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晚,徐行之练了几遍诈死术的吐纳法,觉得困倦,躺在榻上。
擎暖跳上来,蜷其腋下打呼噜。聒噪卧榻边,任由行之垂下的手抚摸狗头。
这诈死术,与远鸿镖局的屏息秘术也并无大异……徐行之思量道:
远鸿之术需配以敛息散,而此术则需一剑刺心方可启动,正是为斩我所设。果真钦姝手笔!
哎?难道,她料到丹房那厮会出来送死?怕是不会吧。
她定要直接来虚晃一剑,送我诈死术才对。
若依她秉性设谋,必先在广场胡乱找个不顺眼的发难,揪那冤大头骂一顿,你这色胚眼乱瞄个啥!污我剑意!哈,再来一剑虚晃,顺理成章。
嗯,看来李九仁纯属意外。但那头砍得!啧啧啧!
钦姝啊钦姝,你骂人的本事,得了桃姨的真传,我却知道,你的泪,都蒸成了骂……
倦意揉进擎暖的呼噜,轻如柔毯,覆其身上。
久远的回忆撩拨着徐行之的梦境,他似闻到了镖局特有的、混杂着马粪和旧皮革的味道,回到了霖州府,远鸿镖局的内院……
“桃姨!谅成叔!”徐行之见几个身影进了院门,喜如孩童。
徐方岳径直向孟钦姝拱手道:“孟小姐,此夫妇二人与我共事多年,可以性命相托。”
“孙谅成、关桃,见过孟小姐!”夫妇二人行礼。
不待孟钦姝回礼,徐方岳便道:“事出紧急,今夜就要混出城。孟小姐,请随桃妹更衣。行之,你随我来!”
这对夫妇身材相仿。孙谅成精瘦干练,鹰目豹首。关桃则略显丰腴,蜂腰猿臂,笑起来就像热心肠的邻家大嫂。
她趁行之未动身,一把揪住他脸皮,嬉笑道:“小冤家,军营几个月,长高了!”
那脸皮像是叛变了,直往关桃手里送。她另只手摸索两遍他的背,捏捏胳膊,最后朝屁股狠狠一掌拍下,一股子骂劲儿比她嘴里的蒜味儿还冲:
“光长个子不长肉,白蜡杆子硌得慌,哪个姑娘愿寻给你?”
“噗哧——”孟钦姝笑出声。徐行之双颊通红,挣脱关桃,跑出院门。
是夜,这五人聚在临街一处偏院。院中央,一平板车载满尸体。
徐方岳与孙谅成衣衫褴褛,脚夫装扮。其余三人扮成死尸,满身白灰,仅着遮私寸缕。
孟钦姝起初还抱臂上下遮掩,但见徐行之捂裆挪出,扭捏而行,便索性双手叉腰,坦荡而立,令关桃侧目颔首,眼神透着赞叹。
徐方岳给三个“死尸”分发蜡丸,目不斜视,正色道:“此为敛息散,现含于口中,待我敲车板为号,将蜡丸咬碎,服下内部散剂,即刻运行秘术。
“孟小姐,请上车吧!”
孙谅成三五下卸完尸体,关桃指引孟钦姝在车板上蜷缩卧倒,几具死尸随即挨着她铺平。
关桃覆其身上,肘膝用力,为钦姝撑起一个可供胸腔起伏的空间,第二层尸体便挨着她铺成。
“行之,你在最上,定要死撑。若巡查兵士捅枪扎中你,也绝不可暴露。敛息散虽有滞血麻木之效,但遇断骨钻髓之伤,也无济于事。你,要想好了。”
“大哥,不若我与行之替换吧!”孙谅成码放着尸体,插话道。
“谅成叔,我能行!爹爹放心,孩儿不惧!”徐行之手扒着车轮,准备上车。
“嗯!”徐方岳拍拍他肩膀,重重点头:“上去吧!”
