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全府由幽冥黑石砌成,街巷悬挂幽暗的绿色引魂灯,幽幽冥冥,阴雾不散。常听地下岩浆烈火翻腾不息,那作奸犯科的人鬼哭狼嚎在滔天火焰中下饺子,一个个堕入无间地狱,受尽血肉灼烧不得好死之苦。
过了鬼门关,清晏和陆勋一路走来,酆都城外安静肃穆,虽说没有笑声、说话声,但也未听得半句哭喊。土地公将他们送到幽冥入口第一关土地庙,说是“此来不为公事,同僚相见恐多生言语”,就不再向前去了,先回青云镇守着陈玄的灵体。
从壶境回来,清晏周身仙气萦绕,陆勋就知道清晏此时境界已不需要他一个三品正通境帮忙了。不过,多个人多个帮手,陆勋想去也是牵挂陈玄,清晏就不再多说了。
浓雾不散,看不见星月,也不见黎明,鬼魂身着生前衣衫,锦袍玉带或褴褛白结,虚实不定地向望乡台走。垂头,无声,一步一步,一个一个,走到高台上,回望来时路,有人依依不舍,有人咬牙向前。
平时,土地、城隍把魂交到城外就返回了。鬼魂自己进城,跟到冥兵身后,排成了很长的一队。阴兵长戈垂地,却不做驱赶,只是把这些失魂落魄的人圈在那条该走的路上。
酆都城门打着脚手架,几个工匠正在干着泥瓦活。穿过城门,街巷纵横,屋舍连绵,和人间并无二致。楼阁穿插其中,屋顶微光如流絮飘飘洒洒。也有些联排旧舍,像极了下人栖身的细小耳房。
“你们是?活人,修行者?竟有机缘进得酆都城。”一位持红扇的玄衣男子走近前来,看他模样也不过是二十来岁,彬彬有礼,容颜甚美。
“公子,我们来寻一人,可否劳驾帮忙寻他?”清晏回了礼。
“找谁?既然已入冥界,你等节哀顺变,莫做这折损阳寿的撷阴还阳之事罢。”
“他叫陈玄,比您高一点,二十几岁模样,穿了件狐狸毛大氅,背面绣了枇杷锦鸡的图样……”
玄衣男子摇摇扇子,思索片刻,问:“昨夜,酆都大帝请他到酆都当座上宾。这个时辰,怕不是孟婆汤都喝了。”
清晏冷汗直冒,扔下一句“多谢”就往城中跑。心里着急,酆都城就越跑越显大,殿宇重重叠叠不断从天地分界长出,跑了好远也不见半汪水塘。黄泉,难道不是一片水域?
陆勋指着眼前那座大殿,上面是“迷魂殿”三个字,“去里头问问?看这里像是个审案判宗的衙门。”
迷魂殿外头看着很大,里头却阴暗逼仄。堂上有案几,卷宗堆得像座山。案右有一只大签筒,插着几十支乌黑包浆的签子,破旧的纸张摞在正前,一支朱笔搁在笔架上,锋尖一滴墨“吧嗒”一声落在了不知道记载着谁命运的纸上。
执笔人刚走。清晏山前去翻那筒签子,上面的文字似天书一样不能读,她倒是看明白了,说了句“没有陈玄。”陆勋倒是看明白了那纸上,清清楚楚、规规矩矩写着人的姓名、籍贯、八字、事迹、死因,还有一句判词,大约是此人性情、态度、心愿的记录。看来这里是吐尽生平的地方。
他们出了迷魂殿,往后便是一片未修好的城郭,尘土飞扬,叮当作响,不像是能进人的地方。“失礼了,二位见过我那兄弟了吧?是个懒怠的。在下奉酆都大帝谕令,前来接引贵客往黄泉去。”一位白衣男子叫住二人,眉眼间悲悯如水,面容清和,捧着一只锦盒缓步而来。
