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牧海纪 > 5. 修炼
    陈玄万万没想到,清晏不过离开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大包小包地回来了。他手上正要起势做个传送阵,四字咒没念完,湖心波动,他就知道走不了了,她要回来了。

    清晏肩背一个大布包,手提一个食盒子,上了岛,把东西哐当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扑通一跪——

    “师父!”她拜伏在地,吓得刚迎上来的陈玄后退了两步。

    “别乱叫,快起来!”陈玄弯下腰,赶紧去拽她的袖子,一个劲地往上拉。

    “师父不答应,我就不起来!”脸埋在草丛里,声音嗡嗡的。

    陈玄不拽了,“不吃这套,起来!”他双手揣在胸前,小声说:“咱俩顶多算是同仁?同窗?也不对。反正我没什么可教的,别这样。”

    清晏愣了一会儿,赶紧爬起来,手指梳理好额前的乱发。发缝里拨下来几根草,孤零零落回草地上。“我……我带了点吃的、用的,你要不要看看啊?我虽说身陷囹圄,但吃穿用度还是凑合能看的……”她小心试探,已经准备好被拒绝后“打道回牢”了。

    “拿来看看都是什么。”陈玄变出了一张桌子,两个凳子,自己先坐下了,招呼她也坐下,双手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桌面。

    清晏得意地笑,把那大布包搬过来,一件一件往桌上送。易碎的先掏出来,蓄灵丹两个、金疮药一瓶、一只玉壶两只杯子,还有文房五宝;后是细软,素白、湖蓝流光锦各一匹,白狐狸毛一幅,被褥一卷,薄衾一面。

    “不错不错。”陈玄点头。“那个盒子,装什么?”

    清晏笑得更开心了,把被褥啥的往地上一推,桌上腾出一块地方把那只三层的食盒放上去,打开盖子,陈玄激动出哇的一声——

    “这就是吃食?”陈玄看她一盘一盘端出来,印着福字的馅饼、开口的面头、素三丝拌松仁、四个梨、一壶米酿。

    清晏看他兴致盎然却不敢动手的样子,哈哈笑出声来。“快吃!好~吃~”她拿了一块福饼塞到他嘴里,他被食物攻击到后仰,很快就被第一口甜蜜惊艳。他指挥着牙齿咀嚼,一口、两口、三口,动作越来越熟练,愉悦地把清晏的笑也咽了下去。

    “再尝尝这个,”清晏用筷子夹了点三丝,刚要放进他嘴里,又缩了几寸回来,“哎,刚刚是甜,现在是咸,你仔细感受下。”三丝入口,凉感充盈了口腔,咸味集中在两颊,丝毫没有夺走三丝的脆、蔬汁的鲜。

    陈玄接过清晏的筷子,夹了颗松仁,体会着她说的“齿上生香”,尝了口面头,舌上的甜味能自己生出来。他拿起一只胖嘟嘟的梨子,闻到一阵清香,拎着它长长的果蒂,和树上的两个黑果子对比了一下,终于明白清晏咬黑果子时的嫌弃。“果子就应该芬芳馥郁!”陈玄重复了一遍清晏的话,芬芳馥郁。

    乳白色的酒浆用玉杯盛着,若朦胧升起的雾。清晏问,“吃饱了,要不要来一杯‘解千愁’?”陈玄知道那玩意儿醉人,他也不知道所谓酒量怎么自测,好奇心驱使他小心翼翼接过清晏的酒,学着她的样子一口闷了下去。初甜后醇再就是辣嗓子,陈玄掩面咳了几声,把杯子还给她,说“这个可能学不会。”

    清晏自己倒是喝了一杯又一杯,没一会儿,小半壶酒下肚,人也开始惫懒,托着腮发呆。陈玄也有点晕,用手指划着桌上的酒渍画画玩。清晏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下,站起身,又扑通一声在陈玄面前五体投地,大喊:“师父,收下我吧!”

