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哭得稀里哗啦,又不敢出声,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腊月里,积雪已经淹没了脚踝,她像个小兔子蹦来跳去,赶着到山下镇子里的书阁辞别清俞。
“小笨蛋,你要走了?”清晏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隆起又沉降,这种一脚踩塌耗子窝的感觉,定是土地公来了。“福德正神,我要走啦!”清晏送他一个万福礼,有拜别友人的意思。
“上次送别了小毛贼,这次送你。当真不再回小老儿这方土地啦?”土地公跟着她走着。
“嗯,先逃了再说嘛。”清晏也没有想断绝了与这座山的来往,也许哪年时移世易还有机缘回来,毕竟这里还有亲人,以及土地公这个朋友?
土地公不觉得意外,也不问发生了什么,打了一场大的,当一方土地的肯定感应到了。“他们还会追杀你的。”土地公从地上捡了一撮土,揉成一枚小石牌。“你带着小老儿这只小令牌,如果有用得上小老儿的地方,定当出力。”
土地公掩面又说:“伪装、逃遁、牵羊,小老儿分身前来相助。尤其这个……需要隔空取物、探囊夺宝,大可催动令牌唤我出来。不瞒小姑娘,小老儿在找一件神器欲救人性命,但神职在身、分身乏术,又怕错失缘法。你行走天下,若有机会遇见那奇物,便唤我一声,小老儿感激不尽。”土地爷深深作揖。
“举手之劳,若能帮上也是件功德。不知所寻何物?我留意着。”清晏接过土地公的小牌牌,收进荷包中。
“时机未到,不可说不可说。”他摇摇头,拄着藤杖作揖离去。
清晏转身向南。背靠那给她力量的人们,向让她心存希望的方向跑去。
心长出了翅膀。
烟火人间,她来了!
她学着附近农家女子的装扮,戴上了斗笠,走在人群中,泯然众人矣。
师父给的磨刀石是禁锢系神器。封闭灵力气息以后,她放松很多,发现原来考虑的东躲西藏方案不需要尽数执行了。
这自由的感觉!
连空气都是甜的!
记忆中,最甜不过五福饼,那是学宫山下第一镇——依兰镇的特产。幼时,她和清俞最喜欢偷偷下山买一份尝鲜,清晏爱豆蓉馅,清俞爱冬瓜麦芽馅。
清俞比清晏年长七岁,不知父母,没有师父,入化灵境全靠自己领悟,堪称修行奇才。她偷偷到庄墟课上蹭听,久而久之就成了庄墟未记名的弟子,清晏心照不宣的师姐。清俞从小在学宫听讲,少年得志在学宫当值,前两年在天下行走,如今执掌学宫一处讲堂,也算得偿所愿。
“学宫还有救。”她总是这样说。学宫创立不过十几年,偌大一个门派,也要允许它走偏了再走回来。她想改革时弊,希望若有一日清晏回来,能看到不一样的学宫。
清晏和她在镇上的绣坊碰面,两人相拥而泣。
童年时她们歃血立誓相互忠诚,此刻相互约定了专属于对方的传心符篆,不论将来各自分天涯海角,也要记得年年互报平安。
清俞把清晏在圣所、圣苑留下的宝贝物件都收拾好,放进了乾坤袋交给清晏。
“你给男人做衣服了!”清俞的话,还是那个语气,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是不是那个上房揭瓦的?”
“不是不是。”清晏顿了顿,“他兴许还在躲避追杀吧?也不知道如何了。”
“他若有心,这么大的事没参与,肠子该悔青了。”清俞笑着又问:“是那养鸡的?”
清晏微笑着大方地点点头。“若没有他点拨我提升境界,我决计逃不出来。”
“南边有位智者说过‘执炬迎风’的譬喻,比先知说的七个譬喻更适合你反复揣摩。你是个软蛋,我不在身边管着,别栽跟头。”
“知道了,知道了。”
“如果路过海边,那个叫拾月镇的地方,去帮我看看那里的海和山。”
“你住过一段?”