“白公子,可曾见过陈玄,他……”清晏想知道,去了酆都大帝处,能否见到陈玄。
“酆都大帝与其论道,他侃侃而谈,酆都大帝有惜才留客之心,那人却无参详阴阳之志。那人生机已尽,断不能再回阳间。可惜,可惜。”那人白衣如雪,行动如柳,丝毫不像阴间官吏,更似人间修行者。
这么说,陈玄死定了?清晏加快脚步,黄泉阁就在前面了。
忘川河从冥石峭壁而来,奔流入酆都深处,河水越发漆黑黏稠,流动缓慢。一段河水绕了黄泉阁一圈,河上起了座桥,名为奈何。人间悲欢,求而不得,奈何奈何。此处不似那衙门建筑庄严,更像是酆都大帝的府邸,水榭楼台和人间一致。
“上宾,久等了。”酆都大帝竟也是一位容貌俊逸的老者,说话声恭谦有礼,丝毫不是民间传说的剑眉凸目、紫面大耳、暴怒如虎的模样。
清晏陆勋还礼,“今日因为一桩私事前来叨扰冥府主人,求问一位好友下落,我等愿亲近所有,换他返回人间。”
酆都大帝邀请二位在黄泉阁中坐下,吩咐左右看茶,与身边判官细语几句。判官微笑回说:“陈玄先生已离开黄泉阁,在酆都城中暂歇。我王求贤若渴,知他遭逢大挫、气血两亏,将不久人世,故遣使相召。若入得我冥界,则可免去无间地狱试炼之苦,奈何先生不愿……”
“他不想操这个闲心。”酆都大帝接话头。
“他要回归墟?”清晏问。
“他和你说过归墟?你知道多少?”判官表情严肃。
“他来自归墟,说过归墟诸神。他说天机不可泄露。别的就没有了。”清晏回答。
“按归墟和冥界协商好的规矩,他不得随意还阳,若不想回归墟,就只能在酆都城中盘桓了。如今不知去哪里看景了。”酆都大帝站起来看看忘川水,松泛松泛筋骨。
清晏垂下头,“不能回人间……”
“不舍亲人离去乃人之常情,我等也看了许多,早日接受,也好让先行人早历轮回。”
清晏忍着泪,“他是我此生挚友,三番四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我亏欠他良多。”她起身下拜,“我虽然不知他为何下界屡屡出手帮我,但半年相处,此情已若谢范之交。他从归墟而来,自有天命在身,酆都大帝慈悲,若见他辛苦下界一遭反无所获,若来日在归墟相见,不免尴尬,还请酆都大帝通融,做个顺水人情罢。”
“他下界多时?”酆都大帝问判官。“以人间时流计,化形不超一年三个月。若算上归墟、异域、人间所经流时,不过半年。”
“半年,确实短了。”酆都大帝捻着胡须。
“早点回归墟当神仙不好吗?”判官嘟囔。
“不好!不让酆都大帝为难,我愿交换。”清晏从袖中取出那个破竹简,“蚀骨录上,言出法随。我愿用所剩寿命,付予酆都大帝做个路引,请陈玄离开酆都,返回世间。”
陆勋有些惊讶,原以为是交换神器,不想清晏还追加了献出阳寿的价码。
听闻,阳寿是冥界的“硬通货”,比那纸钱管用多了。酆都大帝鬼差往来阴阳拿阳寿做些个人情,才有了人间还阳复活等等奇事,冥府也能换得所需——冥界地仙总归还是人族,人情往来是一致的。
陆勋单膝跪下,扶住清晏双肩,她在颤抖。他向酆都大帝磕头:“酆都大帝若允准,请抽取我的阳寿。”
酆都大帝瞧着清晏手中的破竹简,再看看陆勋,面上虽不说话,心里倒是开心坏了。好一笔大买卖!
