继续忙着煮水泡茶,问道:“贤亭兄可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之典故?”

    “上古仙籍《南华启仙经》我岂能不知?但若要套用,你方才,应回复师尊‘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那家有稚子’云云,你怎可直接答‘不知’呢?”

    “那贤亭兄可知,我怎知你知此典故呢?”

    “你怎么知道的,我怎么知道?这是个修士都知道!这还用问?”

    “哎,贤亭兄莫气哦。”

    “没!我可没气。没生气。”

    “我自然不知你是否生气。但你是你,你定知你自己是否生气了。”

    “废话!”

    “对啊,所以我自然不知那家是否有稚子,但你是你,你可外放神识探查一番,看看有没有嘛!”

    “若没有呢?”

    “你探查那家没有,便接着探呗,直到你探出有稚子的人家呗。”

    “你这是耍赖!”

    “哎,我一开始就说了我不知道啊!”

    白贤亭一拍脑门,颓然失笑:“你又戏谑他人!唉,可是……你既不知,何以付诸诗句……”

    “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沈倾雪也不扭头,只挑眉向后一瞥。白贤亭陷入苦思,又不敢出声询问。

    徐行之一脸“吾爱观与汝师尊打哑谜时,汝茫然且急之态”,稳步将一托盘茶饮送到了石桌上。

    “竹叶茶,采自此山。”徐行之斟完茶水,也不落座,只在一旁拱手而立。

    沈倾雪轻蹩眉头,似有拒意且倦怠,但那表情一瞬即逝,双手掬起茶盏,竟一饮而尽。

    “嗯?”她一声狐疑,满目闪出惊喜:“这茶,当真只是寻常竹叶?”

    徐行之笑出韫椟而炫之意:“茶叶自是寻常嫩竹叶,但这汤水则取自天根云雾果。

    “沈宗主谅必识得此果,乃我宗特产,山林间寻常可见。该果飘忽不定,喜挂高木而生。其根系蓬松外露,状若蛛丝散絮,晨时缀露,团团如云,重则坠于林下,以亲土壤。待午后湿气蒸腾,复上还高枝,以待翌日朝露。

    “其核心藏一天青色扁梭状果实,内蕴冰蓝胶状果肉和乳白籽粒,乃其种也。果肉味甘淡如清泉,能醒脑明目,解眩晕,排煞毒。

    “但以上仅是药典所述,鲜有人知那清晨微露才是精华所在。我常拂晓入林收取,用以烧汤沏茶,风味绝佳。”

    “嗬,此茶灵韵无限,淳淳缓至,只觉神思如枕云端,且再饮几杯!”沈倾雪撩袖亲自拈壶,自斟自饮,喜上眉梢。

    约是整壶将尽,她才想起身后的徒弟,便将壶往桌上一送,轻语道:“贤亭也尝尝吧。”

    白贤亭捏起一空盏,倾壶倒出半盏便空了。他也不嫌少,掬盏轻啜,继而双目放光,一饮而尽,随即看向徐行之,神色如稚童见饴,睫沾茶汽,颐颤涎垂。

    徐行之莞尔一笑,又回炊棚忙活起来。沈倾雪此时站起身,在这庭院中踱步赏花。白贤亭则钻进炊棚,观摩沏茶。

    “行之,你这庭院加上房舍,横竖不过五丈见方,但周身花卉草木层次叠序,似循章法,我仅小移数步,已觉穿越几层景观。

    “这些花草,皆是凡物,置身其中,如同一叶,欣欣向荣。自知微末,不卑不亢;自知柔弱,无忧无惧。尽舒风华,可映朝晖。

    “行之,你可是修为复苏,施了灵阵?”

    “哈哈哈哈,沈宗主,弟子若是修为复苏,还摆弄花草作甚?

    “然,确实有阵,并非灵阵,我细观各株植被,感其韵质,再顺应此处风土,妥善安置,如是而已,无甚玄术。”

    沈倾雪深深点头,思忖一番,缓缓道来:“你虽修为尽失,灵气难聚。然慧识仍在,神魂未泯,实在难得。

    “此居花团锦簇,与修士之居截然不同。纵观修士之居,大体简朴,清苦素雅,恬淡孤高。然,其中暗藏阵法繁复,皆为凶险境遇而备。”

    她走过一处,裙裾撩花,枝颤叶舞,倏地长叹:

    “仙途渺渺,人心难测,生杀死夺,命如草芥。仙道难,何其难!长生路,天阶堆白骨,登仙台,众生积尘埃。

    “我犹记少女年纪,对镜不觉暮色紧,后恐白发雪满簪,入得仙途,只为朱颜不老。”

    走到炊棚旁,她又语气一挑,悦耳动听:

    “今见此居,心神愉悦,却有迷途之感,竟有安适畅快之意,妙哉!当真难得迷途,难得恍然若失,难得不知明日何归去,却有安宁在心田!”

