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牧海纪 > 19. 如晤
    这一趟出东番枕岛回来,全船人都在讨论两个事儿。

    一则,刘族长在海商私栈听到的,往枕岛东去马岛能看到海上的白银河流,黑水洋彼岸还有另一处源头。

    二则,香公起的头,海上狂风那天,娘娘显灵了!乌发红衣凌空飞起,幽微萤火般送出神力,止息了风暴!

    一回宅,刘族长就命伙计把挂在一进厅门楹之上的祖传大算盘取下来,吹落上头的灰尘,让海平拿崭新的红布擦了擦,噼里啪啦又算了一夜。

    一早,财副就递了账来。此行两旬,带出去的粗瓷、精瓷、茶叶、土棉布、生丝、绣品、麻布、葛布,本钱折银三百两。带回货物中,近四百张鹿皮、三十担鹿肉干、五十副鹿角是大头,加上乌鱼子、鱼干和少量砂金,拢共货值四百五十两上下,在下雉寻大宗商人出货就行——他们今日都已等在商会了。

    一百五十两,扣除粮食、淡水、耗材、引税四十两,一百一十两就是这次试航的利润了。毕竟是试航,让船摸摸水平安回来为要,出去仅少量装货,未曾候风到马岛、仙岛、安国、罗国等地转货,多倒一手就多几分利。若是时间拉长到半年,把上面的岛全走一遍,利润还能翻好几番。

    货主股东算七成,舶主取三成,刘族长此番有三十三两落袋,但还要多少拿出点贴补给火长、财副和营造押工,这就看刘族长的心意了。若不给晴屿买那旧罗盘,二十两净利是有的。但若要和造船的费用共摊,二十两微乎其微。福船状况很好,刘族长不想错过十月去马岛的南风,一年只有那两旬的顺风能至,若是满载而去定能谋得数千两利润,顶衙门皂吏十辈子的薪俸了。

    刘族长给陈玄送来一个利是,足足八两。陈玄不算账,一如既往把银子丢进厅上的大花瓶里,清晏也拿得到。陈玄只把枇杷和福饼轮流抱着,问它俩在刘族长家的院子里住得可还舒适。造船出海这四五个月,鸡群只能托付刘家管事,三丝又抱窝,梅兰竹菊都成了大家伙了,若不是他叮嘱刘家的不需吃挂牌的鸡,它们早就祭牙了。梅兰竹菊的后代就难说了,养一大群没道理一个也不让逮。

    王火长也拿到了八两津贴和应许的抽分。拨了一点奖给那日猝风中卖命的副火长、舵工、缆工。余下水手都是带私货赚银,用小货换鹿货海货,少者得一二两利,活络的能赚三四两。王火长真心爱这艘福船,众人都散了,他还返回来船上多住了几宿,闻着新板和潮水的味道,睡得特别沉。那日狂风骤浪来时他满头大汗,换做旧船可能挺不过去。不想福船竟刺破了浪峰稳稳挺住了,尖底大龙骨就是不一样,他考虑和刘族长谈长契,十月再走一趟马岛。

    清晏和穗儿攒下的四十幅刺绣小品托船上货商代售,扣除三分抽成,落袋六两四钱,扣去成本已够两人半年的家用开支了。竹安带了四十来件木匣、木梳、木碗等木器小货,暗中出了些碎铜,这部分进账和刘族长给的押工抽分都交给穗儿打理。穗儿拨出些许还了此前部分借贷,家中壁龛暗隔下的匣子里已盛够了一年的温饱。

    刘族长亲自给香公送利是,红封放在堂上,香公不敢接,只把那香又点起来,让刘族长务必跪谢娘娘猝风救命之恩。“那日娘娘显灵,盈盈红月之光从香龛升起,口中念念有词,风波就平息了。老朽要感谢船主允我天机,一睹娘娘英姿。”说完便拜了下去,愣是把利是退了回去。

    晴屿听了香公说给爹爹的话,手上誊书的笔悬而不落,滴下了一滴墨。她敷衍了几句,说这船营造得好,福字也好,定是爹诚心的缘故。把她爹送出闺门,倚着门框愣了神,忽而被木雀儿翅膀震动的声音吓了一跳,原来屋里还有个海平。