她有蚀骨录,酆都大帝很是意外。想当初找遍归墟、灵圃也翻不出两份来。如今酆都城将要担起归墟毓秀司的毓秀轮回之责,诸事繁杂。百废待兴时,且不说建设不断、人才匮乏,就是器物上也捉襟见肘。若能得神器几件,既于修行有利,也多个镇殿之宝,维持着酆都的运转,这买卖很划算。
酆都大帝向判官耳语,判官拿出命签,画作一张可读的薄纸,答:“庄清晏,现名褚怀信,年十九。父母早亡,父真罗州游商陈礼,母下雉唤云镇宁氏。生于神祐二年二月初十,卒于天启十年腊月廿五,寿三十。无诰,未婚,无子……”
“好了好了,又是个短命的。那个呢?”酆都大帝指一指陆勋。
听到清晏的命签如此短寿苦命,陆勋心内忧郁不能言。
判官拿出另外一支签子:“陆勋,字昭明,昊朝彰南人士,父陆文泰昊左千牛卫执戟,母道汀县君王氏。生于光耀二十年十月,卒于……”
“嘘!”酆都大帝打断,“只说这孩子根骨如何?”判官点点头,听懂话里有话。
酆都大帝让两人起身,让陆勋退后,“不要你的阳寿。”
“为何?”陆勋不解。
“留着还有大用。”他转过身,玄色冕旒珠玉摇曳,蟒袍在冥界昏暗的阴影中沉若玄铁。思虑再三,酆都大帝缓缓说出:“不如,你在这竹简上写个契给我,我念,你写。”
清晏连声说好,端端坐下,展破竹简,从判官桌上取了朱笔,不管什么条件她都写。身后的陆勋目光有千钧之重,他用沉郁的语气问:“清晏,你想好了吗?”
清晏点点头,对酆都大帝说:“念。”
黄泉阁,幽绿色的长明烛跳动在冥界潮湿的空气中,像凝固的翡翠,忘川畔,河水流水无声,河面有细碎的尘灵在闪,她的心好像泡在凉凉的川中,被洗了又洗,现在无比明晰——不计代价地救他。
“互。”酆都大帝说第一个字,力道轻得像吹蜡烛。
清晏的朱笔瞬间变作千斤重,压得手腕抬不起来,第一横挣扎了好久才划下。出锋、回锋,她的心像被钩子钩住,那一横扯着血肉,顿笔在心头重锤,她用另一手捂住了胸口。短竖,她的手已经颤抖,墨结成一个血滴,往右一折,那是她脱离轨迹逃出桎梏的奋力一击。再一横,是她撞上初初坠入壶境的陈玄,尚不识世间的甘苦、香气、音律与冷暖,不知触之而生的痛与爱,亦未领教过人间的悲喜。折下的一竖,是她领着他往生命的深处走,将他们的轨迹合二为一,从此并肩而行,相互依靠。最后一横,清晏已双目含泪,感念陈玄教她甄善明恶、修心成道,几次从危险中为她抢出命来,这份毫无保留的感情,她铭记于心,难以为报。
“易。”酆都大帝第二个字,语气沉着,一言九鼎。清晏将灵力灌入笔尖,减少神器蓄意的力道拖累,感受着红色墨迹擦过竹简的触感。涨是满腔热忱,涩是吵架闹别扭,颤是心生愧疚,枯是心如缟素。朱红如同血迹,把一笔一画的郑重写出了生死不可负的悲凉来,她把那两撇画成了他飘然的衣袂,红得一如回忆殷殷。
“书。”酆都大帝坐了下来,看她舔墨。清晏知道自己寿数有限,就算剩下这十年都给了他,他也将活在患得患失、难死偷生的焦虑中。若是各自一半,那后续的五年,也许就是两人最后的光阴。若能得活,她想努力地活,一如当初逃出圣苑时,她只想逃到天涯海角去,把日子认真过完,活到哪儿算哪儿。如今写了契,也没有改变什么,不会眼前就死,无非是岁月更浅一些,不是吗?
清晏看开了,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她只求,因上努力,果上随缘。
“互易书”三个字写完,清晏心情已恢复了平静。她抬起头,等酆都大帝的条件。
不知为何,酆都大帝是否心有不忍,连声说“罢了罢了,便如此吧,不写了!”
