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泠无咎没有开院门。
他站在东厢房的窗边，隔着窗纸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桩。
黑猫蹲在树桩旁边，面朝院门的方向，耳朵微微向前倾着，像一整夜都没有收回去过。
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薄薄的，像一层被反复浸洗过的旧绢，透过窗纸落在他敞开的衣领和锁骨的弧线上。
他没有系腰带，深衣的前襟从肩侧滑落了一半，露出整片胸膛和腰腹，冷白色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像被日光晒透了的旧玉表面一样的光泽。
他伸手碰了一下胸口的血玉珠链——珠子贴着皮肤，带着一夜体温浸透后的微温，表面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湿润光泽，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惠舟从西厢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端碗。他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一眼东厢房窗口那道敞着衣襟的侧影——目光在那道冷白色的腰腹曲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那只黑猫身上。
“猫蹲了一整夜，从后半夜开始就没有动过。”
泠无咎侧过头来。
晨光从侧面照在他的黑瞳上，在瞳孔表面镀了一层极薄的金色。
他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刚醒不久嗓子还没有完全打开：“它听见了什么？”
惠舟摇了摇头，但他说：“……它听见了有人从墙根下经过。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在巷口方向停了一下，然后走了。不是往这边来的，是往北城方向去的。”
泠无咎从窗边直起身来。深衣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遮住了腰线，但领口依然敞着，血玉珠链在胸前微微晃了一下，珠子相碰时发出一声细碎而清越的响，像一小串被晨光碰响的旧铃。
他从窗口走开，在桌边坐下来，摊开一卷空白的帛纸，在指尖转着笔杆。转了一圈，两圈，三圈。他搁下笔，没有写。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在走一条每天都会走的路。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黑猫从树桩上跳下来，无声地走到门槛后面蹲住了。泠无咎没有起身，但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门板上。他在等。
脚步声在门外大约站了十息，然后离开了。
惠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板——门板外面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帛纸，没有竹管，没有任何东西被放在门槛上。
但他看见泠无咎的嘴角浮起一层极浅的弧度。泠无咎站了起来，走到院门后面，伸手拉开门闩，把门板推开了一条窄缝。
门槛外侧什么也没有，但砖面上有一道被鞋底擦过的痕迹，方向向左，微微偏北。
泠无咎低头看了那道痕迹片刻，然后合上了门，门闩落槽的声音短而轻。
他走回桌边坐下。惠舟已经跟到了门口，隔着一道门槛，站在外侧，看着泠无咎把笔拿起来，在空白的帛纸上写了一个字，不多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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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一个字，然后搁下了笔。他没有把帛纸卷起来，只是让它在桌面上摊着，墨迹正在日光里慢慢地干透。
惠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个字——烧。
泠无咎靠在椅背里，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冷白色的胸膛上铺了一层暖色。
他伸手碰了一下胸口的血玉珠链，指腹沿着最下面那颗珠子的边缘走了一圈，像在确认一件正在被缓慢加热的旧物是否已经到达了它该有的温度。
他开口了：“荆夜。”
廊柱的阴影里没有声音，但有一道呼吸声从暗处微微收紧了一线。
泠无咎说：“你今天不用出门。守在院子里，如果有人来敲门，不开。如果有人翻墙，拦住。”
然后他侧过头来，看着惠舟：“你回去写你的。写好那个字之后，你坐在窗边。如果听见北面有动静——像铜器落地那样沉闷的一声——你出来看一眼就行。”
他在晨光里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那卷空白的帛纸收进袖中，推门走进了院子。
日光落在他的身上，在他微敞的衣襟和露出的腰腹上铺了一层暖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槛边上的黑猫，然后说了一句很低的话，像是说给那只猫听，又像是说给院子里其他的耳朵听：“今天下午之前，会有人来递最后一根火引。”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一下猫的耳尖。猫的耳朵在他指腹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