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无咎走得不快,但阿稚跟得吃力。
他太瘦了,在废墟里蜷了两天,两条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踩在干硬的土路上时膝盖会微微打弯。
他没有喊停,没有开口说自己走不动了,只是咬着下唇,把步伐的频率调到和前面那道黑色背影一致。
泠无咎没有回头看他,但他放慢了脚步——大概在走过第二座矮丘的时候,他的步幅比之前短了半寸。
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回到郢都南门。阿稚的脚步在城门口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那面在风里翻动的玄黑色大旗,目光在旗面上绣着的金凤纹上停了一息,然后垂下眼,继续跟着泠无咎走了进去。
穿过南市的时候,街面上的摊贩正在收摊,有人好奇地看了阿稚一眼——一个瘦得脱形的孩子,穿着一件烧了几个洞的旧短褐,跟在那个黑衣少年身后四五步的位置,像一根被风吹歪了又扶正的小树枝,正在适应这道新的方向和新的节奏。
阿稚没有看他们。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面,一步一步地踩着前面那道影子的边缘,不偏不倚地走在同一道轨迹上。
他走过通济桥的时候,步伐比之前稳了一些。
泠无咎在一扇斑驳的旧木门前停了下来。门板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旧木,门框上方的木匾已经看不清字了。
泠无咎伸手推开门,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燥的“吱”。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阿稚在门槛外站住了。
他没有立刻跨进去。他站在门槛外侧,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正中央一截光秃秃的老槐树桩,树桩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沿上蹲着一只黑猫。
黑猫正看着他,绿眼睛在暮光里亮着,不叫,不躲,只是看他。像在确认一件东西的走向。然后那只猫低下头,舔了一口碗沿的水,又抬起头来,继续看他。
阿稚站在门槛外侧,看着那只猫,看了片刻。他迈过门槛,踏进了院子里。
黑猫没有动。泠无咎已经走进了东厢房,门开着,日光从屋内涌出来,在门前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惠舟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阿稚一眼——瘦,旧短褐的衣摆烧了几个洞,袖口太短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脸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灰,但那双眼睛很亮,黑棕色的,在暮光里像两口被雨水洗过的浅井,正看着他。
惠舟没有说话。
他走到井台边,把竹简放在井沿上,弯下腰打了一桶水,倒进一只干净的木盆里。他端着木盆走到阿稚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木盆放在他脚边的地上,又转身走回屋里,片刻后拿了一块干布放在木盆边沿上,然后走回西厢房门口,重新坐下,翻开了那卷竹简。
阿稚低头看着那只木盆。
水面上映着暮色的碎光,清澈的,没有浮灰。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洗了一下——水是凉的,指尖碰到水面的时候他微微缩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整只手浸了进去,把指缝里的灰和泥慢慢搓掉。
他洗完手,又用指尖掬了一捧水,泼在自己脸上,用力搓了两下,灰和泥被水冲下来,顺着下颌滴进木盆里。
他用那块干布擦了一下脸,然后把布叠好,放在木盆边沿。
他站起来,阳光落在他脸上,被水洗净之后露出了他原本的肤色——偏浅的,在暮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像一件刚被水洗过、正在缓慢风干的旧物。
他走到东厢房门口,没有跨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侧,朝屋里看了一眼。
泠无咎坐在桌边,正在往一只空碗里倒水。他倒完之后把碗放在桌角,对着门槛方向说了一句:“进来。”
阿稚跨过门槛,站在屋内,没有坐下。
泠无咎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刚洗过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被整理好的东西是否还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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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睡西厢房。里面有一张铺,褥子是新换的。明天早上给你找两件合身的衣服。”
他顿了顿,“院子里那只猫——你不用管它。它不咬人。”
阿稚站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刚洗过的手,指腹上的灰已经搓掉了,露出一层被凉水浸过的、微微泛白的皮肤。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那只猫刚才在看我。”
泠无咎的嘴角动了一下:“它在认人。你以后每天从这里进出,它就会记住你的气味。”
阿稚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来,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刚洗过的侧脸上铺了一层暖色。
他的目光落在泠无咎敞开的衣领和颈间那串血玉珠链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阿父。”
泠无咎没有抬头。
但他的笔尖在竹面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确认——他只是停了那一下,然后笔尖重新落了下去,继续走完了他正在写的那个字。
阿稚没有等回应。
他走出东厢房,穿过院子,在西厢房门口站住了。他推开门,门内有一张铺着干净褥子的旧木榻,榻上叠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袖口被折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枕边。
他走进去,在榻沿上坐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件旧布衣,布料被日头晒过,残留着一层干燥的暖意。
他坐在那里很久,久到天色从暮紫沉入暗蓝,久到院子里的黑猫从树桩上跳下来,走到西厢房门口蹲住了,绿眼睛在夜色里亮着。
他侧过头来,看见那只黑猫正蹲在门槛边沿。猫没有看他,只是面朝院门的方向,尾巴盘在爪尖上。
阿稚看了一会儿那只猫,然后躺了下来,把自己蜷成和猫差不多的姿势。
他闭上眼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旧位置的新标记,正在缓慢地适应它被放置的新表面和新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