    海平不过十四岁,刚刚变声,嗡着嗓子操心姐姐的婚事。“娘找赵媒婆,回说没法把庚帖递到陆府上去。陆家军在唤云镇开了府,但归德将军长年在外,太夫人更属意京中大员的小姐。说递进去也是撩着,白白晾着人。”晴屿听不进去。爹娘为婚事奔走打听也不是第一次了,原是看上戴之毅家的公子,不料上月戴之毅的宣威寨、陈索的通灵寨等五个寨子都被陆家军端了,十八大寨如今就剩下十个,刘族长知道这回朝廷是来真的,这些土阎王好日子到头了,才让刘夫人往陆府活络活络。晴屿把那初誊的针书、旧罗盘取来,装到袖笼中,撇下海平唤了马车,往城外跑。

    一进清晏家门,她正蒙着脸在院中午歇,院中安静,枇杷立起身来摇尾,晴屿嘘它一声,转身往隔壁去。

    试航回来,龙骨福船声名远播,无数人闻讯来拜师学艺,陈玄家天天门庭若市。福船能承受住巨浪的龙骨件只有陈玄会造,别人只能仿造外壳,有时连外壳也仿得不像,更别提造出能远航的大船。竹安将造船过程中发现的好苗子挑出几个,莫名而来的外乡匠人试过本事也选出几个,一共十八位,都拜了陈玄为师。请了香公来掷筊祝祷,乡绅耆老均来见证,“墨门陈氏造船”的大旗就这样竖起来了。陈玄如今走到哪儿都有人作揖拱手,乡绅商贾日日递帖请他造船,街上的孩子都唱童谣,说“墨门陈氏”的陈先生是鲁班转世。

    陈玄照惯例从制船模开始教,将几个旧型拆碎了,零件分发给徒弟们去仿制,弄不明白的随时来请教,工坊每日跟学堂一般,热闹非凡。船厂还在造另一艘福船,船台被扶风镇王姓族长包下,聘陈玄做营造把总,木料已晾干备齐。等徒弟们再熟悉些,就可以上船台学着造第二艘福船了。

    不过今日,陈玄的工坊一副偃旗息鼓的样子,零件工具摞得整齐,他没穿干活的粗布衣服,十指又被清晏的布条包了起来——师父手伤了,今天不授课。

    竹安和陈玄一人捧一杯茶坐在木桩头上发呆。原是想劝师父十月再随刘族长、王火长走一趟远航,陈玄说什么也不答应,直往共墙的花窗努努嘴。晴屿给自己倒了杯茶,掏出针书和罗盘,“敢不敢走远洋,造一套牵星板?”

    “噗……”竹安一口茶喷在刨花上,“刘小姐,牵星板一般人造不了。我师父只是个木匠。”

    “你师父不是一般人。起风那日飞到天上的红衣人是你吧?”她让陈玄站起来看看,让他再站远点看看,身形高度和她记忆里是一致的。这几日,她把那幅场景画了又画,只说是娘娘,其实是未画脸点睛的陈先生。

    看陈玄摇头,竹安扶好惊掉的下巴,“姑奶奶,别乱说。”

    “你是修行者,褚小姐也是。”晴屿还不饶过陈玄,“你们隐藏身份,是有什么目的吗?”竹安快给姑奶奶跪下了,“哎呀,这不能说!冲撞了神仙!”

    清晏早醒了,趴在花窗上看热闹。

    陈玄不回答,从屋里把炭炉端出来,不紧不慢点上火,用手试试热了没,竹安很识趣地把薄铁架找来架在炉子上,陈玄放上几个福饼,又掰开其中一个,先凉着吃两口。“褚小姐,过来。”陈玄唤她。

    清晏隔着窗户说,“我不去,出海我不去。晕得很。”陈玄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晴屿跑到窗前,“褚小姐,这两日好些了吗?”清晏摇摇头,“这两日还吃不下饭,想到那天把胆汁都吐出来了,唉!我不适合出洋。”

    “尊夫人好些了吗?”晴屿又问起竹安,竹安礼貌笑笑,也不搭话。晴屿蔫了,陈玄给她的饼捏在手里一口也吃不下,就这么垂头丧气回了家。

    “海神娘娘。”清晏又找到了新的玩笑,“陈玄,你为什么装海神?”客人都散了,夜把小村浓浓地刷上了一层老漆。清晏数着匣子里的银子,瞧着这几日绣的鱼戏莲,感慨挣钱真好,一幅八钱,比镇上市集五钱好。

