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粒扫过来,打在脸上像细沙扑面。她睁开眼睛,看着破洞的窗,风雪就是从那里灌进来的。
该醒了,这里是圣苑,一个专为囚禁她提前造好的监牢。
现在,总算知道当初这处地方为何建得如此之高了。
从她遇到又救了暗厂细作,与清俞跟踪“母亲”窃听消息,再到枢机大会上大放厥词,她就应该提高警惕,危险正在步步逼近。
“学宫恐对你不利,保护好自己。”陆勋的话还在耳边,他们发生过的事,她念念不忘地回忆,一分一秒地斟酌。
可就在这一呼一吸、一时一事间,最要紧的那句忘了个干干净净——保护好自己。
陆勋,他还好吗?一个多月过去,他顺利从蔡世远手中活下来了吗?是不是还在隐姓埋名躲避追杀?他那么自信的人,自己还拿出圣女那套教育他心向光明。
现在呢?枢机大会把学宫的人都得罪光了。竟然还被下毒、被囚禁,好蠢,好可笑……
清俞在枢机会上为她说话,是不是也挨罚了?她会不会和老头子们打起来了?不值得……
嬷嬷,看到她吃苦,又要夜里抹泪了。她最近身体越来越弱,她却照顾不到她半点,好愧疚……
跟师父学了这么久的剑术、符篆,依然是行秀境,好丢人,让师父冒险来捞人……
宫正,会不会对她好失望?从小受宫正庇护,如今他只能用囚禁来平息众怒,她是不是在背刺他?
“母亲”,最不愿想起的就是她。如果她不是自己的生母,那么,亲生母亲又在哪里,她遭遇了什么?可还有家人?圣母心狠手辣,十多年过去了,生母一家怕是骨头渣都不剩了。
呜呜呜,她越想越难过,抱着膝盖,哭成一个冰冷的雪球。
昨天没玩完,明天说不定就完了,没被药带走,说不定换个方式交代了。
想一了百了。
世界遗弃了她,她就哭出一片汪洋。
那汪洋浩浩荡荡,却又有许多人在这烟波浩渺中过活,人头攒动,白马疾驰而过,水波破开千里,那里头涌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为世人织造了一个了无生趣的囚牢。
牢中宴饮欢腾,牢外白雪迷茫。
她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往前看。宫殿只剩一团灰蒙蒙的影子,再看,连影子也没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脚下的路也消失了,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踩下去像踏进棉花堆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每一步都在怀疑是不是走偏了方向。
她走得好累,纵容自己把身体掷在雪地里,压出了一个等死的形状。
白雪盖住了她的脸、眼、鼻,她试着屏住呼吸,模拟死亡。眼前光怪陆离的星芒飘来飘去,她把意识往那五彩缤纷的亮光引,眼睛也很热情地回馈了更多的七彩幻象。
眼睛,你真好,死到死也要劝我活泼开朗、五彩缤纷。
不知过了多久,她发现面上的雪融化了。变成一滴滴水,滑落脸颊。手上、身下的雪变得毛茸茸的,还有点扎。彤云退散,天空擦得干干净净是一片冰蓝,她的身体变得轻快,恍然起身,意外地落座于天幕下原野鲜花织就的长席上。
清晏仔细回忆了一下是如何来到这片天地的,好像是眼睛犯的错。
再眨眨眼,她望见了天空下的一汪如镜鉴澄澈的湖水,她走过去,生怕吹一口气湖水就皱了。
湖心有座很小的岛,一丈见方,兴许是湖水的眸子。呵,这还是一枚纵目,岛上有棵长得好刻意的树,粗粗的树干,寥落的叶子盖不住枝杈,漏出三颗看起来无比酸涩的黑果子,白送都没人要。
她越走越近,发现屈膝跳起就能跃离地面。踮起脚尖还能借力而飞。她腾空而起,靠近小岛,才发现树的另一侧站着一位红衣男子,背对着她。
他的衣服被她掀起的风撩动,衣襟的褶皱像淡墨皴出的麻线,静落后又氤氲成一挂从天而降的瀑布。
朱红,染着他的衣;玄色,晕着他的发。
此等造境里,风物寥寥,虚空万顷。他就是这卷轴中“马一角”的画眼,“夏半边”的气运。
清晏稳稳落地,站在他面前。
他给了一枚轻轻的笑,她收下了。
他的脸好像被天光雕刻得很瘦,下颌收得干净,像画竹时向侧面陡然挥去的利落的那一笔,只在下巴处微微一顿。他的眉是安分的墨,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平铺在眉骨上,像老宣纸洇开薄青,留了几分让人去猜的意境。他的眼是他身上最不听话的部分,赠予你一枚笑意,眼睛就成了月牙儿,瞳仁中藏着一颗琥珀色的晶;收回笑的时候,又给了人一片晨雾,疏离得不怒自威,你不自觉地退避三舍。鼻子,理直气壮,线条从眉心滑下来,经过鼻梁,落在人中,再落到唇上,最是好看。
他要说话了,她不敢盯着人家看。
他瞧着树上的果子,说:“早着呢,还没到时候。”
清晏问他:“我死了吗?你是来接我的阎王?”