    陈玄定睛一看,这事还没过去吗?“说了不要,不必这样。”

    清晏抬起头,一双眼睛已经开始微微发红:“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愣了几秒,陈玄把她拉起来,有些哭笑不得。“壶境是你的地盘,为何不能来?我就住在这里,练剑修持、闲谈破闷我都奉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清晏开心极了,又倒了一杯酒让陈玄一定要和她干杯。如果非要有什么仪式感,那碰杯的时候一定要说“都在酒里了”,陈玄也应她的要求学着说了一遍,“嗯,都在酒里了!”

    陈玄用清晏带来的被子铺出了一个中心柔软四周承托的“窝”,迫不及待躺了进去。“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原来是这个意思。

    清晏到壶境外休息去了,顺带向圣苑值夜的传信,托师父明日带点东西来。这一夜有些漫长。

    天明,清晏在圣苑拿上师父送来的一包东西,陈玄在壶境刚眯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又来了。修仙者也不是非睡不可,只是陈玄第一次感受到入睡即被唤醒的痛苦,把头闷进被子里,嗔怪了句:“忘了吗?内外时流有异,我刚躺下。”

    “我知道,就扰你这一回,下不为例。”清晏很坦荡,放下东西,“不练出个样子来,我就不出去了。”

    陈玄蓦地坐起,又重重躺下。“行吧,打坐,先修止。”

    “是!”清晏盘腿在树下凝神。

    “凝神正念,莫使心声越湖平。初则念如飞瀑,喧豗不止;继而奔湍骤寂,汇为长河数道,注于心湖。缓其激荡,勿使波横;转烈为柔,海气自平。念起不执,寂然自明。偏私烦懑,涣然冰释。”陈玄端坐着,引导她修持。

    清晏一一照做,刚开始总溃败于如瀑布般砸下来的念头,好不容易把喧嚣压下,坚持不到五个呼吸就功亏一篑。后来,从控制劝服念头熄灭这里入手,竟然能做到一段时间的入定。她沉浸在空灵和寂静中,睁开眼时,陈玄已经把那剩下的半壶酒都喝完了。

    不知时间流逝几何,毕竟清晏在壶境外还有牵挂,她时不时会被对时间的困惑打断。不行,她找师父要了一只公鸡抱进壶境。养个动物,陈玄觉得大可不必。拗不过清晏,陈玄开始管理这只鸡,它早上打鸣、傍晚栖眠,规律得很,只要它困了,卧下了,清晏就问陈玄:“要不要我出去睡觉让你休息会儿?”

    它从不挑食,饼屑、饭粒、菜梗都能吃,就是爱到处晃荡,陈玄给它单独起了一座小岛,让它和他俩保持一个合理的距离,不要闲来无事总找人咕咕唧唧。

    没隔两天,公鸡开始不爱吃食,陈玄思来想去,莫不是它觉得寂寞?清晏又找师父要了一只母鸡进来,瞪着陈玄说:“瞎操心。”母鸡下蛋。捡到第一个蛋,陈玄感动得好像自己下的一样,研究了很久,却不小心摔碎在桌上。清晏从入定中起身,收拾了蛋液,出去牢里端个小炭炉回来,架上一块石板烧热,给陈玄煎蛋吃。蛋的美味让陈玄念念不忘,每日去鸡窝等蛋、收蛋成了他最期待的事。日日吃,还觉得对不起母鸡,煎蛋之前还要和母鸡道歉。有三四天清晏修偏了,陈玄盯着她忘了捡鸡蛋。母鸡开始抱窝,不吃不喝吓坏了陈玄,清晏安慰他说:“恭喜,你要当爷爷了。”

    壶境仅十日,人间已盛夏。

    清晏开始懂得如何放下,有几个瞬间她甚至卸下了被伤害、被憎恨的包袱。当悲伤和疼痛走远一些,清晏和陈玄说起了自己的身世、经历。她发现自己的陈述中自嘲的成分越来越多时,也许时候到了。她鼓起勇气摘下了树上第二个微微泛黄的果子。三个果子,三个心魔。

    须臾之间,壶境换了天地,充塞着一片浓雾。一个女子尖声叫嚷着各种天上地下的秘密,吵得耳朵不得安宁,却不知她藏身何处。她专门揪着清晏强压下去的困惑发问,把刚刚藏起来的凄楚翻个底朝天。她句句如刀,片得她思绪零碎,那些刚刚被剥离出心流的自责、自怨、自苦被熬成一锅滚烫的苦茶,扒开她心肝肺腑,狠狠泼了上去——

    “你什么也不懂,羞为圣女,腆居人间!