    陈玄躲在她后头好远的角落里,整理他的宝贝匣子。扔进去那么多纸,也不见东西溢出来,沙沙的纸声中,有他柔柔的声音:“再吐下去,肠子都要断了。”

    “吐干净了就好了嘛。浪费灵力。还让人看见了。”清晏红了脸,把手上的匣子一关,上了锁,手比平日重了些,弄出了叮哐几声响。她拿起绣框,最近绣鸳鸯戏水鱼戏莲速度快多了,被穗儿带得熟练了。

    “夜里黑,绣花伤眼睛。”陈玄抢走她的绷子,丢到筐里,把他那木匣子锁好夹在腋下,起身准备走。“马岛方向应该有神器,那天控云感应到了。会不会是你师父要的东西。”

    “谁?我师父?”清晏问。

    陈玄转过身来,“嗯,土地公,你师父,庄墟。装神弄鬼的。”

    清晏一跺脚,“难怪!我就说,学宫什么时候多了个土地公!他装神弄鬼是几个意思?”

    “应是碍于学宫的身份不方便暴露。他本就是分身,再分一个也正常。”陈玄大步流星出去了。

    清晏追到花窗下,隔着窗问他:“他要神器做什么?神器是什么神器?告诉你了吗?”

    “他没说,我也没问。算一算,先知七喻,就只剩下金神像还不曾见过。想必是它。”陈玄进了屋。

    清晏跑到他院中来,“金神像是什么属性?”

    “我猜是吸纳。”

    清晏把传闻对起来了,仙岛上,有一条白银的河流,是从神的肚子里流出来的……可是,吸纳,不应该是流进神的肚子里吗?“吸纳的不是银子,是灵力?”清晏不知不觉走到他家厅门口了。“所以,吸附灵力是为了供养仙岛上的仙,那里有个至少四品当则境的半仙,或者是五品致和境的仙。”

    陈玄的表情带些谢天谢地的笑,这个笨蛋终于会动脑了。“如果你想拿,我就去探探方位。不过最近灵力不济,只能坐船了。”

    皱着眉,清晏还在想师父为什么要金神像。虽说这些年他灵力一直降,但好歹也是个致和境,不至于损伤到灵体,无非是聚灵慢一些。要金神像吸纳大量灵力做什么?对付宫正?那可是六品不器境,与致和境虽然只有一品之差,但实力悬殊,去挑战宫正纯属活腻了。师父对学宫也不上心,枢机大会从不去开,学宫垮了他定能从容卷包袱散伙,就这样的人不可能是为学宫要东西。当然,也不是为清晏,自己已登四品致和境,收敛灵力别太张扬,别惹到镜丘总署庄焰和剑丘总巡庄城这两个致和境巅峰就好了,只要他们不动杀心,活命还是没问题的。

    拉拉杂杂想了很多,清晏的右脚就这么在陈玄的门槛内跨着,人不进来也不出去。“把脚抬起来。”陈玄的话她听不到,他用门碰了碰她的脚尖,她才恍然“哦”了一声退出去。“嘭!”陈玄把门关了,震起了门上的灰,呛着她咳嗽了好几声。

    “别关门啊,”清晏敲得很急,“给我拿两块福饼,饿了。”“没了。”“做了二十个,都吃光啦?”

    陈玄开了门,微笑着说,“竹安他媳妇有身子了,包了八个当贺礼。”

    “难怪呢,她不晕船的人,吐成那样!”清晏笑出眉眼弯弯,“海神娘娘,你早就知道吧?”