“抱歉,你死不了。”他举起手,袖口滑落一寸,露出一截腕子。腕骨突出,像一枚被水流磨圆的石子。手指干净而修长,指节分明,在天穹上指指点点,明明是一片虚空,他却画了好久。
“你在画什么?”她问。
双指并拢,他最后一笔,是恣意的泼墨。“画完了。”他恬然一笑,用手扯下了湛蓝的天幕,把这绢帛抛入湖中,露出了后面铅灰色的天空和——
一片繁星如沸!
星影摇摇,银河横陈,玄象弥纶。
“鄙人陈玄,幸得相见。”他在作揖。
“哦哦,我是庄,庄清晏。幸会!”她也回了一个胸前叉手的教礼。
“你是个画师?”
“不,只是整理下壶境。欢迎你光临。”
“壶境?画出来的?”
“对。壶境,是你灵识深处的一方小世界,一息可使四时轮转,一念可令日月倒悬。你是修行者,应该知道这世界不仅是人间一处,还有诸多隐秘空间。神居于神界,名为归墟。人居于人界,唤作灵圃。鬼归于幽冥,轮回遣返人间。壶境,就是类似的缩小空间。”
“什么?竟然真的有归墟?”当了小半辈子圣女,她不信归墟也不信神,总以为归墟和神不过是宫正吓唬人的说辞,毕竟谁也没见到过真神。“举头三尺有神明,是真的?”
“对,归墟高渺,霞光为宫,云气为阶。”陈玄用指尖画出了归墟大致的模样,又一袖子把它擦了。
“那人间诸事,归墟的神看到了吗?管着了吗?”
“神缔造了生灵与四海,不问尘寰之事,但有眷灵署协理灵圃事宜。眷灵署统率万灵,下设多司,培元司掌修士,毓秀司掌凡人。”
“什么?神竟然不止一个!典训说归墟有唯一神、创世神,你这话放在学宫就是异端邪说。”
“神族人数众多,各司其职。凡世之人,殁则归毓秀以候转轮。毓秀司掌事紫薇尊者创签法,凡一百九十有八支,依下世之运数,排定命途。此法行世已久,人皆循之。”
“神不管事,却还能定命运生死。太草率了。”清晏难以理解,这算是“天道不仁”吗?“一百九十八种命,抽到哪样就活哪样,没得选吗?”
“也有一些小神在协理修正命轨、勘验误差之类的事情。总体上,大差不差。”陈玄答得潦草,“抽到的命运若烂得一无是处,魂魄也不会愿意收下命签投胎的。不过,有个秘辛可以告诉你——天象有变,神道将颓,众神悉返归墟。凡神制所涉、神器所属、神官所掌,与人间相涉者,尽行裁撤,不留余绪。天人之隔,就要成真了。”他的语气有点凝重。
“神为什么要放弃人间?”清晏坐在草地上,扶着头,躺下了。满天星河,心旷神怡。
“不知道。”陈玄歪着头笑了笑。
“那我是怎么进壶境的?”她试着用手指拨弄天上的星,试了几次,发现北斗是可以用灵力移动的。这就是“斗转星移”?