    受万民香火供奉,却不信神谕先知!大骗子!骗人的鬼!杀人还要诛心!

    神法力通天,却不屑赐予你一言。你当是为何?是你不配!

    你觉得你能改变天下?不听劝止,逆天而为,扰乱天道,终将死于神罚!

    我告诉你,你错得彻底,等你受尽人间万箭穿心之苦,神终将弃你而去!

    就像你的母亲,利用你、蔑视你、杀死你!”

    清晏百口莫辩,声音震耳欲聋。

    “别说了,别说了!”这些年,她被圣女的命运支配,逆来顺受至此,却依旧难逃自责之苦。她确认自己已经很配合这个乱糟的世界了,千辛万苦,付出了很多。

    她压抑着心头的起伏,把修过的止念都抛了,举着剑在雾中胡乱劈砍,泪流满面。

    “为什么,为什么又要提起这些?我明明已经学会……可以把你忘记的!可以……忘记的……”清晏哭到力竭,昏了过去,一方红色的肩膀托住了她。

    战心失败,清晏消沉了好几天,陈玄守了她好几天。

    他知道,她想以圣女的身份改变学宫,想以天启的权威修正偏差,用修行的力量去对抗无力感,这三个她不一定都能做成。但是外界对她的杀心是真实存在的。

    假装遗忘没用。现在是在苦撑。

    陈玄唤她,让她试着“修观”,在安住的心湖中寻找那个最不愿屈服、最难以降服的念头,抽丝剥茧,看是哪一段心流滋养了偏见和执着。

    “如果这世界不止黑白?”陈玄提示她。

    清晏念叨着“不止黑白”,叹了口气。

    既然修不动了,那就干点体力活吧。这是她一直以来对抗悲伤的利器。

    她取来那两匹布撂在桌上,问陈玄:“你是不是没有家人?”

    陈玄点头,知道她不想练了,就陪着她坐下,开始啃桃子。家人没得聊,“桃子还不够软,再放两天……”他没话找话。

    “站起来。”她命令。

    “嗯?”他配合,

    “伸直双臂。”清晏从腰间取下一根丝带,左手捏一端,右手扯着丝线从她左臂、肩背、右臂上比量去。口中念念有词,陈玄发问,她只说“别动”。那段丝带又从肩颈之间的钝角处向脊梁一侧、腰部延伸,看来丝带不够长。又换成两只手指,一前一后毛虫般弓身向下游移,跨过了他的腰泛起了痒,他的臀她溜得轻巧,他的腿绷住不敢动,直到他足边蹲着一个她,像一团毛茸茸的草团子,竟突然仰起头看他。

    “挺高的。”她说。

    她的注意力在测量上。整个人很平静,像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他知道了,制衣,他很开心。

    那段丝线现在缠绕住他的脖子了,清晏面对他,靠近一些,手臂悬停在他肩膀、耳后、胸前一寸远,呼吸却擦过了他的颈。他的心里升腾起一种静谧,在属于他和她独占的时空,世界坍缩了,只有这周遭一米见方的范围尚在他的感知中。

    他屏住呼吸,她却说:“别这么僵硬。”

    她放下踮起的右脚尖,后退了一些,说:“现在量腰围,放松点,别吸着肚子。”

    被她提醒,他原来可以呼吸。她靠近了,将他围在了她的怀中,若不是她手臂那礼貌的一寸悬空,他的脸可能会因为和她的额快贴住了而更红。她用丝线缠住他的腰,松手时,丝线顺着双手探索过的轨迹飘散下坠。量袖口的时候,她却命令他把手缩进去,提拎着袖子量两下就完了。