    “嗐!说什么修士住得简朴啊,我这寒舍,哪来那么多感悟。”徐行之已沏好第二壶茶,打趣道:

    “我可是清楚得很,修士的纳戒便装了所有家当,还摆出来作甚?

    “大都挖一山洞,好赖打坐一番,阵法御敌不济,便逃了!岂不如寻常百姓卷铺盖逃难?纳戒便是修士的铺盖。哈哈哈,贤亭兄,要你把纳戒里的玩意儿都摆出来,不得住个宫殿才行?”

    说着,徐行之顺手拿烧火棍捣了捣青石板地,发出声响,闷得像块纳戒里的金砖。

    “什么简朴啊清苦啊,倒是把纳戒里的东西都摆出来呀!哈哈哈哈哈……”

    徐行之笑得肆无忌惮,白贤亭忙去看沈倾雪脸色。只见她双颊微微飞了一红,似云边霞色,旋身看花草去了。

    “贤亭,你且在此饮茶,我去这屋内瞧瞧。

    “行之,你来,且看你这里都摆了些什么宝贝。”

    2

    徐行之将沈倾雪迎进屋,正欲介绍,却听她快语问道:

    “约期不是还有三个月,她何以着急斩你?”

    徐行之双目圆睁,却翻眸上瞟,不敢应言。

    沈倾雪冷哼一声,挥袖掸尘,找了个圆凳,坐下开口:

    “你不必拘谨,我进门前祭了枚幻音遮天符,那几个窥癖衰货看不到。”

    哦,这便是早前贤亭使的符箓。徐行之默默点头,瞥了眼置物架上手捏的摆件,苦笑一声:“这,您不得去问钦姝?”

    “嗯,也是。

    “但,我要听你猜测。”

    不愧是沈倾雪,曾为一宗之主,三言两语便风雨欲来。徐行之暗叹,稍作思忖,还是吐出废话:

    “那玄霜天漩三个月后降临玄苍峰,想来,是钦姝要做些打算。”

    沈倾雪含笑不语,褐眸凝出深渊幽光,仿佛自言:哟,行之,这是你?敢敷衍我?

    “呃,唉,”徐行之顶着额头冷汗,内心陷入剧烈挣扎,不由闪回五十年前的一幕……

    “行之,我已连跌三层修为,道伤根治无望。”沈倾雪一身宗主华服,虽满目愁绪,面容似有裂纹,但语气不失威慑:

    “再过月余,我将辞去宗主之位,退入麟阁。权柄交出,唯恐日后再难护你周全。你且听我数策,愿或不愿,你自定夺。

    “其一,劝钦姝拜入玄苍峰。她师尊陨落,转我门下,却郁郁寡欢。恰好何祺俪也相中了她,数次来要人。唉,便随她去吧。

    “其二,激流勇退。你修为尽失,再留九爻峰任教习,难以长久。暗中权势挤兑,必夺你位。你去隐入杂役,我退位前还可遮掩些文书案牍,再留专人为你代领丹药。

    “其三,此策最为关键,你且听好。

    “五十年后,玄霜天漩降临玄苍峰,开启秘境。其中机缘深妙,得之可晋圣体。何祺俪便是看中了钦姝的春泥灵胎,认为她可晋圣女。

    “如此,须得你做她证道殉者。

    “唉……想当年,我初见你时,已拜心师兄门下,便妒火难灭,屡次要把你抢来做亲传弟子,每次想起他那一脸得意……”

    ……

    徐行之缓缓站直,胡乱将脸上的汗拂袖拭干,看着沈倾雪一脸“我恨不得当你亲娘”的表情,忽然咧嘴一笑:

    “罢了,她在我眉间留了一毫冰晶。”

    沈倾雪听罢,双眸喜色聚光,却放出剜眼之色,真如怨妇训娃:

    “你这孩子,生性多疑!你也不想想,这冰晶,你无灵气,如何能开?”

    她玉指轻点,徐行之便觉那冰晶飞离前额。忽听沈倾雪开怀大笑:“哈哈哈,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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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冰晶悬于二人之间,放大如一人之高,只见上书:

    “倾雪所覆,安然藏身。”

    “你看看你看看,这丫头分明料到!你看这灵锁,只有我才能开。”沈倾雪十指御灵,光丝蓬起,对那冰晶一阵掐诀,继续数落他:

    “徐行之,你啊你,光知道疑人不用,看看你那小娇妻,多懂事!”

    徐行之无言以对,汗颜之余,也长松了口气。

    而沈倾雪则乍如妙龄少女,满心欢畅且喋喋不休:“心师兄,如何呀,我这徒弟只教了十年,心计便胜你徒弟百年,哼哼哼,你奈我何呀奈我何……”

    还好我当初没拜她为师。徐行之暗道:她那贯虹顶,尽是奇人。怪不得钦姝当年一听说能走,也不管玄苍峰是何境地,便立马同意了。

    唉,有才是一说,但能否将才华传承有方,那是另一种才。

    “你瞎嘀咕甚么?”沈倾雪双手不断变换结印,专注解锁,瞥一眼徐行之,道:

    “这丫头倒是挺会出题,有意思!”