清晏还举着笔,“为何不写?”陆勋松了口气,看来清晏不用折寿了,也不知道此时感到庆幸算不算自私。
“册子留下就好。”酆都大帝让判官收了册子,判官瞪了他几眼,两人对哼了几句,判官对清晏说,“去忘川源吧,陈玄在那里。”
“慢些!”判官叫住清晏,犹豫片刻,递上一颗闪着朱红光泽的禽卵,壳上还黏着一根鸡毛。“你会煎蛋吧?弄给他吃了。”
“会!”清晏收下红卵,挑出那根鸡毛要扔掉。
“哎嘿,别扔,这可是朱雀腚上的暖羽!给他随身带着,以后还能保一次命。”判官指着方向,清晏收好羽毛,和陆勋一同致谢,朝着判官所指跑去,那里黑河横陈、三桥并列,迷雾突然散开了。
清晏跑到桥头,看那桥上人来来往往,没有陈玄。
桥下有个竹棚,棚中有位婆婆,给每个人盛汤。竹棚最隐蔽的角落里,陈玄拿着个单子仔细瞧着,手上还抓着几把药材,打算往锅里扔。
“陈玄!”她飞奔而去,把这些世间积累的悲苦都带上,瞬间抱住陈玄,大声哭了起来。
陈玄突然从背后被抱住,手一震多洒了药材,他满面笑意,没有转身,只是任由清晏哭着。她哭得三座奈何桥上的人都愣着不走又一起再一次掩面而泣,哭得婆婆没好声气说打扰了她做生意,一时间酆都城中哭声震天,鬼差阴兵追过来不少个。
“陈玄,你不用死了,快跟我走。”清晏放开他,后退一步,擦掉满脸泪,笑得令人动容。
陈玄转过身,放下草药、方子,用他最温柔的声音说:“好,我不死了。”他向陆勋点头致意,摘下熬药的围裙,和婆婆说“她来接我啦!”,惹得婆婆哭笑不得,说:“只当你是痴人说梦。还真追到奈何桥头了。快和家人回去吧!”
三人结伴退出酆都城,往土地庙去寻土地公。陆勋跟在他们身后,五味杂陈。
清晏问陈玄,你在熬药?
嗯,陈玄说,你把什么换给了酆都大帝?
“破竹简。只写了三个字,他就说不用写了,算了。”
“写哪三个字?”
“互——易——书。”
陈玄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莫不是来日要拿这文书去归墟讨物件儿了。这个老滑头!拿到破竹简……你破境升仙了?”看到清晏点头,旋转了一圈,右手托冰凌、木片、火苗、土砾、金锭向他展示五行仙力,他又问:“这次那个爱哭鬼难缠吗?”
“不难,我半哄半骗的,她就不行了。”
“那老头一肚子坏水,和你说啥了吗?”
清晏觉得人家酆都大帝挺好的,“神器换命,想来是我们占便宜了呢,他哪儿坏呀?”
“把这地方弄得阴阳怪气的,看不惯。还有那孟婆汤,就是风寒汤,我喝了好几碗,一点记忆都没丢,风寒倒是好了……”
清晏愕然,“你是真打算去死是吗?你喝孟婆汤,经过我同意了吗?”说完就是一拳。
“我想给婆婆调整一下配方,你看到了吗?三座桥,以后就有三家汤铺子,这家药效差,鬼都不爱来了。我厨艺这么好,得帮帮婆婆呀!”
“你哪有厨艺啊!”
***
昨夜,刚进入酆都的陈玄可没有半分开心。
迷迷糊糊地,他被黑白无常请进了迷魂殿,稀里糊涂被阴吏问了几个问题才回过神来。
问:“在世之时,本心所求何为?”陈玄不答,只称:“天机。”
问:做过几件善事,是真心的,还是图名声?陈玄反问,你做过什么善事?