他又转向孙谅成,一起抬尸,道:
“谅成,非是我不愿你替他,他骨相年轻,气息茁壮,扮不得老残,老手一探就露馅了。你我行走凶险无数,扮脚夫此等小技,轻车熟路。”
孙谅成也不应话,只点头示意,只管干活。
事前虽在鼻腔内涂了药膏,那尸臭还是直往脑门猛钻。徐行之视野陷入黑暗,感受到尸体重压,仍四肢死撑,一丝不放松。
但那欲呕之感,却似要将肠子都掏出来,在那些尸体上滚几下,擦拭几番,再塞回去。
徐方岳声音闷闷响起:“诸位若要呕吐,尽快趁现在吐完,出门后要噤声。”
只听关桃轻声道:“孟小姐,你无需再忍,吐了便可,吐完就适应了。”
接着,声线一转:“小冤家,你可得给老娘忍住了!上过战场杀过人,别矫情!要是敢把秽物吐我身上,出了城我打烂你屁股!”
一阵干呕呻吟声过去,徐行之在刺鼻、糟闷、腥恶、邪腻的黑暗中,觉察到一股甚为新鲜的酸嗳之气升了上来。他竟为之振奋,像是吸了口清风,呕吐感一扫而空。
“好了好了,这就没事了。”关桃安抚罢钦姝,又对行之道:“小冤家,车到城门还远,你压我身上歇会儿。”
“桃姨,这,不妥吧,男女有别——”
“我呸!”关桃瞬间恼了:“你这小贼!老娘的妈儿都嗦过,谁给你带大的?老娘一把屎一把尿的!你这毛都没长齐的淡紫儿!”
“嘻嘻嘻……”下面传来孟钦姝的偷笑。
“好了!噤声!”车轮吱呀转动,辚辚前行。
2
再见得光,已是城外一处密林中。
林影扶疏,惨光如麻,纤风似魅,枭泣摄魂。
徐行之只觉意识游离,身不受控,见得夜空林梢,却不见人面。听得人声窸窣,却不知意。浑浑噩噩中,又昏睡不成,倏地天边大红大亮,一阵遥远的痛随那曙辉喊杀而至,钉在右大腿侧,成了再也甩不掉的恶狼。
他不敢轻嚎,竟生生控住痛感,扭头四顾。
“徐伯,他醒了。”
哦,是孟小姐。徐行之暗道:我们,逃出来了吧。
“嗯,不能停。”徐方岳稳重如山。徐行之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副简陋担架上,父亲与谅成叔正一前一后健步抬行。
关桃在一旁伸手抚其额头,柔声道:“行之,你大腿被戳了一枪,失血过多,昏过去了。这一枪没伤骨头,只伤了筋肉,我胡乱缝住,涂了秘药,你切勿乱动。到前面有个歇身处,再给你仔细瞧瞧。”
徐行之正欲启口道谢,却见关桃手一甩,偏头跟孟钦姝继续说话:
“你可不知,这小贼幼时学字,怎就想出来拿毛笔蘸水擦屁股,哎哟哟,可不得了了!他还到处推荐此法,俺那一坊的教书先生直接气走……”
孟钦姝一双大眼闪如星辰,望向徐行之,像是此人不属人间,惊异之余还有赏玩之感。徐行之索性两眼一闭,又“昏”过去了。
那歇身处是个洞穴,位于一坡山岗,乃远鸿镖局常设的万千秘处之一,且附以隐遁之阵,寻常路人根本找不到。内里常备日常补给,供镖人避难休整。
这五人好整以暇,稍作清洗,换了衣物,进些饮食。孟钦姝则给关桃打下手,为徐行之处理伤口。
待再出发,已是日上三竿。
徐行之习武出身,懂得血气运行与闭穴镇痛之法,再加上镖局金创秘药,关桃的缝合包扎,配一根临时削出来的木拐,已能自行走动,只是不能疾行。好在孟钦姝也疾行不得,一行人便在林中循小路缓慢前行。
至山岗高处一片赭石坡面,徐方岳拉住行之,一起朝霖州府所在方位下跪。
“你伯父已于昨夜自刎,于此拜别吧。”
徐行之双目骤紧,看向天际,那里只弥漫一团黑烟抱云,见不得城池。他双手擎礼,缓放伤腿,磕头拜倒:“伯父!将军!忠肝义胆,魂归青冥,侄儿行之,拜别!”
