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牧海纪 > 13. 探营
    最后一次看学宫的雪是两个多月前了。壶境出现,陈玄陪伴,让长达十个月的监禁没有那么漫长难熬。去年腊月底,圣苑窗外白雪漫天,在先知诞辰热闹来临前的寂静中,她挣脱了牢笼,在白雪的掩护下逃出右山,逃出雪原,当松林变成阔林时,大河市集已入了新年正月,扑簌下着兆丰年的祥瑞。人间风云变幻,不过两日这雪就成了哭先帝宾天的霜泪。趁着雪晴一路东行,在唤云镇打听不到的父母消息,却在冥界听判官念命签时无意中获知。那个名叫陈礼的罗州游商是凭着什么在二十年前获得了那个宁姓姑娘的芳心,又为何在妻子身怀六甲之时撒手人寰?不知道。

    中原国丧一片凄楚,化外之地才有新年,下雉摇光镇的年节我行我素地热闹得不像话。世界的无聊被二月二的社戏锣鼓糖人驱走,也因骤然闯入陆勋征战世界而艰苦壮烈了起来。好在陆勋家有援兵,好在陈玄及时回来,好在自己突破了心魔,可是却把陈玄的命搭上了。前路不当断送在此。感谢昊天苍穹还舍不得抛弃这个未持天启的圣女,把致和境当作礼物给了她。有了蚀骨录做底气,到冥界老儿那里去抢命,换作三个月前,清晏想都不敢想,更遑论这么做,不想还做成了。

    二月将阑,汀花正盛。福饼和三丝一家被困在鸡笼中好些日子,清晏无暇看顾,又怕让人逮住吃了,没法和陈玄交代。还好鸡是个没脾气的,若换了猫狗,必要嚎破嗓子。

    从幽冥界刚回来第一日,陈玄要求洗个舒舒服服的澡。清晏多给了些钱,哄店小二伺候了。趁着他沐浴的时间,到灶间把判官给的朱雀卵煎了。香气比清晏的脚步早到二楼,陈玄已坐在桌前等候,感慨冥界的汤喝多了胃寒,饿得不行,得吩咐小二多弄几个菜。清晏亲眼看着他一口一口把蛋吃干净,听他感慨朱雀蛋还没有鸡蛋好吃,笑他跟小孩一样怎么要这要那的多难伺候啊,悲喜交加得好像这是一场梦。她把朱雀羽化作一支羽簪,往他头上一插,端着一堆空碗盘下楼去了。

    救他的时候情真意切、争分夺秒;他回来了,清晏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弄不明白自己怎么了,陈玄也不像以前说说闹闹的,去了趟冥界两人反而生分了许多。这颗心也是太过难懂,把那人生的春夏秋冬、风晴雨雪放在几个月间都揉了一遍,就让人草草吃下这顿浓缩的命运盛宴,她也不知是不是吃岔气了。

    清晏呆呆地守在陈玄屋外头,看自己的心情掉下楼又弹起来,飞上天空又滚到土里,七上八下,连滚带爬,不知如何。罢了,不想了。就像他说的,“日子还长”,“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不要有太多的顾虑。她想着,别做这无谓的玩索,不要在尺寸间的心绪中摸爬滚打,也许直接一些,会更开心。

    在青云镇盘桓的倒数第二天,原本是到街上买衣服、用物的,不想回来时清晏多带了一只黄毛小狗仔,圆滚滚的像团棉花,脾气好得很,刚递到陈玄的手上,就开始舔他的手。说是用来戒备敌人的,毕竟在青云镇曾经解开过磨刀石的禁锢,难说会不会被学宫的人发现踪迹,但这两天看来,陈玄完全是把狗当孩子宠了,睡觉也让它窝在脚边。狗也不愿去清晏的屋里待着,因为吃得不如陈玄给的好。

    青云镇的最后一天,陈玄去街上赁马车,买了足足的干粮、糕饼和鸡狗的嚼用,见着一只螺钿的红檀木盒就走不动道了,买回来把平日涂涂写写的纸收了收,上了锁。

    这一天,清晏给陆勋递了信,说明日要离开青云镇了。陆勋牵了两匹快马飞驰而来,在客栈楼下唤清晏和陈玄务必到军中看看,让他请上一顿饯行酒。喝酒,陈玄婉拒了,他让清晏去开开眼界,看看军屯是什么模样,回来说给他听。