“是的。”
“大好河山,一路慢行。”两人依依话别,清晏先行离开,清俞为掩护她多盘桓了几日。
***
学宫地处九州大陆西南,若想逃出学宫就必须往北走、往东走。
往北是王庭的方向,那里有一些不太想见到的学宫故人,比如叛逃的“母亲”和她的伙伴庄城。往东走,渡大江、入湖泽、越山岭、下小溪,就能抵达南部海陲——下雉地区,王庭称之为“蛮荒”。
大海,无边无际,无拘无束。
她想去下雉的唤云镇看看,清俞说,那是她生母的家乡。她想替母亲回归乡土。不知祖籍地是否还有亲人?可怜她从东南流落至西南,未婚生子死于产褥,不知是否后悔,夙愿定是归乡。
清晏买了匹马,一路奔驰。五天后抵达学宫边缘的大河市集,松了一口气。这一日已是正月初一了。
挑了个不算热闹的客栈,她赁下了一间客房。喂了马,洗了澡,舒舒服服躺在榻上,眯了一炷香的时间,一身的疲惫彻底消除,醒来天色已近黄昏。
她小声唤:“陈玄,陈玄,我们安全了,可以出来了。”
“早就出来了,看你睡得很沉。”陈玄坐在桌边喝着茶,清晏竟然一直没发现。
清晏凑过来,陈玄递上茶,她吨吨吨喝下,说:“自由的茶水,甜的!”
“漫天红霞原来是这种样子,想象不到,画不出来。”陈玄漫不经心地夸了她:“那场战斗你表现得很好,计划完备。你师父用神器禁锢你气息,这是我没想到的。省心了。”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偷来的,怎么跟土地公一个德行?”
陈玄笑而不语,这几天他一直保持灵识半出世状态,听了不少。“谁没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呢?”看破不说破。
清晏翻着包,找出了他的新衣服。“快试试!”
一件长斓衫,一件毛斗篷。
斓衫取蓝色流光锦为面,提花隐约若现。宽袖,长下摆,领口和衽缘镶了一道黑边,把整件衣裳的飘逸收拢住,不使它散了形。心思藏在领后贴肉处,绣着一个福字,四周用红线绣圈框起来,像他爱吃的福饼。衣服上身,笔挺舒朗,衬得他的肤色比平日更温暖些。
清晏帮他披上斗篷,系上胸前系带,素白流光锦一上身,走动起来有细碎的光顺着衣纹流淌。肩膀一圈狐狸毛,挡风防寒。斗篷后侧下摆绣了一斜枇杷枝,淡黄丝线攒出三颗圆鼓鼓的枇杷。树旁一只锦鸡,金线掺着青碧线绣的尾羽拖了老长,风吹过它就要从缎面上跳下来。
有了这身衣服,陈玄又欢喜又烦恼。好看暖和,他爱得紧,但天天穿怕穿坏了,骑马怕皱了,穿林怕勾了,去成衣铺想买几件锦袍替换,怎么试都觉得勉强,没有清晏做得好。大过年的,两人到大河市集上逛,吃东西要举得远远的,就怕呲上油就洗不掉了。
美了两天,最后清晏还是让他多裁几件粗布棉麻的衣裳换着穿,毕竟以后要当穷人了,供不起流光锦了。很快,陈玄和清晏都换成民间惯常的棉衣、麻衣了。样子土里土气,但行动自若,两人都很满意。
正月初三,漫天鹅毛大雪。大河市集原本做生意的食肆、茶馆、酒坊都关门了。城楼下贴着告示,神祐二十二年正月初一,帝崩,新帝即位。
皇帝驾崩,一切宴饮都要暂停,富裕人家烦恼这年货白白准备了许多,席面不能办,白费银子,便宜了自家人;本就揭不开锅的人家反而免了迎来送往,松一口气。
他们恍然大悟:这是王廷的辖区,世俗和学宫不同了。
一晃神,她想起她的第一个学宫之外的朋友,已经近一年没见的陆勋。金稻穗已腐朽,陆勋没有带回神器,先帝本就病体沉重,驾崩只在早晚。
如今,先帝宾天,太子继位,暗厂是否从中谋得拥立潜龙之利?若是,陆勋的境况不妙。陆勋势必要铲除知晓他先帝卧底身份的人,最釜底抽薪的办法就是铲除暗厂首领蔡世远。
前阵子,清俞曾在南方发现过陆勋,他是否在执行新的任务?不知此时他在哪里?