    他突然领悟到什么叫——期盼。原来,自己从产生灵识到如今幻形,所有一切的源头,是期盼。

    她赶紧把嘴上念叨的数字写在一张纸上,认真的样子,不像注意到他的心逐渐温热。

    他在她展开布料的那一瞬间逃了。

    第一次体会到靠近、紧张、期盼、羞怯,他难以理清思路。怕被看出来异样。毕竟还要维持自己德高望重的形象。

    可是情绪狂轰滥炸,心跳还在催促回应。

    他逃到鸡窝去,蹲着拔鸡窝上的稻草。扰了母鸡孵蛋,手被鸡叨了一洞,他恍然醒来,回头看她裁布、测量、打样,才发现这一切不是做梦。

    对,他才学会了做白日梦,让思维随着期盼走,眼前就会出现一些令他止不住微笑的画面,可以说是模拟、演练,也可以说是卑微的翘首以待。

    可是,刚刚很真,不是梦。

    壶境费时,她跑去牢里缝衣了。留他一个,和两只鸡。

    公鸡咕叽他嫌吵,撵着它到处跑。回头一想,他是不是错过了这两只鸡的恋情,有些可惜,再过10来天,鸡娃都要有了。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超过一天。

    这一天里,他啥也没干,拾掇拾掇这里,溜达溜达那里,总觉得某一刻她就会又叮叮当当带着东西跳出来,从背后给他个惊喜。也许她需要时间,修观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在外头修没那么紧迫,要谅解些许。毕竟他也没有修过,指导她的话都是书上看来的,背给她听而已。

    鸡困了,第一天结束,烦闷。

    困了,第二天结束,等待。

    困,第三天结束,不眠。

    她都出去三天了,在外头待了一个月,怎么还没有回来?

    这三天,他想起了娲皇留下的那本书,到湖边掏泥巴解闷。边回忆书本,边学着捏动物。第二天捏了一对鸡,第三天捏了一个她。

    他的世界,所有的生灵,就这样。

    他不敢深眠,怕她来了悄悄退走;不敢放松,若她遇险,壶境能感应情绪波动;也不敢离开,担心她找不到人。

    左思右想。

    无聊至极。

    虚度光阴。

    最后玩泥巴,也是勉强。

    ……

    “我回来了!”

    ……他的耳朵被唤醒了!

    第四日,那个声音终于回转了!

    他赶紧转身,又马上转回,双手不知所措,把那个泥人藏在袖子中,背在身后。他故作淡定,回答了一句“嗯!”眼神却不自觉往她手上瞄——我的新衣服呢?

    “陈玄,我好像学会修观了。你说得对,这世界不止黑白。”她恍若无事走到桌子边坐下来。

    怎么就没想起他的衣服呢?

    她开始絮絮叨叨:“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怎么分辨黑白,我只有心中的直觉,我觉得那就是道义,就是天理。可是,我连典训都背不好,又不是镜丘裁判对错的长老,再说了,他们也经常颠倒黑白。我手上所执的黑白,本就不是黑白;我所说的对错。也许根本没有对错。

    “莫执白,莫执黑,亦莫执于非白非黑。”

    “陈玄,如果没有黑白,没有对错,没有能与不能,那么为何要入局?”

    对,你说得很对,领悟得很透彻,可是我的新衣服呢?三天了,不,一个月了,你只在修观吗?一个月了,有没有心里稍微想起一点点的我?

