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有刘氏,造三桅海舶,业已告竣,将行拔落令下水。”香公拈香祝祷,“伏惟天后关帝、江海诸神、山林木神鉴知。”
八月初八,最是海边溽热憋闷的时候。扶风船厂大船将成,刘潮安族长领着扶风八姓耆老、船厂工匠、火长水手,请随船香公在码头娘娘庙行致祭敬告礼——掷筊择下水吉日。
掷筊,又叫博杯,筊由木或竹制成,形如腰豆,从中剖开分一阴一阳两只,木则上红漆,竹则取根段。新舶下水是海民最为重视的礼仪之一,既是敬告海神江神,也给工匠、水手、乡邻定心。
清晏、穗儿躲在侧门外听着,陈玄也不爱进去凑热闹,就同她俩和海平、晴屿呆在外头,穿堂风还挺凉快。
“新船落成竟比大族乔迁新居还隆重?”清晏小声问。“滨海之民,半以舟楫为家。”小少爷刘海平接茬,“种粮不如经商,经商不如海贸。船就是所有生计的根本。这是问下水吉期,下水、首航还有仪式呢!”
下雉山多田少,人稠地狭,一家数口人所耕作的土地不过二三亩,每年收成的粮食仅够半年之食。化外之地,各寨豪强横征暴敛,毫无法度;暂辖下雉的青州胥吏若暂掌财税,则层层盘剥。小民终岁勤苦,却常要借贷度日,缺衣少食,实在艰苦难当。
沿海皆知,海外物产丰饶。往东最近是枕岛,已有下雉人拓荒垦殖,黑水洋外三岛传闻有银矿。往南,南洋安岛米价廉量足,可籴来糊口;西洋诸国商人常聚马岛,嗜爱我国中丝绸、瓷器、糖料、茶叶,一船往还,获利可达数倍乃至十数倍。洋商多付银币,下雉亦能通用,若熔铸再锻成锭,能抵缴赋税。因此常有海员传说,海上有白银河流之盛景,找到银币源头,就能坐地发财。
如今下雉战乱,到海外谋生,可免去本土横征的袭扰,也能暂避兵祸。若有幸谋得“生理”(方言:生意),积年勤俭,年老归乡便得置田修屋,全家日子好过起来。所以,就算风波危险、疫疠频频、十去一回,沿海百姓仍对海贸趋之若鹜,无非是生机所迫。
香公继续唱祭词:“此舶将自本港放洋,往枕、琉、浯、仙、马、安诸地通商。祈求护佑:下水之时,不遭磕碰,龙骨安稳;日后大洋行船,风信和顺,飓浪不侵,人货俱安。”
这四个月里,船厂一片火热。连陈玄都晒黑了。
造舶之初,是起造船基,力工搬运巨木,匠首领木匠在船台安立龙骨肋骨,定好船身弧度。二十多日后,钉合鱼鳞船壳板,分立隔舱,匠人七八十个,分班昼夜营作,铁炉昼夜打铁,艌匠捣桐油灰备用。又五十日,船体骨架外壳完工,艌匠进场打缝,做的是防水防漏的细致活儿,以桐油蛎灰苎麻填实各个大小缝隙。再三十日,造艉楼、舵机,营办桅帆索具。最后是髹漆绘龙目,卜神择大潮吉时,行拔落令下水。
此时船还在船厂的船台上顶着,不曾沾水。庞然大物,龙首鹢尾,华彩非常。众人热热望着它,就如同望见未来的日子,无饥馁,无灾荒,一眼把富足安乐看到百岁后。
“今择数个候选潮日,敬求珓示,何辰可行拔落之礼。”香公唱罢,拿出几张红纸,每一张是一个吉期。“若八月十五望日大潮宜下水,请赐圣珓!”他在炭火盆中投入第一张纸,然后掷筊。
“咔嗒!”是笑杯,两片平面朝上,娘年神意未明,需得重问。
清晏碰碰身边的陈玄,“天上谁管应筊呀?”陈玄笑而不语,顿了顿才说:“归墟和灵圃时流相差甚多。所能速答,必不是归墟的意思。”清晏恍然,不可思议地说:“若天上一天,地上十年,那问个事儿是不是要半辈子了?”陈玄点头:“归墟诸神总被骂听不见人间疾苦,也是冤枉。”
香公再一次祷告:“若八月十六宜下水,请赐圣筊!”再掷,是圣杯,一仰一覆,神明首次应允了。香公双手捧筊,高举过眉,念完一段祝告,二次、三次掷筊,均是圣杯。上上大吉!