“壶境藏于灵识深处,你细细回忆是怎么进来的。下次再试试,没理由进不来了。”他说得很轻松,又突然皱起眉,带着三分严肃、三分拷问说:“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是不是恶人?”
清晏一个激灵坐起来,用略带抱歉的速度问了个迟疑的问题。“陈玄?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总觉得熟悉。”
“罢了,我也不知如何介绍自己。适才探知你的心流,发现你所历不平,为尘事所挫。壶中无扰,来即安之。”他唤出一只杯子,倒上一杯茶,递给清晏。
一杯茶,清晏吓得一哆嗦。
“哦!不喝茶。”陈玄果断把茶杯扔到湖里,瞧了瞧树上的果子,孤零零三个,两个极绿,一个微黄。“我摘给你尝尝。”他不知道从哪里搬过来一张椅子,站在椅子上,伸出手去够。那三颗果子好像三个瑟瑟发抖的小鬼,左右躲闪。他像扑蝴蝶一样等了一小会儿,放松果子的警惕,然后猛然一抓,把那颗黄色的果子揪了下来。
“给。”他递过来。
“嗯,能吃吗?”清晏捏起这个皱巴巴、烂唧唧的黄黑色果子。
“你试试”。
清晏拿在手中研究了好久,毕竟刚在吃食上栽跟头,再中毒,能速死则已,慢死岂不再痛一遍。
不过。像我这样一无是处、灵力低微、还有点蠢的人,还能更糟一些吗?
吃就吃。咬下的瞬间,上下牙磕打在一起,那团果子凌空起飞,落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化作一个持斧悍匪。
“砍翻这些鸟人!”“去你的鸟世界!”他说话粗声大气,身形魁梧,怒吼时满脸横肉,手持一柄缺了口的重斧。周遭的环境也变了,是一间堆满兽皮兽首、各种木头等战利品的屋子,四周密不透风。眼看他的大斧头银光闪闪,就要向清晏劈下,她唤出佩剑,全力格挡。悍匪后退两步,把那武器耍成漫天流星,两人对攻几招,左闪右避,谁也讨不着便宜。
打不赢那就跑。可是逃到哪里,都逃不出这间屋子。勉力反击吧,悍匪的攻击就越疯狂。
陈玄去哪里了?清晏看他双臂交叠在胸前,姿态松散,像在看戏。“陈玄!”清晏喊他。
“嗯?”他脸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
“别笑啦,咋办啊?”清晏大口喘气,用符篆架起一道屏障。逃不掉也打不赢,灵力又快见底。好在壶境之外受的伤没带进壶中,她也算扛了很久,出乎自己的预料了。
陈玄结印,擦亮了她的佩剑。“凝神,跟着你的剑意走,半藏半破,斗转星移。”
结界已被砍破,清晏不得不行招反击。她取一束星光丝丝缕缕揉成一尺白练擦亮剑刃,剑锋斜贴着悍匪的眼扫过,她转身往悍匪的后侧攻击。惊恐,震碎了他的眼里的暴烈,那是剑的反光,也是照心的镜子。在雪白的剑上,他看到了自己的样子,瘦弱、苍白、被欺负、被压抑。一瞬间,白练把他的伪装尽数剥离。
是一个孩子。一个有点胖、脸上坑坑洼洼、不敢抬头的怯懦小孩。
他,像幼时的自己,抽泣嚅嗫着“我是废物”“我好笨”“什么都做不好”……大声怒吼,是为自卑而自卫吗?他放下斧子,蹲下来哭了,最后人和房子一起消失了。
一颗果子掉下来,砸在清晏的头上。
不疼,她假意安抚了一下自己的头,从草地上捡起那颗果子,周遭是一样的星空、树木、陈玄。
她回到壶境了?