    一声“成了!”便见那冰晶化为一团白汽,氤氲成孟钦姝的容颜,含情脉脉,向徐行之一吻飞去,涤荡消散。

    “快说!”

    不待徐行之细细回味,耳边即传来了沈倾雪的追问,好似爱窥探媳妇的婆婆。

    “行之,恨不与卿同榻相拥。”徐行之故意停住。

    “快往下念!你害羞作甚!”

    “呃……”徐行之心中再次庆幸未拜沈倾雪为师,硬着头皮继续道:“事急,此屏息诈死术,卿速成后密语倾雪。”

    “没了?”

    “没了,剩下是这诈死术功法,已印入我念。你,也要听?”

    “哦。”沈倾雪似意犹未尽,却摆手道:“这就不必念了。她真没多说几句?”

    “要不,你神识探进来?”徐行之指了指自己脑袋,道:“你想她,召她见你即可,不跟我似的,被多方监视。”

    “呵呵,也是。”

    徐行之三次万分庆幸未拜沈倾雪为师:跟着她,还修什么仙?修八卦得嘞!

    “看来,”沈倾雪自言道:“那丫头未找到治你之法。

    “但这诈死术,是先令你假死脱身,脱离那几个窥癖佬的监视。她再闯那秘境,晋圣体,定有救你之方。”

    只见她双掌一拍,笑道:

    “哈!好丫头!”

    沈倾雪阖目端坐,唇似悬钩,小曲哼鸣,做陶醉状。徐行之想撤了这幻音遮天阵,令那几位窥癖佬也看看她。

    “对了,行之。”沈倾雪忽地睁眼问道:“今日早些,你为何不给他讲入魔之事?”

    徐行之自行补上“哦,这是在问贤亭的事了”,清清嗓子道:

    “昔日璇珠姊求师尊将贤亭入魔一事遮掩过去,师尊也知此事须从长计议,命弟子起誓守口如瓶,此事便……”

    “唉!”倾雪一叹,落地有声:

    “此事,罢了。心师兄曾言,圣魔一体,贤亭那青莲灵体,可晋圣体,你来说说。”

    徐行之暗道:问我作甚!

    而其面容风平浪静,如镜湖映黛,天澄海阔:“贤亭兄可晋圣体。

    “然,师尊生前有言,圣人不可教,圣体不可训,皆需自知自悟,自破而立也。

    “贤亭兄侠肝义胆,宅心仁厚……”

    “嗯,好了好了,你信他终会破魔障成圣体对吧,这就够了。”沈倾雪拂袖而起,向外踱步:“这阵法我已置妥,你安心练那诈死术。”

    徐行之长舒一口气,急忙躬身去送,却见沈倾雪骤然转身,又问:“你是战体一事,也不同他讲?”

    真累。徐行之几近麻木,依然恭敬道:“战体已废,修为尽失,还提它作甚。”

    沈倾雪微微摇头叹道:“我知你立誓不可说。但你时日无多,若能告之于他,兴许,会助他晋圣。”

    “行之,明白了。”

    3

    待沈倾雪迈出房门,玄幕已覆。

    星汉泼洒,乳练清辉,崇阿逶迤,高木承光。

    庭院中,数只流萤戏擎暖,四周蛩鸣如织,反觉此处静谧无限。

    “师尊快看,这狗子不再吠我了,还让我摸它肚子呢!”白贤亭一脸纯真,又看向徐行之,问道:“行之,这狗可有名字?”

    “聒噪……”沈倾雪许是在听虫鸣,或观夜空,只轻咬出二字。

    “现在它有名了。”徐行之似笑非笑。

    “叫什么?”

    “聒噪啊。”

    “你!”

    “噗哧——”沈倾雪笑一声罢,端起清容,正待御风而去,又定住,看向徐行之,道:

    “今日钦姝所斩之徒,乃主峰丹房主管李维雍之玄侄孙,他们明日少不得要找人发难。行之,你且——哈!还是他们小心你为妙啊!”

    沈倾雪柔指一动,对白贤亭飘出一枚令牌,道:

    “贤亭,拿我令牌,去藏经阁,如今维农任驻阁长老,他见令牌,自会给你要看的典籍。”

    “行之,今日我来看你,也不作诗一首送我?”沈倾雪缓缓腾至半空,衣袂柔卷,如痴如幻。

    徐行之抬头一望,脱口而出:“仙人来我家,我奉上好茶。饮完就飞啦,啥也没留下!”

    “你这小贼!”沈倾雪嗔怒,指着那刚施了阵法的房舍,忽而眉目一转,似懂了其意,旋即嬉笑颜开:“嘻,就是不给你留!”言罢,已无踪影。

    “哈哈,我也啥也不给你留!”白贤亭一口干完剩茶,御剑远遁,那身形极快,不知可听见行之的骂声:

    “仙人来俺家,俺给泡好茶。喝完飞腿拔,屁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