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牧海纪 > 6. 越狱
    战斗结束,清晏双膝跪地,一片血污洒在草地上。她还是太着急了,第一个、第二个心魔都算顺利,没想到这第三个果子让她吃了大亏。

    刚进第三个黑果领域时,一切还很平静。

    坏就还在平静上。

    周围是看不到裂隙的结界,正中蹲坐着一个女孩,眼泪流成了两条青色的河,像是纹在脸上的刺青。

    女孩一味地哭,不抬头,也不出招。和前两个嘴巴不饶人的“心魔”比,这个女孩竟然没有半分杀气,自顾自地哭,她竟不知该调用剑术还是神符应对。

    步伐小心小心翼翼,动作收束三分,她的流光锦在结界四周巡走一周,仿佛一名武士绕圈观察着笼中巨兽,做拼杀前最后的谋划。

    她问:“你是谁?出招……”话音回响在结界中,却突然停止,清晏喉咙一紧,她的声音被关闭了。

    不能说,她就专心听,听她小声啜泣,听她即将出招的动机。轰!耳中一阵巨响;吱——一声尖锐的长音刺得她捂住了耳朵。突然天地一片安静。糟了,听觉没了!

    这时候,眼睛看到什么,只能相信什么。她快速结印,一道惊雷落在女孩身边。清晏看到她缓缓站起身,头发湿漉漉的,脚边有一摊水,手上拿着一卷竹简,十分残破。女孩的嘴一开一闭,清晏读不出唇语,挪动身位,避免和她正面对冲。四肢极度紧张,死寂中,迈出第一步、第二步,藏在身后的双手结印尚未完成,身体竟陷入了停摆!

    不是灌了铅的沉重,也不是力量耗尽的空洞,是一种完全失去掌控感,只剩一副皮囊,毫无知觉地失去。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像植物一样杵着,连风都无法感应,无法动弹。

    只剩下眼睛了,可是,哑了、聋了、僵了以后,就只能看到眼睁睁看到自己悲惨的下场了。

    那女孩靠近了,像靠近一尾跃入沙漠的鱼、一只折翼坠地的鹰、一副绞刑架上的躯,女孩说着什么、比划着什么就过来了,越来越近,天空闪电不携雷声,暴雨倾盆无声无息,

    清晏双眼灌满了雨水,坠入无边的恐惧。

    “花开终归谢,人来只为走。你在挣扎什么?”女孩越来越近,清晏看懂了她一遍又一遍的唇语,她身上的水滴和她脚下的泥相接了,危险迫在眉睫。

    女孩拥住清晏,耳鬓厮磨,一股潮湿的气息来了又化作乌有。嗅觉,阵亡。

    女孩泪眼婆娑,又哭又笑,抱着清晏,撕咬着她的脖子,又亲吻着伤口上的血滴。最后抽出一把小刀——

    清晏浑身颤抖,吐出一口鲜血。

    “清晏!”陈玄知道她此去不妙,步步紧跟。果然,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他召出弯弓,取一支沾着符篆的金羽箭向结界顶端射去。空间坍缩,女孩消失,光的漩涡凝结成一个黑潮涌动的果子,落在陈玄掌中,又被树拽回了梢头。

    陈玄摇摇头,找到了她早前准备好的丹药,用米酿化开。扶她靠在他胸前,以灵力将药送了下去。

    清晏醒来以后,竟然有点怕见到陈玄。

    行动得轻敌,失败得太快。

    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输的。

    若没有他出手,怕是和很多修行者一样莫名走火入魔了吧!

    他若问,好些了?她就说,好多了。那一天,他们各自拿这三个字扔来扔去。

    清晏为自己的操之过急而尴尬;陈玄为自己的放任不管而懊恼。

    想了一天,还是看不清第三个心魔的来意和生死门。清晏考虑再三,最近除了贪功冒进,辨不出到底自己有何魔障未靖。

    缓缓吧,时机未到。

    清晏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别怕、别思考,快醒醒。

    她望着躲在鸡窝里看鸡孵蛋的陈玄——他正试图喂母鸡吃一只虫子——恍然发现,自己被筹谋越狱的事情占据头脑太久,不知为何,不受控制地,泯去了对他情绪的感知。

    这三天,他做什么打发时间?捏泥巴?

