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漆夜行 > 36. 火引下
    午时刚过,质子府的后墙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

    不是敲门,是指节叩在旧砖面上的声音,短促均匀,像在用一段被人反复默念过的节拍确认一个位置的准确性。

    泠无咎坐在东厢房窗边,听见那三声的时候,他正在用手腕内侧沿着血玉珠链的表面缓慢地走一圈。

    他没有起身去看,目光依然落在窗外,落在那只黑猫蹲着的树桩上。

    叩墙的声音停了。后墙的阴影里没有传来翻墙落地的声响,也没有脚步声远去。只是叩了三下,然后停了。

    泠无咎站起来,走到后墙根下,伸手按了一下被叩过的那块砖——砖面微凉,边缘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痕迹,像是被什么薄而硬的东西划过一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墙根下的干土面上有一粒极小的、暗红色的干泥,形状和他之前在南市街角看见的那种朱砂土一样,已经被日头晒干了,但颜色还在。

    他直起身来,在那道干土痕旁边蹲了一会儿,指腹沾起那粒干泥搓了一下,在指间碾成了暗红色的细粉,无声地落回地面。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做完了一件事,然后把那件事的存在用三声叩墙和两粒干土告诉了他。

    他没有回头,对着后墙说了一句:"荆夜,那三个方向你去过了。"他说的不是问句。

    荆夜的声音从廊柱阴影里传出来,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在翻面时露出的干燥表面:"去过。从后墙往北走三条巷子,有一根拴马桩上被人刻了一道新痕。

    往南走过通济桥,桥墩下方的石头缝里塞了一块旧瓦片。往东走过甜水巷口,墙角被人用灰石画了一道线,手指长的弧线,像一截被切开的绳子。"

    泠无咎把指腹上残余的朱砂土粉末搓干净了,直起身来,走回院里。

    日光正从头顶正上方倾泻下来,在他敞开的衣襟和冷白色的胸膛上铺了一层干燥的暖意。

    他走到树桩旁边蹲下来,黑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舔碗沿的水。

    他伸手从碗沿边上拿起那片已经泡褪了色的旧花瓣——已经快碎了,边缘发白,像一片被水浸透了太久的旧绸。

    他把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回水面上。落水的声音很轻,像是断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他站起来,回屋,在桌边坐下。

    屋角那只旧木匣已经放了很久,没有再开过。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那几封叠放整齐的旧帛信,又合上了盖子,指腹在匣面的木纹上压了一瞬,然后收回手。

    院子里很安静。

    日光从窗格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铺了一块暖色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斑。

    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新的帛纸,展开,在指尖拨了一下边缘的卷曲,然后把笔拿起来。

    他没有写,只是把笔尖悬在纸上空停了一会儿,笔尖的墨汁在空气中逐渐变干,凝成一粒细小的黑褐色圆点,像一枚被按在纸上、还没有被推出去的旧印。

    外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像在走一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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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在院门外停了下来。

    没有叩门,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外面。黑猫从树桩上跳下来,无声地走到门槛后面蹲住了。

    泠无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院门后面,伸手拉开了门闩。门板向外推开一条窄缝——门槛外侧没有东西,但地面上放着一小片旧竹片,被磨得很薄,边缘光滑,像是被人随身带了很多年的物件。

    竹片上没有字,只有一道被刀尖划过的旧痕,浅而直,像一条正在缓慢延伸的线的开头,还没有被画完,已经在等待下一步落笔。

    泠无咎弯腰拾起那片竹片,指腹在旧痕上压了一下,然后侧过身,看了一眼院门外巷子的方向。

    巷子里没有人,日光在青砖路面上铺了一层温热的、干燥的亮色,像一块正在慢慢被晒透的旧绢。

    他合上门,走回院子里,站在日光中,低头看着掌心那片薄竹片上那道断在中间的旧刻痕。

    他开口了,像在说一件已经被确认了方向、正在等待最终收口的旧事:"第四条线,已经自己走过来了。"

    他把竹片收进袖中,走到东厢房门口,侧过身来,日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微敞的衣领和冷白色的胸膛上铺了一层暖色。

    血玉珠链在光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粒正在被缓慢加热的旧火石,温度正在从表面向内渗透。"荆夜,"他说

    "你今晚不用在院子里蹲着。你出去一趟。把该收的线收回来。"

    日光落在他肩上,把他黑衣的轮廓照得像一截正在缓慢变暖的旧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