问:加害过哪些人?是无心过失还是存心算计?陈玄连鱼都没杀过,答不上来。
问:危难之时,是舍己助人,还是损人自保?他只说:“关你屁事。”
这可把阴吏弄生气了,他破口大骂,陈玄扭头就走。阴吏将陈玄命簿子里的鉴语写得极差,酆都大帝一瞧,这人不是拿着签出世的,还真管不着他,连忙出面赔罪。
一番寒暄,酆都大帝猜到是底下人看他位及仙品才拘他过来,便开口招揽陈玄到冥界挂个顾问之职,方便今后在归墟说上点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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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大帝领着陈玄在酆都城转了一圈,先看这将起的阁楼,再看下榻的舍馆,又见了诸多功曹判官,领到黄泉阁茶歇,寒暄许久,问他愿否在黄泉阁做个散仙。
陈玄摇摇头,“拘我来若为这事,大可放我归去,我志不在此。”
“回不去,你灵体两亏,怕要身死道消了。你不在轮回中,不得转生,只能返回归墟。”酆都大帝捡着身边判官耳语的话来说。
“那我去熬汤。你这衙门无趣得很。”
“怎的无趣?这是我想了几天几夜、画了无数图册、博采众家之学,集天上地下人力物力才造出的轮回之境,归墟诸神都说好,还给勾了几条债子……”酆都大帝气得胡子都吹飞了。
“毓秀司轮回下世不过命签起落,一瞬之事。地府兴出这一整套大阵仗,竟是为何?”陈玄挺烦迷魂殿,眼看又要起十殿阎罗、四大判官、六案功曹、十大阴帅,复杂,太复杂了。
“业报循环,审判善恶,惩戒罪孽,护世间公道,上下分工清晰,自是理所应当。”酆都大帝很自信。
陈玄摇摇头,“反复讯问、入狱拷打、审讯过刑、地狱监禁,终期无非是个死。死则死已,还叫一碗孟婆汤灌下去记忆全消,反省带不到来世,善行不得保留,那这番折腾意义何在?”
“刑罚消业,洗去罪戾,便是为来生向善。世间有此传说,人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威慑便在此处。”酆都大帝答得大义凛然。“再说,冥府执掌生死轮回,乃是归墟授予权柄,消除记忆是亿万年来的惯例,只是……”
“你那孟婆汤,管用吗?”酆都大帝给陈玄弄来一杯,陈玄没喝。
“上宾不知道,归墟那消除记忆的神器,这不是还没到手嘛……”酆都大帝瞪了瞪判官。
“还叫阳间百姓年年供奉,水陆道场引路法事花费甚巨。那纸钱抵不了酆都金银,教人间烧得乌烟瘴气作甚。”
“那就是人间的营生了,红白喜事也在三百六十行内,断人财路不异于谋财害命嘛……”
殿内阴风呼啸,命簿哗哗作响。酆都大帝一时语塞,把那孟婆汤当水喝。“上宾有所不知,构想是挺好的,但细细推敲必然处处存疑,事也不全在我掌握之中。你且看我这酆都大帝能做多时?”
陈玄皱眉想了想,“嗯,是了,你若知道还有好些人想与你分享这人间供奉,那就不致太过愤懑了。灵圃不属于归墟众神,不属于帝王将相,也不是地狱冥主能全然说了算的。”
酆都大帝笑了起来,“事事皆有巧合,巧合多了,就成这样了。上宾,真的不愿来我酆都?”
“你忘了,上回毓秀司指定了人,人家也不愿意。别打毓秀司的主意了。”
“轮回诸事,就是毓秀司中人才懂得详细。除却紫薇尊者,你若不来,那便无人了。”酆都大帝望着判官,故作感慨,“上回那人说话也不甚客气,弄得老朽如今到归墟言事求宝都十分困难。”
身边的判官咳了两声,打断了酆都大帝的思路。“哦,不聊归墟。”他把陈玄带出黄泉阁,讲起了酆都这些年的境况。“人间一鸡鸣,酆都十昼夜,这里的时流最缓,顺着这套流程走,多少能消磨些光阴。按我规划,酆都建成之后,风光十分秀丽奇幻,人间困苦,鬼都嫌累,到这里能盘桓放松些许,也是酆都的荣幸。”
“那你把这绿色的灯先换了,好生诡异。”陈玄不过一句玩笑,酆都大帝震惊:“这是红灯!”“嗯?你分不清红绿?”陈玄也迷糊了。
“不然,给我几炷香,有事无事,我也闲来坐坐?”