    “海神娘娘显圣也不全是为你,怎么样,嫉妒吧?”陈玄故意把门开大一些。

    清晏笑弯了腰,“不嫉妒,一点都不。哈哈哈!你又要当爷爷了。”

    陈玄垮下脸,把门“嘭”的一声又关上了。

    不笑了。门上的年轮圆圆绕绕,被一张红斗方掩住,用一个“春”字藏起经年累月撕贴的痕迹。不同层次的红,层层叠叠摞起来,丰年荒年,冷暖自知。她还不想撕开那层纸。

    陈玄肯定没走,背靠着门等她回话。“陈玄,帮师父找神器是我的事,不要大包大揽。不要再为我涉险。如果你有想做的事,尽可以去做,别顾虑我。”她这话很见外,换平日里,他定要生气。

    门吱嘎一声开了,他已扯下发带,青丝滑到脸侧,一缕缕在风中没由来地荡着,像极了他失魂落魄的面容。“我想出洋去观星,可以吗?”他把手上清晏缠着的白布条都拆了,丢在桌上,缓缓走回了房间中。

    清晏拉住门环,慢慢退了出去,把门掩上,似关非关之间,她在门缝里塞进来一句话,“你的世界不能只有我。你会腻的。”

    屋内的灯被吹灭了。

    清晏低下头,深呼吸,关好门。

    十月上旬,刘族长登门两次,邀请陈玄随船走远洋航线,做新船的“定盘星”,陈玄婉拒了。十月初十,刘族长、王火长和七八位货主齐齐登门,请陈先生再考虑,新船远洋不能缺了总把头,干股抽分都好说,有他在船上大家都安心。

    “船既然试航归来,经历风波,船体艌缝、桅舵强弱都已验过了。竹安给各位做个随船押工,我就不必去了。”陈玄请大家莫提那干股抽分,再提就黑脸了。

    “此福船设计精良,能吃巨浪,且有海神娘娘显灵保佑,行走远洋必然稳妥。先生为此船付出良多,功劳卓著,若不走一趟远洋,怎酬先生之大志。”

    “此船出自先生之手,唯君了然于心。非是劳先生奔走,而是先生同行,我等多一双识船的眼睛,也去瞧瞧那外邦舟楫利弊,精进技艺啊!”

    “大海之上,求匠无门。贵徒技艺精湛,然师座在侧更添底气。就当作为这小子壮壮胆嘛!”

    几人轮番劝下来,不见清晏露面,陈玄也有几分意气用事。当即说推辞不过,便走这一遭吧。

    十月中旬,下雉暑气暂退,海上的风也要换脾气了。前一日还是裹挟着暖湿的西南风,吹得人浑身黏腻,第二日一早,风向突然转了东,火长立在码头上,且等着看这风是转定了还是来唬人的,可不能一来便走,又躲个三五日的,那船就要耗在海面上了。

    虚虚实实,等了几日,东北风一日比一日干净,云也变得整齐,层层叠叠是长风吹过的舒展。“成了!风是实的,能刮三五日。今日尽快上货,趁着今夜风站稳、潮水平,明日寅时开船。”火长下令,码头各自奔走开。

    长九丈,宽二丈五尺的大船,装了近三千担货物,相比上回去东番小贸,此下南洋那是笔大买卖了。

    湖丝、绫罗绸缎、青花白瓷、各色棉布、茶叶茶砖、纸张、药材,把那码头上的几十名挑夫跑成了一阵阵风。刘族长站在尾楼上,与财副父子核对数目,一站就是一整天。陈玄、竹安在官舱占去一间房,刘族长和海平、晴屿住在另一侧两间。

    货舱中,粗瓷器摞得结结实实压在底仓,精细瓷器不能重压,茶叶存在密闭舱中,贵重药材往顶层放。最后一担货物上船后,舱门关好,贴上封条,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水手还在整理帆索、缆绳,最后再把那甲板清扫一遍。

    顺风而行,候风而动。这一去,应该是八个月。十月十七扶风月港出港,十日能达安国,半个月货用来交易和补给。十一月中旬趁着东北风正稳往马岛去,起锚顺风行二十日,十二月初抵达,传闻马岛附近还有传说中有白银河流的仙岛。停港买卖一个月,次年一月初行十日抵加岛,补给收货后尽快北上罗国,约莫一旬,次年一月底就能到罗国买卖香料了。罗国候风最费时间,要到次年六月初,西南风站稳了才能扬帆北返。初夏时节,扶风码头将为船归而热闹起来。

    清晏看到码头上哭成一片的妇孺老少,不自觉悲从中来,大有酆都奈……呸呸呸!她和穗儿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其实前夜开始就哭个不停了。陈玄等了三天三夜,也不见清晏跑来说后悔,心里怅然若失。但既然事情应下了,去一趟也无妨。反正费点灵力飞回来就是了,再不行费一些香烛从酆都也能传回来。