“看来,适应得还不错。”陈玄坐到清晏身边,他身上有一缕淡淡的松香,像雪域的针林,也像落到冰泉中的松果。陈玄拿过清晏的果子,一顺手扔进了湖里。
咕咚,湖心泛起一圈圈涟漪,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被什么撞了一下。深深吁了一口气,她把不开心倒进了湖里,湖水似流素,挠得她又痒又舒服。
他们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风听到了耳朵,光看见了眼眸,小草攀上了手腕,流云对她不理不睬。
她把星摘下来,像吃果子一样,一口一口嚼着虚空。她递给他一颗星,他也假装嚼一嚼,还问这样吃对不对?
清晏扭头看他,“你,没吃过东西?”
“我看过描述,吃完要说,好吃!”陈玄还假装拍了拍手上的屑,抖了抖衣服上的渣。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我刚来没多久。”
“你家在哪里?归墟?”
“嗯,我有一张很好的床,很软,很有包裹感。我睡了很多年,但是出来走走也很好。”
清晏又躺下了,手刚好落在他的衣角,软、细、触肌生凉,细细感受还能摸到金丝线。“你的衣服很好看。触感很好。”
“触感?”陈玄半躺下,问,“要怎么触?”
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这难道不是天生的?罢了,这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清晏坐起来,揪了一根小草,递给他。“手指捏着它,闭上眼,你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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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存在。瘦瘦的身躯,突出的叶脉,再细细摸还有些许绒毛,如果我用力抽出你手里的这根草——撕——”
陈玄马上睁开了眼睛,“啊?”他的食指尖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一丝刺痛传导到他眉间,惊讶让他蹙眉,痛感又让微笑荡漾开。一滴鲜红的血,从伤口自己蹦了出来,越来越圆,越堆越高,最后滑落在她手上——她用手接住了他的手和那一滴血。
“现在,你尝一下这滴血的味道。”她把自己的手送到他面前,风一吹,血滴颤得他心慌。他犹豫着,靠近一点,又退后一些,好像这滴血会把他的心烫出一个圈。她掌缘有茧子,那是常年练剑留下的痕迹;她掌心近虎口处有一枚红痣,微微跳动着不属于绯红掌面的炽热;她手心是空的,却好像托着一片热热的、熟悉的雾,靠近一些就会把他的脸烧红。有一种渴望从脚底蔓延而上,那是一种不该属于神界的热切,看似躲在身体里不声不响,可他却无法装作没见到过它,任由它大声喊着事不宜迟啊!
有些唐突了。清晏刚要把手缩回来,那一刹那,他却将唇吻在了她的指尖。
唇,好软,好轻巧。她一声轻呼,倒吸一口气,撑着身体保持住平衡。他低眉亲吻的动作还在,向前探身抓住她无名指的姿态还在,红色印在他的唇上,他却一动不动,像一支曲子奏到激动处,反而无声胜有声。
她抽走了手。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唇,舌尖舔到了一丝血味。
“腥味,甜味,咸味。”清晏低下头补充道。
他起身,站在树下,像一幅刚被浓墨重彩泼完的画,淅淅沥沥,五味杂陈,倔强地对抗着融化。
“刚才,谢谢你。”清晏打破沉默,没想到和陈玄的“谢谢”撞在了一起。
“谢什么?”陈玄摆摆手。
“谢谢你点拨我破境。我现在感觉身体里灵力充盈,应该是破境的通达。”清晏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斧头,问,“这就是破神斧?”
陈玄闭上眼睛,探入清晏的灵台。“嗯,三阶正通境。神器收好。”
“我好像,没有我想象得那么没用。”清晏感受到来自修行的肯定,有一丝阴霾散去了。“那你呢?是什么境界?”
陈玄有些骄傲,“致和,仙品!”
“好厉害啊!”
“而且,生来就是仙品哦!”
“你好厉害啊!你这种天赋怪,真是太让人嫉妒了!”