    他是不是有些失落?

    她在树下翻找,在他捏的一堆泥鸡泥人泥果子中找到一个水滴型的小东西,拿着它,飞到鸡窝,坐在距离陈玄五尺远的地方,说:“陈玄,你看……”

    陈玄转过头,挪过来,和她并肩坐着。

    清晏把灵力炼化成火,火焰由蓝变红,这个“小水滴”凌空升起,她用万千火舌舔着它。热浪无声,他们的脸也被暖着。土胎在炽白中渐渐褪去潮气,显现出粗陶本身的哑光。熄火,晾凉,清晏取一段素锦用灵力炼化成釉浆,粗粝的素面被釉浆拂过,再经历一次高温煅烧,涅槃成一枚莹润的褐桃。收火,吹风,釉面骤缩,迸出两三声环佩相击的脆响。

    清晏快速冷却它,拿在手中,原来另一面还有五个孔。清晏把它举起来,呜呜呜地吹着,那声音从圆润的腔体中升起来,不亮,不艳,浑圆如落日,苍茫如远黛。黄昏借着这段曲调欢喜地落回陈玄身边。

    陈玄早就不介意了。相比她的安危,琐事根本不应挂怀。希望和失望孪生,他很快捡回了自己本自具足的心,自然而然地回到了朋友的位置。

    现在他只希望此前的并不起眼的失态能马上化作无形,随风散去。

    他喜欢听,这和此前在神界隔着万重距离飘进意识里的“残曲冷调”不同,这首歌是专门送给他的,曲子在风中传送得很远,在霞光中鎏金,他静静在听。

    “埙,送给你。”清晏停了下来。

    陈玄接过来,“这是哪里来的?”

    “昨天你睡着以后捏的。”

    陈玄有些惊讶,转而是释然的高兴。情绪真是捉弄人的魔鬼。明明是一样的天地,却因为它作祟,酿成了阴天和暴雨。

    她的世界有谁,与自己何干?

    他的世界有她,又与她何干?

    如今并肩而坐,才发现——

    情绪,是无用的东西。

    陈玄问清晏,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想逃出去。”清晏决定把心事说个干净。外面的世界何其广大,而我只见过亿万分之一。我知道雪山之下有针林、苔原、草野,但草野之外有我未知的一切,清俞看过的江河湖海、春华秋实我都想一一去看,人间庸碌仓皇喜乐悲欢我也想尽情体会。我要逃出囚牢,离开学宫,去一个没有教士的地方,不当圣女,换掉名字,把我羡慕过的别人的人生过成自己的一辈子。

    “你的谋划是?”

    出去这一个月,清晏已经执行了一部分谋划。她在外面的时间确确实实在缝衣刺绣,营造一个孤独绣娘刺绣悔过的凄楚形象,继续将绣品托侍从送到山下绣坊换零花。

    她特别绣了一幅“枇杷锦鸡”,让侍从为她兑换成四个光耀通宝和四个神祐通宝,说要打个帝钱璎珞送给宫正做年礼,说是希望宫正睹物思人,能放她出去。

    先知诞辰在即,学宫会举办盛大活动,每年她都送点不起眼的小玩意给宫正,算是一份心意。只是今年,这份心意,别有用心。

    鸡,见鸡,见机行事。她早已和清俞约定好,看到这幅绣品就意味着她已突破第五品当则境,拥有与五品高手对决的实力。清晏提前用绣品唤回清俞,乔装进入圣所蛰居。

    除了六品宫正,学宫仅有三位五品致和境高手。除了随圣母叛出学宫的剑丘护法总巡庄城,教中只余镜丘护法总署庄焰和金渚讲坛祭酒庄炜。此二人政见不合,一般不会同在一处。若不巧遇上一个,她和清俞合力一搏,肯定不成问题。若遇上两个,还有师父照应。

    她暗中联络了师父,请他在腊月底先知诞辰前寻找一个宫正闭关的时机。此时学宫尊者会回到各自的道场筹备庆祝事项,无人在意远在右山圣苑的圣女绣娘。悄悄杀出去是可行的。

    “我太心急了,想在当则之上再有突破,竟然很难。也该知足,停留在行秀境五年,今年不到八个月的时间里已两次破境。如今,我自保没有问题。加上清俞和师父,我不会败。”

    清晏突然转过脸,望向陈玄——

    “陈玄,等我脱身,跟我一起行走天下吧!”