    清晏在乾坤袋里装了一堆东西,吃的穿的,甚至还有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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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篆:避水敛息符、防风灭火符、避雨干衣符、防偷窃符、淡水不尽符、隐身符……他统统收下,还要了几张和清俞同款的传讯符。匣子里两颗灵力丸子是她手搓的,每颗五年灵力,他不要。她只好把神器药渣子拿出来炼了三天化成三碗药汤,逼着他喝下去,把亏去的灵力补满。连送了三天药,竹安从怀疑师父病了到最后只嘿嘿嘿傻笑,问说:“师娘哪里不满意……”

    怎么旁边的人都看明白了,她就是……唉,不说也罢。陈玄瞪了他一眼,竹安赶紧把话缩回去。

    船开走了,天渐渐亮了。码头卖吃食的挑子冷清下来。清晏和穗儿要了一份烧肉粽、一份卤面,凉风里补充点热乎劲。

    陈玄出海了,清晏留在家中也无趣,每日一早喂了鸡和狗,给院里的番薯、番麦、番豆浇了水,就往穗儿家里去,一待就是大半天。穗儿怀孕了,两人一起做些婴童衣衫,日子也算快过。

    只是回了家,清晏就跌入无边的寂静中,耳朵安静得要聋了。她绣着手里的鱼戏莲,想起他说夜里别绣,手上的线不自觉顿了顿。白天穗儿问她,怎么现在不绣五福临门、梅兰竹菊了?她说,想什么就绣什么。可原来总是刻意避开这些鸳鸯蝴蝶的图样,如今怎么把蝶恋花、鱼戏莲绣得这么熟稔?

    八个月,好久。

    那些丈夫出洋多年不回的妻子呢?她们的日子是什么光景?还有“两头家”的女子,在乡爿的苦盼银信度日,担忧他变心另立家室;在番爿的不得宗族承认,恐他人去家散,财产朝不保夕。

    有些事经不起设想。穗儿说过,假设,万一竹安不回乡,她也拿他毫无办法。感情有时候敌不过距离。她必须过好今天,也必须不怕明天。这就是海边女人的命。

    让陈玄出去走走,是不是下意识地在考验她自己?想把亏欠的恩情和习惯的陪伴剥离掉,去看看自己真实的心?

    陈玄第一次离开她,是十二天,去归墟取了不灭灯,她找不到他,失魂落魄掉入心魔的猎杀中。

    第二次离开是两天,赌气跑去酆都造船模不回来,她气得饭都吃不下。

    这是第三次了,还是她主动放他走的。说得冠冕堂皇,“要有自己的世界”,最后呢?没想到一去要八个多月?!

    她试着不出门,看了几天北溪先生的书,所思所想就随手写在一侧,不知不觉每一页都写成了乱麻。

    “心者,一身之主宰也。”她歪歪扭扭写在旁边:“主宰?未必。放人去海上漂,不知道是存什么心,在主什么宰?糊涂啊!”

    “诚者,真实无妄。有实心,而后幽明可以相感。”这条倒是歪打正着,她正儿八经写:“我是实心的,和他痛感也相通。除了痛感,还能感应到什么吗?”

    “人是性,爱是情,仁不可便是爱。”这条她揣摩了好几天,仁最终还是被她归于道德。太讲理、讲道德了,就会得不到爱吗?太仁了?”

    “情者,心之所动也。动而合乎理,则为正;动而流于欲,则为私。”她的字写得理直气壮:“修过正则境也会偏?”墨迹还晕开了,边上又写了几个字,“我有罪,我偏私。”

    ……

    还有一页是某个日落时分临时起意,竟把他的名字工工整整写了三十多遍。该把这书烧了,丢死人了留不得。

    如此修明,还不如不修了。她把书撇了,烛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封传讯符准准地落在她案头,带着海风的咸湿之气。

    “如晤:出海已三昼夜。信风顺遂,四顾渺渺。常随火长仰观星斗,学牵星辨路之术。安乐否?十月廿十。”

    果然在学观星。在壶境时,他就喜欢绘星空。这回见到满天星斗,他应该很开心吧?