暗厂和圣母之间的交易,投名状是圣女的命,这一点现在很清楚了。投名状没交上,圣母在皇后太子面前必须另立奇功确立地位。她做了什么?是否带着她自己的,以及从别人处夺来的人马,与太后一起进了王畿?
不清楚。最可能听到一些消息的地方,茶馆、食肆都关了。
别瞎操心了。
天高海阔,现今逃难,也许和陆勋这辈子都遇不上了。
清晏中断思绪,喊陈玄一起点算手上的盘缠,算了算,穷。“陈玄,要想着赚钱了,经不起这样天天好吃好喝挥霍了。”
要说陈玄读过很多书吧,他对名家大作没有什么偏好,似乎浮光掠影,不过记忆力很好,能记住书上重点说了什么,尤其是哪里错得离谱、要怎么改这些细节。
清晏问过他,他是神仙的话,应该知道天书写了什么。
“嗯,你想知道什么?”
她第一个问题:先知说的到底是不是神谕?
他点点头,“是一部分,不完整,现行典训中不乏后人牵强附会、故意篡改的内容。神可没有一日五叩首。”
第二个问题,先知是神吗?先知说的天启,是神的意愿吗?
“肉体凡胎,仅有一缕神识。天机不可泄露。”陈玄笑了。
第三个问题,“你说过,神要彻底离开人界,不再管‘灵圃’,那为什么留下神识,劝善世人?”
陈玄不知如何回答,“也许神觉得亏欠吧。”
“但世间并没有得到拯救。”
“所以说,神界事和世间情,两码事。”
“神知道这个道理吗?”
“不能保证每个都知道。”
“归墟还有哪些神?”
“那就多了,昊天、娲皇、太上老君、伏羲、神农、祝融、紫薇星君……”
“民间传说竟是真的……”清晏啧啧称奇。
“最后一个问题:我和天启真有关系?”早已猜到自己是平凡之身,但清晏还是想得到盖棺论定。
陈玄摇摇头。清晏舒了一口气,看来神一个梦都没托给她,是因为神谕天启和她压根就没有关系。
“那你是什么神仙?神和仙有区别吗?”
“你问题太多了。”陈玄要去练字了。
陈玄蛮会写字。
她让他仔细回忆是否看过一些书画大作,临摹出来,再自行创作,送到市集上也能换点儿钱。
陈玄搜肠刮肚,洋洋洒洒,画了好多。以往在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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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中,他都是用指尖在星空作画。现在有笔墨纸砚伺候,书写手感还真是不同。他惊叹于人间文房的考究,也惊叹于自己这一双手,怎么如此灵巧!能画得这么美!写得这么好!
某日挑挑拣拣,送了一怀抱的卷轴去画斋让老先生代售。有买家评其下笔如有神助,尤其秃笔飞白堪称一绝。署名“龙宾”的书画不多日就被抢购一空,甚至有人开始仿他的“毓秀含章”款,当起了李鬼。
赚了银子,陈玄就不满足于涂涂画画了。他开始琢磨文房五宝:湖笔天下第一;徽墨九州首推;宣纸肤如卵膜;端砚“呵气研墨”;八宝印泥百年如新。
陈玄开始学着制墨,松烟熏得满脸灰,黑的制完制红的,一双手一日黑一日红,耗时太久,就把半成品撂下,等时机到了再执行下一步。
就这样乐此不疲地,陈玄把自己活成了个匠人。他发现手真是太好用了,忠诚、万能,把双手缚起来就会知道,缺了手什么都干不利索。它们主动承担了多少大小事。人间一切奇迹都来自它们。
某一日,陈玄上街买回来一匹木雕马,把完许久。他突然想到,木工活,也是依赖手、考验脑的奇妙事。
削木料比捏泥人更好塑形,他找了些料子,回忆起脑海中木工书的记载,又吭哧吭哧做了几天木工活,专注到废寝忘食,鸡叫第一声就起床来锯、截、解、凿、削。从最开始的做小摆件、小匣子,到后面开始打凳子、造箱子。
清晏感觉情况不对,再这么下去越做越大,他们各自住的两间客房都不够他施展的,咱们逃难的,可不能这么张扬。
清晏卖掉了近期做的刺绣,攒够了路费,拉着陈玄走,一路向南。陈玄并不喜欢颠簸,更爱坐车。于是一路赁车买舟,花费不低,好在陈玄很能赚钱,清晏也乐得轻松些。
有车坐,陈玄快速跑进壶境把福饼、三丝抱出来,手肘上还挎着一个篮子,里头是四只黄绒小鸡。鸡一家六口整整齐齐也进到车里,捡陈玄和清晏扔的秕谷、瘪豆吃。
“爷爷,给孙子们起名吧?”清晏笑到不行。
“你说你会绣梅兰竹菊?”