    陈玄沉默着,微微一笑。

    清晏热切地望着他的眼睛。“你是可以离开壶境的吧?”

    陈玄点点头。

    “我一定努力,活着逃出去!届时你出了壶境,就不是在监牢中了。”

    他试着吹埙,听感的美好被她初启迪。他已迫不及待,想听丝竹管弦、嘈嘈切切,想听人声攘攘、爆竹喧天。

    我活着,就是盼望有人需要我活着。他心里涌起这个念头,很清晰。

    他不怀疑自己可以独看流云三百回,没有时间、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地,用空来击碎真实的虚拟。

    都说“因上努力,果上随缘”,可是壶境这二十多日的相处,充盈了他化身为人的血肉精气。切切思绪,每一缕都说得那么笃定:被需要的那种"完满",比无牵无挂的"空寂",更接近他想要的本底。

    “你不需要我帮忙?”陈玄直接问。

    “不。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无关。”

    “那,我衣服呢?”陈玄不想让她觉得自己不信任她,这次问得随心。

    “放心,再添一幅刺绣就完成了,出去做几天就行,于你来说不过一瞬。你喜欢什么图样?龙凤呈祥、岁寒三友、五毒纹还是平安寿?”

    “枇杷锦鸡,再绣一幅。”

    “这图一般用做扇面、枕笼,没人绣衣服上。”

    “要绣得像我养的福饼那样神气。”

    “你给鸡取名?”

    “母鸡叫三丝。”

    “取了名会有感情的。”

    “有就有。”

    “你叫它,它答应吗?”

    “毫不理会。”

    “你要说鸡语。”

    “怕抢了它的营生。”

    “你学它打鸣?”

    “怎么可能!……嗯……要不要我见鸡行事?”

    “……我自己能行的。”

    “我随你起事,多三分胜算。”

    清晏闭上眼睛,抱膝团成一个球,轻轻地说:“陈玄,我会努力变得更好。”

    “不用太刻意。”

    “也是。”

    若人间可得容身所,与她并肩,值了。

    ***

    腊月廿二这天,学宫走失了圣女,产生了一位新金渚尊者。这个消息是先知诞辰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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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之后才从学宫传出来的。

    腊月廿一,学宫谢绝来客,各尊者赴金舆论道,向宫正述职。宫正没有缺席这个唯一没他不行的场合。

    会后,宫正入定闭关。金舆戒备森严,学宫各要道均有重兵把守。

    圣女是如何从金苑逃出来的?据说她看准了宫正入定的时机,一个人破门而出。

    被囚禁了十个多月的圣女竟然境界大增、灵力大涨,把那柄宝剑耍得神出鬼没,一般人根本不敢靠近,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开。

    金渚祭酒庄炜闻讯赶来,意图公报私仇,将圣母架空其权、策反教徒远走王庭之恨算在圣女头上,在右山出口以血祭大阵引诱圣女入局。

    原以为是个行秀境,没想到圣女闭关十个月已今非昔比。庄炜轻敌了。

    圣女入阵后搏杀良久,众人才发现身后已晋四品当则境。她抽取体内神器破神斧象天法地之力,调动学宫周遭全部散灵,凌虚写下长达108字的诛仙神符,将其师庄墟毕生绝学付诸战斗。

    一时漫天神符坠金,法阵翻转,庄炜遭到反噬,战损落境,从第五品致和境跌落至第四品当则境。

    庄炜向境丘尊者庄燃送信,请宫正出马清理门户。庄燃拒绝出手,一改枢机大会上的强势态度,搬出天启运程不可阻挡之说,让庄炜全权负责、相机行事。

    学宫众人猜测,这和圣女师父庄墟在庄燃面前求情有关。且庄燃庄墟两位都是五品致和境,真动起手来,谁也捞不着好,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换个两强和睦相处。