酆都大帝十分惊喜,唤来白无常给他一大把香。
出了黄泉阁,有一条黑黢黢的河就是忘川了。把石头扔进去,河水会泛出一阵金光,随后又沉寂下去,像搅拌了淤泥的浊汤。河面并不宽,水雾茫茫遮住眼睛,看不到对岸。三座桥横跨其上,陈玄问:“黄泉阁的桥叫奈何桥,那这三座呢?”
“奈若何,奈何奈何,为之奈何。”酆都大帝已词穷,白无常接了话。
河边偶尔起风,河面上却没有涟漪,只有潮湿的苦味扑面而来。河对岸隐约露出个剑冢,斜插着一把判官从归墟带来的剑,用来警告鬼魂不配合就要受剑刺心之痛。河两岸开满了曼珠沙华,新名字叫彼岸花,那是酆都大帝从大陆西南密林中找来的特色花卉,他很喜欢,不过一年只开夏季,想看花要在酆都的夏天死才赶趟。
陈玄要了一颗种子,说回去种出来瞧瞧。
“你回不去了。除非有人来接你。”酆都大帝也不好把他的希望都捏碎。
“若回不去,便在桥下汤铺子里做个熬药的吧。”陈玄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身体和桥头的玉石一样冷,随时要哆嗦起来。对他而言,入人世间看过仅仅一百七十多个的日出日落,他的世界只有清晏,和清晏的友人、亲人、敌人。
他是为她而来的,她也教会了他如何去品尝、聆听、细嗅、触摸,感受,这世间的美好被她启蒙,从一颗种子长成了大树。
不舍是必然的,不然早回归墟了。
但,半年,也算是体验过了。
原本不应这么早离世的,可是她身受重伤,他如何坐视不管?
“她知道你给了半副真身吗?”白无常问。
“不知道。恩情大过天,说出来必成负担。”陈玄确实交代过土地公闭嘴。
“真身撕裂,修为减半,如今维持不住这副身体提前身死,你遗憾吗?有话要留给她吗?”白无常问。
陈玄摇摇头,说只怕她护不住自己。“既然下界是为护她如愿,如今也算提前完成心愿了。”
白无常叹叹气。
桥上有人痛哭流涕,念着某个人的名字,喝了汤,前世还是历历在目,痛苦不已。三人看得悲戚。“多少人依依不舍,你却这么坦然。你想清楚了吗?”白无常怕他后悔,又问了一句,“你现在牵挂的,是她,还是庄清晏?”
她?不就是清晏?有何区别?
黑无常来报,门口来了两个大活人,酆都大帝差白无常出去相迎,自己返回黄泉阁准备待客。
陈玄眼睛发胀,突然陷入一阵疲惫中,累得想哭。
他从来没有把她和清晏分开想过。
可是他潜意识里知道,有些归墟的话没必要说给清晏。
是啊,她们是两个人!
朝夕相伴、启蒙他一切人族五感的是清晏,在他面前暴哭欢笑尴尬出丑的人是清晏,不是那个他下界的因。
彼岸花红得惊心。没有风,花却在动,像在呼吸。他穿过花丛,花瓣拂过他的衣袖,冰凉冰凉的,像谁在拉他,又像谁在推他。春叶、夏花,花叶永不相见,却出自同一个根茎。他俯下身,触摸到彼岸花花瓣上凝着的细细的露珠。
那是离人的泪。
他到婆婆的棚子里打了三碗汤。粗陶碗,碗是温的,汤是烫的。他赌气地大口喝下,热火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口;然后静静地等,等得下一锅汤沸腾而起的声音咕嘟咕嘟,等勺底刮过锅底又盛完了一锅,等时间慢慢漏走如风吹彼岸无痕。
——是光明,心动,无法忘怀。
——是想起她就会微笑。知道她很好。她在,心就是满的。
陆勋说的,他切切体会着。那些一致的、不一致的感受,那些更深一层、再退一步的假设在他心头翻涌。
他什么也没有忘掉,反而发现爱她的念头席卷天地而来,像千万朵彼岸花,从河边一直烧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