徐方岳起身,对孟钦姝说:“孟小姐,令尊亦于昨夜开城之际悬梁自尽。孟知府生前爱民如子,高风亮节,唉……请,节哀顺变。”
“嗯,我知道了徐伯。”孟钦姝拜倒,直起上身,对行之说:“你我一同,这一拜,是拜我伯父。”
“孟师,也?”徐行之本已双眼噙泪,听得此言即刻银光两行。
“嗯,我昨日出府前已与他诀别。上了轿子,便听得后院哭嚎一片。”钦姝垂首轻语。
“孟师!师者仁爱,文士丹心,学生徐修远,拜别!”
徐行之起身,止不住涕泪横流,却见孟钦姝只是眼圈微红,还长舒一叹,竟露出星点微笑,如观日月归位,润物发生。他微微一怔,衣襟拭泪,与父亲对视一眼,默然垂首。
“走吧……”
约莫半月过去,五人一行只用脚力,远离大路,多选隐蔽小路行进,利用各地歇脚秘处,星夜兼程。
世道兵荒马乱,镖队竟也无惊无险。多处碰到些散兵游勇,只被徐方岳这等老镖人几番话语,再挥手散些黄白之物便打发了。对绿林好汉更是连嘴皮都不用动,双手亮几个手势那道路便畅行无阻。
孟钦姝屡屡称奇,而徐行之自然明白,远鸿镖局立足五百年,覆盖诸侯十国二百州,靠的绝非仅是武功。
此日傍晚,众人抵达艮州边境一县城。在一客栈安顿妥善后,徐方岳命行之关闭门窗,倚案轻语道:
“行之,你且落座。你,可记得去岁霖州府斩首的那七位镖师?”
“记得,那几位叔伯令我困惑许久,皆与父亲共事,何以通敌作内应,欲劫城门守卒?唉!父亲何故问起?”
“行之,那桩事……其实是为父举报。”
“啊?”徐行之一惊,座椅吱呀了一声。
徐方岳一叹,垂目看地,娓娓道来:
“彼时,为父接镖局驻昱国统领密信,命我劝降孟知府,并许我好处,保我徐家上下性命无忧。我未应,但料此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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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单发我一人,便知会你伯父暗查。如此抓获此七人聚众夺门,判谋逆通敌之罪,斩立决。”
“唉,此事既出,按远鸿铁律,谋害同僚者,必诛之。而上层争议频出,暗流涌动,我已成风口浪尖之人,有挺护者,亦有攻讦者,但此事终要了结。”
“爹爹!”徐行之始觉变故,嚷出声。徐方岳则抬头看他,稳声道:
“行之我儿,此番,为父须至此地分号复命,等候发落。许是,诀别了。”
徐行之暴起而立,只觉脖颈脊梁似烈火喷燃,怒至天灵盖,双拳如握捅天霹雳,一股血之腥甜直冲脑浆。
“他们!怎敢如此!爹爹怎的是谋害同僚了?分明是那统领居心叵测,几封密信便使同僚相残!他才是罪魁祸首!”行之咬牙嘶语。
“行之,莫冲动。高层对弈,我等左右不得。”徐方岳嗓音愈发平静。
“不对不对!便是高层权谋,怎敢混淆黑白?彼乃战时,爹爹忠君爱国,不为利诱,此大义也!那七人通敌谋逆,死有余辜,何来谋害同僚之说?谋逆,已是枉为远鸿镖人,岂复为同僚哉?”