香公领着众人三拜,门外燃放鞭炮,八月十六就是新船下水的吉日了!
“那下个月能出海?”清晏和穗儿有些激动。
新船下水并不是就能出洋了。下了水,对船身的考验才进入第一关。“新船浮水,要检查各个隔舱有无渗水,押工修补细小漏缝。舵、桅杆、帆具都要精调,帆手凭经验加固索具。若是火长许可,短途试航几日也许可行。”陈玄指一指边上一脸严肃的火长。
船开去哪儿,是火长说了算。七八月间海上多风暴,远洋航行是不可能的,火长毕竟要对全船的人和货物负责。“不过,去枕岛试试水,是可以。到时候看风,选个合适的日子。”王火长也没有完全拒绝大家的意思。
回了船厂,王火长走上船台,把刚刚娘娘庙的吉日念念有词说给他的宝船听。舶主刘潮安族长执酒,绕船骨身、船首龙,浇酒以祭,祷祝船体牢固,艌缝不漏。
“礼成!”香公宣布。鞭炮声响,众人喝了甜汤才各自返家。
这几日,陈玄在家歇息,将船厂的事暂时放放,把他那螺钿匣子打开,写了不少东西装进去。清晏好奇得很,想偷出来看看,总被抓包。
好不容易等到八月十六,宝船下水之期,舶主遵循神意行拔落令,几乎镇上、近乡的百姓都聚到船厂边看大热闹。
新船下水最好选在朔望日,潮水涨得高,滚木滑道末尾水位充足,大船滑下能够立刻浮起,不容易搁滩磕损龙骨船板。十五万一风恶不宜行事,十六、十七依旧是大潮活汛,潮势并不比十五逊色,因此问神时另两张红纸写的是推后一两次潮汛的日子。
船厂鼓响三巡,全场肃静。香公祭拜海神,掷杯筊求得圣杯,才算吉时已到。
工匠砍去顶住船体的戗木,缆工转动绞关收缆,水手在船侧推搡,底下力工不断循环调换滚木——滚木早已刷了润滑的油脂。宝船顺着倾斜滑道,缓缓向江中滑移,借大潮水位浮起,那时百工呼号、人声鼎沸,连看客都跟着呐喊起来。
清晏感动得热泪盈眶,“陈玄你果然是干大事的人。”这是自知无才的她给人的最高评价了,陈玄笑纳了。
只一眨眼,船已稳稳入水,激起水花把临近工匠溅湿了些许。香公领族长等众人一一跪下,捻香祭告:“今巨舶营造告毕,已行拔落。恭叩天后、江海木祇。冀他日泛海诸洋,风涛无惊,人货咸安!”
宝船,远望像层楼叠起,颇为气派。首尾双双高昂,船木色泽沉润。船头为龙头,绘着一对彩漆龙目,用来前望航路,龙额系红绸以示吉庆。船尾艉楼高耸,外壁绘鹢鸟瑞纹,唤作花尾,借神禽镇御风浪。船上立三根桅竿,挂竹篾夹布硬篷,篷骨横向排布,可逐片收放,既能借侧风走戗航路,大风骤至时亦可落篷减力,远胜寻常布帆。
清晏看不懂其中玄妙的设计,只是在船身一侧发现了一个红色的福字,外头还描了个圆满的红圈,这定然是陈玄的手笔。也因为这个字,百姓都唤它“福船”。只有清晏知道,那是块饼,是陈玄吃到的第一口甜蜜。
船下了水,果然陈玄和竹安又泡在码头了。
先是测船身有没有歪斜,陈玄竹安一个记吃水线,一个让力工把那压舱石搬来搬去。再是逐舱查渗漏,那几日,水手下各个水密隔舱看舱底积水,记录缝隙渗水、钉孔漏水处,交给押工竹安就地补艌。火长检校舵槽舵杆,帆工来来回回试着立桅放帆。
船造得赶,下水木头泡水膨胀,难免有些铆合上的出入。幸好都是小修小补的问题,刘族长和王火长很是满意,给工人发了赏钱,图个好意头。
听说九月、十月是出发东番的好时节,码头不少小型船已经在备货、揽客。穗儿一直记得陈玄答应她上船出洋,撺掇清晏来问陈先生何时试航?