    “晕吗?”长长一条符篆,她就写了这两个字,折成一只海鸥把它飞出了窗外。

    “如晤:不晕。抵安国,商贾云集,多用白银、淡金易瓷、丝。安国多粮,尖米味美。三餐如何?可觉无趣?十月廿七。”

    “若有风物特产可寻觅些许,带回尝鲜。平安。”还是“平安”两个字实在,写出牵挂,又降低要求。

    “如晤:起锚往马岛去,漂海需近二旬。此处无冬,满眼碧海,久观无趣。换得番银,图纹迥异,为卿各留一枚把玩。十一月十五。”

    他已去了一个月。“日子慢,天气好,少忧心。”

    “如晤:航行方抵马岛。然昨遇江秉文,待风转同归扶风。闻银矿在马岛向东一更之仙岛,不允外人踏入。江已打通仙岛商路。竹安问穗儿安好。十二月初三。”江秉文?银簪姑娘飘零在海外的丈夫?竟然遇上了他!

    数一数,陈玄在马岛盘桓一个月确实无聊,该不会想去仙岛看看吧?

    “切勿涉险,听劝。穗儿安好,作息如旧。念。”她最后那个“念”是替穗儿说,还是为自己说?

    “如晤:仙岛灵力充沛。盘桓两日便离开。银矿把守众多,白银如川流泻山,装船运出,经海商之手流入下雉港口,此即白银河流。马岛排外,同胞多难,恐非久留之地。念。十二月初十。”

    “盗宝之事,容后再想。切勿涉险。念。”他果然还是去探查了,还好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清晏在虚空中一遍一遍写着回批,写得密密麻麻,揉掉再重写。他离开将满两月,是不是可以回来了?可是,推他出去的是自己,喊人家回来也是自己,如此荒唐,实在可恶。

    “如晤:再探仙岛,恐此人境界不低于不器境。尊师甚会出难题。切莫心焦。贸易顺利,不日风稳起锚转南。念。十二月十五。”

    “观星术大成?多食果脯,切莫熬夜。念。”

    “如晤:观星不难,难在候风。若听粥沸断生熟、闻焦香掌火候,若无十年经验,断难成事。念。十二月廿十。”

    清晏返回扶风镇时种下的秋番薯成熟了,地里满满当当的地瓜藤条盘根错节,用锄头挖总剖坏,她蹲在地里扯藤条,一连串带土的番薯大小牵连而起,抖一抖能落下尘雨来。

    她回,“番薯已收,可做两月之食。你不在,吃不动。念。”满脸笑意,她将符篆放了出去。

    去东番时,从枕岛摊上买了几根番薯藤放在乾坤袋中躲避盘查。回来扦插,如今堪堪长出两大筐。她挪了一筐进屋,另一筐挪到墙根下明日送给穗儿。

    番麦也快成熟了,青绿色的苞壳微微泛黄,顶上暗红的胡须已开始干枯。高大的秆子立在院中,清晏有些担心它头重脚轻会不会被风吹断。刚要掰下一棒番麦看看成熟度,一阵灵力威压而来。她转过身,木门被外人踹开,“哐——”门闩崩断,尘土飞扬。

    数名穿着学宫服饰的人闯入院中,清晏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

    “圣女,农忙啊?”为首的那人居高临下,一手捏碎了她抛出的番麦,化成一片灰飘洒在她面前。他抬起头,深眸、鹰鼻、白肤,身着黑色礼袍。果然是镜丘总署,庄焰。

    “浪费。”清晏拍了拍身上的泥,一张符篆掉在她面前。

    “若不是庄清俞非要给你飞符传信,我还真找不到你。竟然躲到这么个蛮荒腌臜之地来。”

    是清俞的信。灵力托起符篆,展开——

    “先知喻示天启之年将至,学宫原旨、天启二派不敌新派。恐数日后新派在先知诞辰枢机大会上清理门户。学宫崩析无足惜,实忧新派追杀你。务必藏好。俞。”

    清俞送信来示警,不想信件被截获。“若不是这封信坚持要飞来找你,我们还不一定能发现你的踪迹。”庄焰拿出随身武器,一条蘸着火焰的鞭子。

    “三日后,先知诞辰日,枢机大会,庄清俞将被祭神。回不回学宫,你自己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