    一番战事扰动山中灵气,招来了金渚讲坛祭仪清俞。她反对诛杀圣女,认为此举于公有违典训,视同扼杀天启预言,宫正从未授意杀圣女,此举师出无名;于私为好友出头,故向庄炜提出决斗。

    依据教规,决斗为双方自愿,后果自负,胜者取代负者,这是学宫修行者的特权,也是尊者升迁的唯一方法。

    清俞已达第四品正则境巅峰,故意吊着庄炜的性子慢慢打,又将这些年学道心得乱讲一气,左右拉扯打到庄炜道心破碎、灵力耗尽,跌落行秀境。

    庄炜心有不甘,承认败绩后仍以暗器背刺圣女。一支金羽箭骤然从天而降,射中庄炜手臂,打落暗器。箭羽菁纯仙气萦绕,庄炜知圣女背后还有高人指点,自知大势已去,自请依教规解职,不得伤其性命。

    至此,庄清俞成为新一任金渚讲坛祭酒。圣女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在庄燃的人皆以为圣女逃离学宫,纷纷前往山下查探下落时,清晏反而折返回右山希有峰停留了一天。

    师父庄墟领她去见了裴嬷嬷,知道她最放心不下她,不见一面就走会后悔终生。

    乐园在母亲的脚下。从小清晏就喜欢把头埋在裴嬷嬷怀里听故事,那是她从记事起最温暖的港湾。挨师父的骂、挨母亲的打,哭成泪人的她最后都是裴嬷嬷哄好的。

    嬷嬷裴素之,在修仙一途没什么天赋,修炼四十多年依然灵力低微。

    光耀早年,年轻的裴素之因情伤心。偶遇先知转轮,在洞中听讲深受触动,发心做了净坛婢女。先知圆寂后,她随先知首徒、此时的宫正前往清河畔寻找天启继承人。开口留人的是宫正,双手托住她生的希望的是裴素之。

    裴素之至今未婚,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师父庄墟一直在照顾她。

    庄墟是在学宫广选圣女仙师时,通过层层筛选入教的,庄墟是入教改名,本名他从来不提。

    圣女幼时修行进度缓慢,十岁了仍未入门,不得修仙要领,任教中哪位高人出手发蒙都无法助圣女打开灵台。久而久之,反而传出圣女资质平庸的说法来。宫正恐贻误神谕开启之机才张榜求师,前提是必须不得信奉异教。

    师父入选后踌躇满志,发现了圣女在舞文弄墨上的天赋,用神符术启蒙,领着她开悟、化灵,四年破两境,但修到十四岁行秀境时就又停滞不前了。

    只会抄符也不是办法,师父改教剑法。一开始是人不认识剑,后面变成剑不爱理人。师父只好把剑法一套一套让她把动作背会了,以后再看机缘自己领悟。

    未生丧父。在学宫,师父和裴姑姑就是再生父母,给予她真正意义上的父母天伦。

    裴素之现在的身体并不适合颠簸远行,清晏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嬷嬷取出一套红色嫁衣交给她,说这是按着她家乡母女之仪为清晏准备的嫁妆,囡囡今后定会遇着合适的人,嬷嬷提前奉上祝福,愿她过上平凡女儿的生活,夫妇和睦、儿孙满堂。

    师父将清晏送至后山门,受了她谢师三拜。平日里严肃的庄墟,突然像她年幼时一般,依依不舍地在她头上拍了拍,好像在说,不论长多大都是个孩子。

    师父从袖子里掏了掏,取出神器“磨刀石”,淬炼出其中的禁锢神力,封闭了清晏的灵力气息。“没有人能找到你的灵迹,路上就安全了。”说罢,两厢告别。

    清晏很是意外,宫正的金稻穗让土地公偷了,磨刀石竟然落到师父手上。金稻穗本就是空盒子,用来虚张声势,丢了还好。磨刀石可是宫正最后的镇教之宝,等他闭关回来发现,还不得手撕了右山?

    师父让她赶紧走吧,想这么多就走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