王火长也心痒,旧船去年坏了以后就没出去过。新船入水状态不错,入了九月,他天天在码头测风,就等那一阵吉利的顺风来相送了。
因是试航,去东番行程不过五日,入港盘桓几日便要回来,短途行程清晏还能接受。自从上次在海边陪陈玄试船模后,她对风浪心有余悸,倒不是怕危险,就是晕。穗儿跑来说王火长测到风的时候,清晏立马问海上漂几天这个问题。“不过往返十日在海上,上了枕岛能待上几日,等货品卸装完毕,咱们就回来。”穗儿带来了一些生津止吐的凉果,“金枣、梅丹、橘皮你一定要带上,常坐船就练出来啦!”
“带女子上船?”随船香公第一个反对。“老话说,女子在舶,恐触海神。”
王伙长也怕生事,“此时正值风胎季节,年轻女子登船,水手难免人心浮动、私下恐慌,万一生了不愿开洋的心思,寻衅滋事,没个说法。”
还没等陈玄开口,刘族长咳咳几声,让众人安静。刘族长是舶主,话事人愿意带家眷,他人也不能干涉。“小女晴屿自小在娘娘庙挂了名做义女,不让她去,这话还要和海神娘娘讲一讲。”刘族长的理由很好。“那时,艉楼辟个舱房,不叫她和侍女随意出入甲板、船头便是了。”
陈玄会意。
第二天,晴屿就特地到清晏家中送了两套侍女的衣裳,委屈清晏和穗儿登船时换上。“拜的是娘娘,却不叫女子登船,娘娘不生气吗?”晴屿说得义愤,“那枕岛上的女子,都全是枕岛本地人的吗?荒岛还能长出女子不成?”陈玄隔着花窗笑起来:“你这性子和那位褚小姐真像!”
晴屿脸上一红,不敢多说什么。穗儿倒是听过竹安一套话,大抵是船上都是男子,远航一去大半年,男女有别,旧俗兴许是想避免一些误会吧!虽然有些强词夺理,保护女子也不用安污名嘛。不过眼前这两个姑娘是听不得这话的,她也就按下不说。
九月十七,出发东番,去枕岛。
清晏终于进得舱内,原来别有洞天。舱内有十余道隔舱板分隔独立舱房。陈玄说,便是一处舱体被暗礁剐破进水,其余隔间依旧干爽,这是福船渡海保命的妙法。清晏狠狠地夸了他。
艉楼上层为官厅,是船主贵客居处,清晏、晴屿和穗儿就居于此处一个小舱中。窗户虽不大,但好在位置高,向外能看到码头全貌。
中层分货仓、柴仓、水柜;底层供水手住宿。舱底还有活水舱,与海水互通,可蓄鲜鱼补给远航食物,还能借舱中水势稳住船身颠簸。
船上构件以十二生肖暗称,栏杆呼牛栏、滑轮称猴头、缆桩名鼠桥,水手凭暗语传令。一听到喊声,三个女子就开始猜测这是什么部件儿要动了,猜对的给一颗金枣吃。
大洋航行漫漫,往枕岛去一路多大雾,星空根本看不清楚。火长整日罗盘不离手,正副二人轮值。舵工轮班紧握舵杆稳住航向。其余诸工也少有清闲,大半辰光都耗在船上杂务。
还没到买卖货物的时候,舶主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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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反倒清闲,偶尔也会走上甲板,同手下人说笑闲谈。
若是遇上无风天,大船浮在海面停滞不前,甚是枯燥。水手无事可做,便各寻法子打发时光。掷骰子、玩骨牌取乐;搓制麻绳、缝补衣裳;三五成群围坐一处,讲海上传闻、乡里旧事,哼起船歌解闷,也有纯发呆的。
船上有女子,便不免被闲话。原本那三人还会趁着甲板人少,悄悄出来透气散心。听闻这些窃窃私语之后,便不爱随意走上甲板。
航程虽说不过五日,可困在方寸舱室,窗外不是雾就是蓝,闷得人心头发慌。陈玄瞧那三个人无聊,便送来一册针路抄本,叫清晏和晴屿闲来抄录。穗儿不识字,就在边上帮她们研磨,递水。
这册子叫《顺风相送》,记着海路方位、潮汐风候,本是火长的行船本事,寻常人轻易触碰不到。看来可能是陈玄自己默下的副本。这可怕的学习能力啊,清晏感叹。
只是书页之上尽是航海术语、针位地名,字句生涩难懂。晴屿展开她临摹的星空图,和路书比对,总觉得少了什么。
“缺罗盘和星板。”在刘族长舱内用饭时,晴屿问陈玄,陈玄跟着王火长几日,已把这定位观星量天看了个七七八八,“纸上写的是口诀,定向还要器具辅助。”
晴屿让陈玄把那罗盘和星板画出来看看。刘族长摆摆手,“下了船到市集找找,何须画呀!”