徐行之只管越说越快,左右踱步旋走,屋内地板咯啦直响。他握拳颤抖,几近声嘶力竭:“贼人安敢!那统领当诛!此贼当诛!此贼当诛!”
房门突然破开,关桃上前抱住咆哮不已的徐行之,泪如雨下:“小冤家!你冷静些!可不敢动气,不敢牵动了伤口!”
孙谅成将房门在身后关起,也出声劝道:“行之贤侄,不可冲动啊!”
徐行之逐渐从“此贼当诛”的重复中平静些许,随即挣脱怀抱,怒视关桃:“桃姨!谅成叔!你们竟然一直知晓此事!桃姨!你为何瞒我?”
“我……”关桃泣不成声。徐方岳低声喝道:“行之!不得无礼!”
孙谅成则摸上行之的肩膀,凄然道:“贤侄,那密信,我们都收到了。事后那统领拒不承认有密信一事,坚称是细作伪造陷害。
“唉,你可懂了?此权谋之斗,你爹爹又何尝不知?”
“倘若我霖州分号上下一心,皆对那密信置之不理,便无此劫了。怎奈人心……”徐方岳垂首长叹,摇头不已。
徐行之呆立原地,无以应之,十指垂落,下唇震颤,似魂离神散,木偶提线。
就在此时,叩门声响起。徐方岳抬头一望,似已知来人是谁,便起身欲迎。
门扉开启,孟钦姝直接迈步进屋,至中央站立,欠身礼道:
“徐伯,方才,我都听见了……
“您给我这里程镖符,我若据此指定您作保镖,再添些镖礼,护送我至艮州府,可妥?我姑母在那经营商号,覆盖数十州,可安排一二,助您远遁江湖。”
“爹!”徐行之闻言如得救命稻草,向孟钦姝投去感激之色。
徐方岳如观月下幽梅,颔首对孟钦姝微笑道:“孟知府之女,孟琛公之侄,果真为孟家仁义之名再添璀璨明珠!
“然!徐某此番回镖局复命,是为了结,否则天涯海角,便能躲藏一生,问良心何安?”
“爹爹!那七人被斩首示众,乃咎由自取,你何必问心有愧!”
“行之,莫要动怒了,”徐方岳慨然长叹:
“想我年少轻狂,好与人争斗,惹出几桩命案。远鸿镖局暗中上下打理,使我免去死刑,仅作流放充役。那十几年,又着专人庇护,我这把贱骨才得以苟活。”
徐方岳一顿,侧目看窗,窗扇紧闭。他依然平静如初,一息长叹:
“非是我感恩镖局,只是这人命债,终是要还了。”
“爹……”徐行之双膝下跪,朝父亲俯身叩首,肩背抽动,涕声呜咽。
“诸位,且留我与行之再言语片刻。”徐方岳起身拱手,那三人默然退出房间。
“行之,好孩子,你且听好,”徐方岳蹲在行之身旁,将他上身扶起,低声道:
“若为父此番不做了结,你桃姨、谅成叔,还剩下的几十个弟兄姊妹,恐怕也将凶多吉少。死我一人,值了。
“此物你收好,内有一信,你现在就打开看了,背至烂熟,我便烧了它。”
他站起身,摸着行之的额头,那平静的声线似被扯断了几丝:
“行之,你娘去得早,幼时多赖你桃姨照料。我一糙汉镖人,不懂拾掇婴孩,连你尿布都换不利索……唉,每念至此,便对你愧疚万分……”
“爹……”
“孩子,你切记,不要为我报仇!我此番进得那里,即自碎心脉,此身此命,与他人无涉。若得骨灰,到山上扬了,我可随风寻你娘去。
“你现在起誓,绝不为我寻仇报仇!你,要好好活下去。”
“是……孩儿,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