    中原的汗血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乍一看清晏甚至要仰望它。跑起来身体前倾,马尾飞扬,风呼呼而过,这感觉和飞相差不远了吧?清晏甚至感觉这马懂人心,她说话时马就慢一些,认真骑它就嘚嘚加速,如此灵兽,难怪男子爱马如命。

    两侧青山环抱,河流从西奔来,往东是青云镇的主城,能在城外找到这样一处宝地扎营,不得不说妙。

    陆勋下了马,领着清晏入营门,知彰、知刚、知微、知柔四人在营门前迎接,那面绣着“陆”字的旗在风里一鼓一鼓地翻,一路上前后左右各营整齐划一,校练场上喝声不断,值守兵卒皆行军礼,秩序分明。伙房热气蒸腾,可能蒸着面饼;未关紧的营房门中,有老兵缝补衣物;武器档里叮当作响,烧红的灶膛火把铁匠热成了赤膊。

    二十几个小将围到中军帐前,求告进帐叩谢清晏蟠龙山赐草木津救命之恩,陆勋准了。小伙子齐刷刷跪下,叫恩公也不是,叫仙子也不是,不知谁冒出了一句“主母”,惹得一群人憋笑。清晏瞧瞧陆勋,赶紧扶起领头的,“不可不可,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那时灵力不济,杯水车薪,未曾助得各位脱困……不必言谢。”

    陆勋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知彰把这帮人好好地送了出去。知刚进帐报急事,“将军,这个月盐数不对,差了十八石。”陆勋起身,让知柔招呼下清晏,“去看看。”知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与清晏擦身而过时,陆勋低低说了句,“很快回来。”

    知柔向清晏行了礼,表情清冷,却说得动情。“有些话,将军不说,我不能不告诉姑娘。知柔感恩姑娘对将军的救命之恩,又在蟠龙对将军不离不弃,叫人佩服。但军中不留女子,知柔是以军眷的身份随弟弟住在营后的里坊中……姑娘身份属实不便。”

    知柔给清晏盛了一碗汤,“太后与陛下定了三年荡寇之期,眼前有几场恶战,将军不敢留姑娘,是怕再让姑娘受蟠龙之困。军中九死一生,我知姑娘已至仙品,但凡尘俗事非仙力能以服众。还请姑娘体察将军的一片心意。”

    知柔在逼她给出一个答案。要么当军眷,要么离开。不允许再不清不楚跟在将军身边,或者幻想用灵力仙法帮忙。

    “我,我是来道别的。”清晏望向知柔,坦诚得像一面镜子。

    “姑娘若非有意,不会随将军来营。将军待姑娘的情意自是不同,少年爱慕总难忘怀,但将军已非往日游侠。蟠龙一困后,将军率兵剿了蓝奉先的老巢,那人已然伏诛。奏报朝廷后。太后下了旨意,圣旨昨日刚到。如今将军……”

    陆勋回来了,他让知柔莫说这没用的话,放下威仪,恢复了往常的笑意,请清晏坐到炉边来,知柔煨的羊汤正到火候。

    “明天,你打算去哪?”陆勋问,“要不要我派人护送你们?”

    “拾月镇,大约五日路程,陈玄赁了马车。不用麻烦的。军中事杂……”知柔的不客气已经奏效,她开始有意无意留出分界线。

    陆勋沉默。

    “听说昨日来了圣旨,”清晏想缓解一下尴尬,“我没见过圣旨,能看一眼吗?”

    知彰从案上取来一只长椟,打开盖子,陆勋把圣旨递给清晏——

    敕。

    朕闻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岭南之徼,瘴疠之乡,久隔王化,或为逋逃之薮,或聚亡命之众,致令良民陷于涂炭,朕甚悯焉。

    咨尔陆勋(字昭明),忠良世胄,将门英杰。尔祖陆元朗,以佐命之功,授镇军大将军、上柱国、爵彰南县开国公,勋铭鼎彝;尔祖母张氏,克配其德,封固丰郡太夫人。尔伯陆武略,授怀化郎将、上护军,器识沉敏,惜以疾退居;尔父陆文泰,授左千牛卫执戟,志在山林,不慕荣利。尔母王氏,柔嘉维则,封道汀县君。尔自幼浸染家声,志在功业,朕心嘉之。

    今特授尔为归德将军,守青州都防御使,兼支度营田使,赐双旌双节,许以节钺专征。

    朕赐尔如下专断之权:

    一曰募兵:许尔于本道内招募精壮,充补军额,总数以三千五百人为限,以固边圉。

    二曰营田:许尔择地兴建屯堡,开垦荒田,以足军粮。凡新垦之田,三年免其租税。

    三曰财赋:本州应纳户税、地税及商税之半,许尔就近截留,充作军费。另赐内帑钱十万贯,绢五万匹,以为开边之资。

    王法大于天,君臣之义不可废。尔母王氏、尔弟陆勖,当留居京师,享荣华之奉,以慰朕念尔劳苦之心。尔当以国家为念,期以三载,荡平贼寇,开置州县,使民复业。务使“王化”所至,黎庶安定,宣我大昊之威德于绝域。

    尔其钦哉!若违朕命,国法俱在。勉之!慎之!

    风光在背,约束在里。圣旨比想象中华丽。一尺来宽,三彩织锦绣祥云瑞鹤,两端卷轴贴了金,展开长到一人单手无法完全展平,末尾写了一长串的人名,还有一个朱笔落的“可”字。

    陆勋三代人的情况都在锦缎上写着,他未来三年的动向也必将如敕令执行。命令,是一袭光宗耀祖的华衣,也是情理之中的桎梏。“归德将军是封号还是品阶?”清晏问。

    “从三品,闲职,好听而已。倒是这都防御使有权,募兵、营田、财赋,一环扣一环,有权有钱,但是经略此地是从零开始。”陆勋收好圣旨,“好好过日子,这些不用你操心。等我平下雉归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陆勋不好多说。

    知柔捧起一沓账本,辞了陆勋、清晏,带着知微往帐外走。知彰也知趣地跟了出去。

    营帐内,只剩下这两个相对无言的人。

    聊点什么吧。“嗯……昭明,知彰、知柔他们,是你的谁?”

    “都是陆姓同宗,日常叫他们的字,知刚叫陆磐,知彰叫陆兴,是亲兄弟;知微叫陆谨,知柔叫陆绵,是知微父母养女,姐弟俩感情很好。我们几个从小一起求学,一起受训,感情非同一般。”

    “哦……那,你养这么多人马,每个月花费多少?”

    “营中有接近两千八百兵士,是我家的府兵,已尽数来到青云镇。陛下准我募兵,最近新揽下近四百人,都在校场上练着呢。战马原来带了五百匹,下雉此地多山丘,马施展不开,以后不再多配了。算上兵士月粮月俸、家眷口粮、战马嚼用每月就要两千七百多贯钱。若再算上营建、医药、盐,还要再多出三百贯。这还不算兵器……”陆勋摇摇头,“不过,祖母从私房中支了些财帛,军士立功受奖我出手能大方些。朝廷给了部分军饷和粮草,监军使、太后身边的红人赵云帆明日就会抵达青州。等我奏请辟署的折子递上去,朝廷下了诏,我把幕僚巡吏配齐全,往后经略下雉就便宜多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中闪烁着灿若朝阳的光。他甚至不用拨弄算珠子、不用拿账本、不需要唤下属来、不需要思考,就能把这大事一一说清,这总揽全局的自信模样,是清晏从未见到过的。

    不愧是将门之后。

    清晏坐在陆勋旁边,忽然感觉他的世界好大,比自己想象中大。他胸中的山河连着沛京和下雉,他们的首次相见只是他最落魄时不经意被动露出的一点痕,蟠龙之困是他脑中舆图的一个据点而已。他正在往梦想里走的黎明中,脚步坚定得让她深深叹服。

    当一位祖母舍弃了长子长孙将希冀倾注在几房中唯一有出息的孩子身上时,当一个家族举全族兵力助他开疆拓土换取家族中兴,当母亲幼弟质留京中“享荣华之奉”而翘首盼望时,压在陆勋身上的担子,从他一个人之轻变成了一族人之重,他所经历的沉浮抉择,也从不过影响他自己变成了凡事家族为重。

    她抬头看看站在眼前的陆勋,就像站在一座冰山脚下,抬头看到的只是泛着寒光的一角,而山体深埋水下,这套家国叙事早已无声运转了多年,也在陆勋身上运转了多年。

    陆勋着急了,“我带你来,不是要和你说这无关话的。我问你,你和陈玄……”

    就算自己稀里糊涂,难说别人看不清楚。清晏如实说:“他是我很亲很亲的人,他教我很多,我亏欠很多。从冥界回来,我原以为一切会回到以前,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他隔着一层,不像往常那么自然了。”

    陆勋记得陈玄交代过那句话,“不要叫她伤心。”他这是要让?还是确定清晏于他无意?他不好再问,只说:“你师父和你说过什么吗?”