五日行船,把清晏晕得七荤八素,想到返程还有一趟,心气馁馁。陈玄和竹安也不好常来女舱打扰,只能寻机会送些物品来解闷。除了针路书,还送过一只活鸥、一把海螺壳、一份鱼生,三人哭笑不得,尤其是活鸥,偷了桌上的饼饵飞走了。
看见陆地的时候清晏激动得不行,下船后站上陆地,全身还晃了两天。
枕岛完全是扶风镇的复刻版,方言、风俗、人的模样都差不多,几乎都是下雉和周边州府的移民。地名也基本相似,老家哪儿的,居住地就叫什么里、什么街。也有些家族大姓举家迁来的,同宗同族的人在枕岛上能轻松找到宗祠和族人,买卖租赁、文书见证、荐工资事都有专人帮衬,同乡同族格外团结,人多势力大。庙宇遍地,甚至有些人楼下是庙楼上住家,神和人住在一起。
枕岛的物产更有趣些,有些不曾见过的瓜果粮食摆在码头边出售,外岛来的香料香草也不少。买卖物品多用银币,用下雉的铜板也是可以的。有些女儿家还会在项下佩戴一副银币打孔并联起来的项链做装饰,尤显贵气。
在枕岛这几日,陈玄竹安带着晴屿、海平、清晏、穗儿把好玩的地方都逛遍了,吃食上仍是下雉那样,不过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物件儿,芳香四溢的樟脑块、夜光海螺、野禽五彩羽、番薯番麦番豆等等,还捡了几根番薯藤装在乾坤袋中。也曾见过一些奇装异服的异族人和面孔不同的洋人和本地人做生意,身边总要带个通译,洋人交易用银币,只不过商量价格的时候双方袖子要拢在一起暗中协议。洋人卖的犀牛角象牙碎块、水滴一样透明的玻璃珠子,清晏也很喜欢。
刘族长惦记着女儿要罗盘和星板,在市集上寻摸了好半天,一无所获。想来罗盘是火长性命相托的宝物,虽死也不会拿出来流通。宗门族长荐去港湾的海商私栈碰碰运气,辗转托人打听,才觅得一套海船失事之后流落出来的旧物。罗盘木盘略有磨蚀,磁针尚算灵验,不过价格令人咋舌。晴屿惊喜不已,原来那针书上的针是罗盘的方位。
那么针书中的星高,便是用牵星板来校准南北了,难怪它还叫作量天尺。量天尺更稀罕了。完整一套能有十几枚,去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尺,有些火长可能只拥有一两支。王火长也有,陈玄说,但兴许是多雾寡晴的缘故,他未见火长举起来量过。
待到舱中货物售完已是在枕岛的第八日。舱中货物换了一波,从瓷器、土棉布、麻布变成了鹿货、香料、海货干料。王火长看准风向,转向返航,又回到海上漂了。
返回的第三天晚上最是绝望,清晏吐个不停。后来穗儿也开始吐。起因是一阵猝风。海面本来还算平静,也没有黑云腥浪的台风前兆,骤然,狂风横至,白浪翻涌,涛声如雷,船剧烈颠簸起来,两人的胃撑不住也翻腾了起来。
只听到风中王火长厉声喝令,水手收落主篷,篷索吃风紧绷,几人合力方才卸下风力收好。舵工死死把住舵杆,调船头斜迎浪涌,不能让船身横受浪击。
场面一阵忙乱,晴屿慌忙跑出寻喊爹爹和弟弟。船晃难行,甲板倾斜,海浪竟扑上了官舱,她不敢向前,只能先摸回女舱。
晴屿艰难地扶着栏杆,侧着身走。风左右横拍,她被推得左右碰壁,跌在船板上。晕头转向中,却看到船尾有一团微光。那里是香公敬神的将台。她勉强站起来,靠近挪步,隔着风雨遥遥望见那团朦胧光晕竟然是——人?他在半空中悬停,双手结印,红衣翻飞,灵光氤氲。虽然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难道不是陈先生?
晴屿呆住了。万顷海涛依旧咆哮,巨浪依旧拍打船身,只是那足以令大船倾覆的剧烈翻涌被一股无形力量死死按住。她发现自己站得住了,手和栏杆之间的拉扯也停了。再一眨眼,那人早已消失不见,微光熄灭。也不知香公是否瞧见什么,他举着香,踩着碎步跑出舱室,向着船尾不住地叩拜。
晴屿确信,那三个呼吸间,她肯定是看到神仙显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