“什么是嫉妒?”陈玄在装傻,清晏也不接招,就是微笑地打着哈哈,也不知道聊了多久。
“这里永远是黑夜吗?我为什么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神界一天,壶境一年,人间十年。你在壶境待上一天,外面大抵已过去十日。”
“啊!那在外面,我的身体是?”
“入定状态。”
“我进来应该有大半日了。外面说不定天翻地覆。我必须出去看看。”清晏再也坐不住了。“你能跟我一起走吗?”
“不了,我可不想坐牢。”陈玄恭恭敬敬送她离开。
一睁眼,她看到监牢的窗台已吞下了一轮红日。窗户纸上的破洞已经修好,窗外树枝上的雪花了大半。
桌上放满了东西,吃喝穿用都有。还有几封信。她急忙展开看。
清俞的传讯符说,圣母携三千门人已离开学宫前往王庭传教;宫正依旧不问世事,连圣母出走都没露面;学宫已是镜丘总署庄焰的天下。她被解了职,自请到圣所闭关,一应衣食供应照常,顺带帮忙看家。清晏给清俞回讯,让她出关后帮忙调查亲生母亲的死因和亲人住址。
嬷嬷身体不错,正在调养,无需牵挂,若缺衣少食,嬷嬷筹备。
师父请她安心养伤,入定时他会在圣苑外护法。此时不出圣苑,方可相安无事;若修炼有所机缘,当要尽心提高,谋求破境,这是自救的唯一办法。
还好。悬着的心放下了。
她盘点了屋内的物件,整理出一个大布包,背在肩上。
在圣苑坐牢无聊,还是去壶境消磨时光为好,壶境时间流逝较快,勤加修炼,争取早日越狱。
她闭上眼,又看到了眼前那片缤纷的彩光。
湖中央,红色的身影正在等她。“圣女,你信仰什么?”他故作疑问。
“我信你。”
***篇外
《七谕·破神斧》
古村有座雨神庙,不知何年所建。神像青面獠牙,手持玉笏,据说灵验得很。大旱祈雨,三日内甘霖普降;蝗灾许愿,当夜蝗虫尽死于田间。香火就这么传下来了,代代不绝。
一年又大旱。起先老村长领着全村沐浴斋戒,三牲五谷,虔诚叩拜。没下雨。
第二年,旱得更狠,井干了,田裂了,连老槐树都枯了半边。村民变卖铜器锡具,凑钱给雨神镀了金身。还是没下雨。
第三年,人开始死了。先死老人,再死孩子。有人扒树皮吃,有人挖观音土。可每逢初一十五,庙里香火还是不断——雨神是最后的指望,谁也不敢断了这炷香。
村里有个后生叫石生,爹娘都饿死了。他跪在雨神庙里,盯着那尊青面獠牙,越看越觉得那獠牙像是在笑。他忽然想起他爹临死前说的话:“我拜了一辈子,临了连口水都没有。这神,要么是假的,要么是聋子。”
石生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抄起劈柴的斧头。
老村长扑上去拦,被石生一把推开。斧头劈下去的第一下,泥塑的胳膊断了,里头是朽木架子,白蚁爬了满手。第二下,脑袋滚下来,空的,几根干草掉出来,不知是哪年的老鼠窝。第三下,整个神像被劈成两半,腹中空空如也,只有一窝早已干瘪的虫蛹。
庙外围满了人。没有人说话。老村长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
石生扔掉斧头,走出庙门。天上还是没有一丝云。他蹲在庙门槛上,把脸埋进手里。
当夜,没有雷,没有闪电,忽然起了风。然后,雨落下来了。先是几滴大的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尘烟,然后哗地连成了帘。全村人冲出屋子,跪在雨里哭喊嚎叫,有人往庙的方向磕头,有人朝天拜。
石生站在雨里,没有跪。他仰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咧嘴笑了。
后来,村里没人再提重修雨神庙的事。有人悄悄问石生,那雨到底是不是神显灵。石生说:“劈神像的那天下午,风已经是南风了。南风带雨,老人早就说过。只是那三年,谁也没心思看风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