    “没什么,一切如常。”

    “你递过拜师帖吗?”

    清晏呆住了,“没有。他是神仙,需要拜师帖?”

    “他是从哪里来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一些他的事。”在冥界,清晏说过一个词来形容她和陈玄——谢范之交。这个词,明面上看说的是生死之交,深一层还否认了朋友之外的感觉。陆勋也想知道清晏自己看透了几分。

    “他从我灵台的空间幻化而来,那里还有三个心魔,也许他是我命里的守护星?我问过他,他总说天机不可泄露。但他不曾害我,反而……反而一直在救我。”

    “我知道的,他是好人,很重要的好人。可是,清晏,我也修行,你二品行秀开灵台空间,我三品正通多年并没有这个空间。也许不是每个修行者都有空间,清晏,你不一样。”陆勋说到了一个关键处。

    清晏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凭什么她可以开壶境还拥有心魔神器守护星?不不不,陈玄说没有天启,他摇头了,别自作多情自命不凡自加压力。“陈玄说,好多人会败于心魔,那就说明心魔不止我有。那么,心魔依附而生的空间可能很多人有。”

    陆勋给她加汤,帮她掰碎了一块饼,泡在汤里。汤很快被吸收,饼变得膨大,似乎快要散了形、沉入碗底。“神仙……他陈先生几岁了?”

    “一百多?他说在归墟的衙门里听了一百年的事。”

    “看上去是个和咱们差不多年纪的大哥,”陆勋慢慢放下了戒备。

    清晏点点头,他确实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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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目秀的还挺好看。

    陆勋放下碗筷,“上次害你被困住,我很内疚,我和陈先生道过歉。他让我好好待你……最近又去了冥界,听了那么多该听的不该听的,你,难过吗?”他感觉自己无法免俗,听到清晏寿命、婚姻、子女均如此不幸,非常难过。

    清晏似乎没在意过,那时她的心里都是救人,没仔细想过这茬。“对哦,我只剩下十年了。而且,我还不会成亲生子……”一瞬间,她发现陆勋的眼神正盯着她,似乎在等什么解释?

    “我和你,此生也没有结果吗?”不舍,化作泪光在陆勋眼睛里闪动。

    清晏放下已经冷掉的汤,撇下筷子,筷子落在地上,她的局促不安也掉了。

    拥抱,重重地撞在她身上。她鬓边的钗被他突如其来的臂膀撞滑,落在地上。他的双手紧紧捆住她,使出了将军擒拿敌人的力道,她无法动弹,只能任由他紧紧地箍着。

    清晏鼻子发酸,想挣开他过于窒息的束缚,手臂不自觉地缩动着,他识趣地放了手。她拾起那只发钗,整理了头发,轻轻把它插回去。在确认自己是端庄的、体面的之后,她两步进前,望着劲装束发、剑眉星目的陆勋,伸出双臂给他一个拥抱,轻柔、缓慢、理智。

    她踮着脚,把双臂搭在他的肩上,脸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地深深地呼吸,闭上眼睛去看自己心里的想法和动机。

    陆勋也还给她一个轻轻的拥抱,他把头低下来,蹭在她的发丝中,丝丝缕缕缠绕在他睫毛、鼻尖、唇上、心头。“我以为,你心里没有我。”陆勋的声音像远远的海浪声,由远及近,拍打在她耳边。

    她不舍得放开,没有回答。

    “看你拼了命救他,寿命也可以舍弃,我心里有一团火,我好嫉妒。可是,他是你师父,我可以接受。我跟自己说,你也曾经救过我,我……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你是唯一那样碰过我的人,我梦里都是你,好梦噩梦都有你,直到现在依然如此……”拥抱更紧了些,他紧张得又忘了控制力度。

    清晏不语,赖着一动不动。她舍不得放开,也许放开了,就是离开。她没忘记今天是来辞行的。

    “我不敢困住你,走到今天我自己已经被困住了。这具躯壳,被将军这个名头圈住,三年,五年,十年,我不知道。不知道拿什么来许诺,可是我一直是这样想、这样做的,我心里只藏着你一个人。”陆勋想放开她,看她的表情,看她为什么不发一语,看她是不是在伤心哭泣。