“都是黄的,谁叫菊花?”
陈玄给四只小鸡刻名牌,清晏用红线穿了,分别挂在鸡脖子上。“这样就好分辨了吧?”
“你真的要对鸡这么上心吗?你知不知道,鸡很好吃……”清晏的嘴被陈玄捂住。
“别乱说,小孩子听到了不好。”
……
二月来临的时候,他们抵达下雉唤云镇,在镇上寻访很久,也打听不到生母的家人。清晏在镇上河边对着东流水磕了三个头,送别那素未谋面的生母,告别自己不幸又万幸的童年。
随后,他们启程前往下雉重镇——摇光镇。
二月二龙抬头。中原国丧,一片颓丧。但下雉仍是化外之地,当地人以族长为尊,族长之上有自立的兵马提司将军统辖军政,因此,下雉的二月二仍是热闹的。这弥补了陈玄化形以来从未见过人间集会的失落,下雉不同的南国风情也让清晏期待非常。
下雉人说雉南语,语调轻巧,但中原人一句都听不懂。陈玄找了个通译,把雉南语常用的学了个七七八八,不会说雉南语,但大致能听一些。这令人震惊的学习能力,清晏心服口服。
二月二,这一天是灶神生日,在下雉被称作“头牙”,家家户户准备三牲、米烧粿、米香和饴糖,让灶君吃了嘴甜,上天言好事。陈玄偏爱糕饼,把市集上的甜口都买了一遍,揣在袖子里两人慢慢尝着。
这一天也是“龙抬头”,人人“剃龙头”,开新运。剃头匠生意格外红火,天没亮挑着担子,剪子、推子、篦子等家伙事儿在街巷上剪发。从早忙到晚,开张一天吃一月。陈玄也凑上去剪了半寸发尾,讨个彩头。
河边舞龙舞狮,戏台木偶歌舞,男子比赛打糍粑,女子悄悄看着,选一位干活爽利、力气又大的,揣在心里。那些说不清的情谊,总在二月二萌生。
陈玄清晏尝罢、听罢、看罢了风光风物,带着满心的充盈回客店。看到路边乞讨的婆婆领着个小姑娘,清晏动了恻隐,给了她们二钱银子。
这钱足够这对母女熬过一年。小女孩跪地致谢,清晏扶她起来。女孩母亲问:“请问恩人大名?老身日夜为您祈福!”
“嗯……我……”清晏支吾。
“怀信,她叫褚怀信。”陈玄给她取了个新名字。
就这样,庄清晏在下雉、在人间,有了新名字、新的开始——褚怀信。
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
二月初十,清晏芳辰,陈玄把自己关在客栈灶间已经半晌。他坚信自己能创造一切,这几天无比自信地投身庖厨。
他不忍杀鱼,让厨娘片成段儿再下锅,结果鱼肉熬散架了,成了一锅鱼蓉。他原想挑战蒸开口面头,奈何那日下雨,面团老了也没发起来,揪成面疙瘩下汤煮了。做了几个菜,把他自己忙得晕头转向,最后也不知道做了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知道,清晏不会嫌弃,一盘盘都端了过去。
直到他端最后一盘上楼后,发现了两个陌生人站在清晏面前。
陌生又熟悉。
陆勋。
陈玄终于还是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