    陈玄简短的一个字“是”挡着后面一连串的疑问。他只记得衣服,不记得她的理想抱负了。

    “我觉得我可以去挑战她了。”清晏眼神坚定得好像刚入教。

    陈玄依旧抱着手臂围观,不得不说,这一次她不一样了。

    她用现身符牵出现形阵,瞬间就拽到了心魔藏匿未尽的裙角。心魔被迫出招迎战,依旧厉声谩骂。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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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穿得极其华丽,衣服上绣满了符号和箴言,头戴一顶高得出奇的白玉冠子,身上挂满了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心魔飞来飞去,没个定处。这次,她没有出剑,只用符篆封印她的嘴巴。但她飞出了一千个幻影、有一千张嘴,封了这张那张继续说。清晏在地上画出一圈金色结界,用一张定身符锁定心魔。败落的她被圈在界中还在咒骂:“没人赞许,没人在意,没人看见,圣女,你就是个废物!”

    她闭上双眼,结印在前,抛出一句:“就在这里,安息吧!”清晏击碎了她的灵,像一树铁花绽放在壶境的夜空中。

    嘭,地上落下一个黑黢黢的东西,陈玄捡起来看,是一罐药渣子:“补药吃了不少,心病倒是坐实了。”

    清晏落在他身边,周身灵气萦绕。她破境了——第四品,当则境,距离仙仅次一等。

    就快要能和他并肩了呢。他为她高兴。

    也因为她有些不高兴。

    现在不是不高兴的时候。他理了理心情,用右手把那罐药渣子给她,“最破烂玩意,拿着,收好。”

    她欣喜非常,接过神器的时候却没有发现陈玄多藏在身后的左手——它有一个已被藏起的礼物。

    进入当则境的清晏平添了几分轻松和看淡。壶境的天空由黑转白,太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没有云朵遮挡,它刺眼得那么不真实。湖中的树,枝头长出了新芽,那枚仅存的果子似乎也膨大了些许。

    陈玄闭上双眼,迎向阳光,原来,人眼前的帘是鲜红的,红得净透,还有一点点黑色的残影在闪。

    “陈玄,”她打破沉默,“这个月发生了一些事。”

    他试着从她讲过的身世、学宫情况去理解她的喜怒哀乐。在陈玄的逻辑里,她没离开过学宫,日子单调且孤独。

    ——她说道,因为这大半年来,她打坐、安眠、绣花、安分守己,牢坐得让几位尊者很是满意,相比那勾结皇后太子的圣母简直是“静如处子”“乖若木鸡”,他们对她的警惕心没那么重了。

    ——清俞已经被放出来,继续履行天下行走的职责。她找到了清晏生母的家乡,学宫东南边陲的唤云镇,确认了那个可怜的产妇确实是死于产后疾病,而非他杀。天下动荡,征战未息,那户人家早已湮灭于人潮,也许是没有亲人了。她和生母相见无期了,生身大恩何以为报?

    ——她说道,待她如亲生母亲的嬷嬷病势沉重,是师父出手相助,稳住了她的灵不至于逸散,所以,她搬到希有峰休养了。师父一直在想办法营救自己,她告诉师父自己修行得很好,也许可以自己闯出去。她给嬷嬷绣了花,希望嬷嬷看到花就看到了她,能开心一些。

    ——她说道,她在学宫之外有一个朋友,叫陆勋。清俞发现他曾现身东南隅,行动低调,戴着顶斗笠,打扮得很像农夫……

    等等,陈玄听得太顺,忘记注意那个关键词——朋友?学宫之外,有个朋友?陈玄的心跳漏了一拍,下一拍又蹦得格外用力,抽痛了神经。

    朋友?是那种和她相互熟悉、共同陪伴、交情非凡的人吗?

    陈玄有点慌,声音有点冷:“陆勋,是谁?”

    清晏说,那是个小毛贼,闯进她房间,偷吃她的饼,还想去学宫偷神器,受了伤我把他治好了,我开解了他几句,好像解决了他的一些心理问题?我还有个朋友是福德正神,他偷来了神器,没想到盒子空的,神器腐坏了。这个小毛贼就……

    进房间?治过伤?偷神器?什么?交情不浅,还见过你另外的朋友,有个小团体?