    清晏不让他放手,用力抱住他的脖子,她还不愿分开。“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把你放在心里,可是我……”她流泪了,陆勋的脖子被她的伤心打湿。

    “你别哭。”陆勋很想放开拥抱,为她擦泪。可是她越哭越厉害,身子一抽一抽,他腾出手想拿帕子,拿不到,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背着身子在桌上胡乱摸索,碰倒了一堆东西。一封家书,飘飘荡荡,像追不到风的羽毛,扑倒在地上。

    红封写着“孙儿陆勋亲启”。是太夫人的信。

    跨越山川湖海,从沛京到下雉的距离,被这封家书折叠,变成了直抵意识的箭。清晏沉湎在他青涩的拥抱中,同时涌起的侥幸、期盼、坚持、坦白、难舍、无望、幻灭等复杂情绪被这封信击溃,瞬间泄了全数的勇气。她放开陆勋,擦泪,后退,呼吸,整理心情,然后用一贯的端庄恭谦,表达出那句收信后最常见的问询:“信里说了什么?”

    陆勋捡起家书,撂在桌上,“祖母已经启程来青云镇。今后会和陆家几个幕僚一起长居下雉。”

    “太夫人高寿?”

    “七十。早年随祖父征战,是个宝刀不老的女将军。”

    清晏点点头。忘了吗?那个巨大的世界差,他的世界和你的不一样。你能融进去?清晏心里一哆嗦,是的,一封信就能吓到她,何况……

    “清晏,要不要留下几天,见一见我的祖母?她,一定会喜欢你的。”陆勋在挽留。

    清晏脑海中的“不”字已经准备好了,可是如此脱口而出断然拒绝,那这份感情成什么了?清晏为难地转过身,她喜欢他,也许是因为他的朝气、拼劲、清醒,和她有些许一致,但他做的更多事是她没想过、做不到的,是认同也是敬意。将门习气韬略,是从他一出生就赋予了他的底子。若要喜欢下去,要坚持下去,就要接受他的全部,牺牲自己一些,融入并配合他的一切。包括将门的皇命在身、拘谨束缚、身不由己,包括那深宅大院中一眼望得到头的岁月、盼望丈夫还家的凄苦、期待孩子成才的付出。

    可是,若如此,她的心,怎么安放?

    她不怕付出,不怕等,怕的是那样的生活与她并不匹配。别忘了,她是个叛逃者,还在逃命,学宫的事终会有个你死我活的了结。她没有从军的家庭,并不能在圣旨上说的任何一件事上帮到他。就算已入仙品又如何,世俗不需要修行者偷工减料胜之不武地赢,要的是上下齐心、上阵杀敌、论功行赏的公平。何况,判官说她命短、无子,对大家族来说,她就是该舍的鸡肋。

    “昭明,我并非良配。”

    “我不在乎,这些也不是不能改变。”

    “我不能赌。明知道自己的下场,还拖累你不放,耽误你的时间,我不会原谅我自己,你的家人也不会原谅我。”清晏冷静得绝情。“而且,我无法成为世俗世界里合格的妻。我没有家世,门不当户不对,出身学宫,与你有太大的悬殊。我更不要在家等一个总不能回家的人,也无法想象与你分离在京为质的日子,我不想被囚禁。”

    清晏慢慢说,试图把话说清楚:“昭明,你知道的,我说的就是我们一直不想面对的问题。我是个逃犯,只能逃。你是将军,你还有责任。”

    “我确实没办法卸下担子。我也不敢自私地圈住你。上次你劝我不选择,我听进去了。今天你何苦说出来?”陆勋仍在挽留。

    清晏不敢再说下去了。留一些美好,别都摔成碎渣子。

    她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书一卷一卷,册子一本一本。她甚至看不懂任何一本账册,可笑,凭什么留在他身边?这种只有心动而没有根基、无法同行的爱,又能支撑多久?

    清晏从灵台中取出破神斧,让陆勋站好别动,她把斧头送进了他的灵台中,也不问他要不要。“神器傍身,今后就不怕你遇险了。”她走到呆立着的陆勋面前,试图用最后的话结束这尴尬又毫无意义的僵持。

    是的,毫无意义,她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昭明,你不要选,我选。我选择各自安好,不再逼迫你、逼迫自己。我很庆幸我们不是因为感情不和而分开,仍保有着对方心里最好的模样。只是,你和我走到此处必要分开。不管分开多久,不管重逢何时,也不管到时候是什么光景,此时此刻,是我慎重选择,请你不要难过,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