    “我们叫他土地公,是个小老头,很擅长偷东西,而且他知道什么时候宫正不在学宫,能把神器偷出来。教中从没有这样的神人,不知哪里蹦出来的。陆勋觉得没有恶意……”她讲得绘声绘色,陈玄的逻辑转不动了。

    我们?朋友!看来需要修止、修观的是陈玄自己了。他脑子嗡嗡的,还以为在清晏心中,他就是那个很重要、很特别的朋友。不敢奢求唯一,但求特别。她为他量体裁衣哎!这和普通朋友能一样吗?

    可是至今,她都没有用朋友这个词形容过他,“你欠我一句朋友。”他心里想,不敢说。

    清晏停止了回忆的输出,转过头看看陈玄,那种微妙的气息已经扰动了她的叙述。“陈玄,你也是我的朋友。你在想什么?”

    行吧,不欠一句朋友了。但是!也,陈玄注意到这个字,不论如何,他还是若无其事地送她一句礼貌的话:“嗯,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她的世界那么多人,我的世界——他想起了自己的泥塑,孤苦伶仃。

    后面几天,清晏也不出去了,一心想着速战速决,把最后一个黑果子解决了,然后越狱,离开学宫,天高海阔,去过自己的人生。她打坐、冥思、练剑、写符,很少分心,展现出一个“弟子”极好的修行态度。

    陈玄知道她想走,虽说担心欲速则不达,但也随她去,毕竟这是她的人生,命是排定的,路是她选的,总是要自己走。母鸡不理他,公鸡吵得很,蛋还没动静。他继续玩泥巴,捏了一堆小东西,晒晒太阳,干了就撂在树下,也不整理。

    他很少睡觉,这天晚上破天荒说要睡一觉,让清晏别吵他。

    一觉到鸡鸣,清晏还坐在树下冥思。

    哼,真是个听话的“弟子”。

    ***篇外

    《七谕·药渣子》

    青石镇闹瘟疫,不是身上长疮,是心里发慌。男女老少夜不能寐,白日昏沉,见人就吵,看什么都烦。请遍郎中,汤药无效。

    有个游方道人路过,号“清心散人”。他在镇口大槐树下盘腿一坐,也不把脉,听了半日诉苦,提笔写方。方子极简,只四味:“一、日出而作;二、日落而息;三、少想自己;四、多想旁人。”写完搁笔,“此乃安神定志汤,药引是良心。”

    道人走了。起初几日,镇民试着照办。张三早起扫街,李四天黑熄灯,王婆把腌的咸菜分给孤老。不过旬月,镇上果然和气了许多。

    变化是从一次聚会开始的。有人提议,既有效验,就该日日重温,不忘师恩。于是每晚,大家聚在槐树下,由认字的赵秀才领读方子。起初小声念,渐渐有人掉泪,哽咽着说“少想自己”,便有人跟着哭。哭声传染,满场呜咽。

    赵秀才见群情激动,便加了解释。“日出而作”,是要闻鸡起舞;“日落而息”,是戌时必须上床;“少想自己”,便是连吃饱穿暖也算贪念。他讲得越细,规矩越多。有人清扫街道三遍犹觉不够,有人寒冬腊月只穿单衣以示克己。

    镇里分成三派。一派说读方时要跪,一派说站着才诚心,一派说需边走边念。三派争执不下,互斥对方心不诚,心病复发。原本扫街助邻的,都改去论道了,街上垃圾堆了半尺高,也没人管。

    最虔诚的一位姓孙的鳏夫,决意践行极致。他赤脚,着破衣,日食一餐,夜卧石板。他说要替全镇人赎罪,镇民见他可怜,送来衣食,他坚决不受,反劝众人学他。渐渐形容枯槁,一风能吹倒。

    有人请来邻镇郎中。郎中把了孙鳏夫的脉,摇头:“虚火上炎,五内郁结。”问其起居,郎中又看那方子,看了良久,指着“莫贪莫嗔”一句说:“何谓贪?贪善也是贪。何谓嗔?嗔己不诚,也是嗔啊。”

    可惜这话已传不到众人耳中。他们正忙着聚在一处,为方子上该不该加个“必”字,争得面红耳赤,声震屋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