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漆夜行 > 34. 夜行
    午后的日光从工坊的窄窗斜照进来,在沈括面前的旧木台上铺了一道暖色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斑。

    他手里握着一卷新收到的帛纸,边角已经被翻出了细密的毛边,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折起过很多次。

    他没有在看帛纸上的内容——他已经看完了,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走。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帛纸末尾那道签名上。李通。字迹偏扁,笔画收得紧,像一个人在落笔时下意识地把手腕向内收了一线,带着常年做账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精确到近乎刻板的控制力。

    半年前,以“修葺别院”为名调铜的出库记录。经手人签名处是李通的名字。库管签名处,是沈括自己的名字。

    他把帛纸放在木台上,指腹在那个名字上压了一下,收回手。

    铜料箱的盖子在他脚边敞开着,箱底那本旧账册已经合上放在了一边。

    他半年来调铜的记录都没有任何问题——工尹府出去的每一批铜料都按流程走了“修葺”的账目,签收人确实是李通,但真正的去向是淮南君的偏库。

    三年前他的师傅在账册边缘留下的那行铅笔批注还在,但那行字只说明了一件事:

    他师傅知道有东西被转走了。现在这卷帛纸,补上的是一条他师傅当年没有写出来的下游流向。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前院的门被推开了,脚步声穿过廊道,在工坊门口停住,没有进来。

    来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院墙外面的风听了去:“工尹大人——甜水巷那边今天下午没有动静,第三家院子的门一直关着,人没出来过。”

    沈括没有回头。他把那卷帛纸卷好,放进袖中,然后走到炭炉旁边,用铁钳拨了一下炉膛里的炭火,灰烬被翻动的时候扬起一小片细碎的热尘。

    他开口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路线的事情:“你回去继续盯着。如果他出来,不用跟,回来告诉我就行。”

    脚步声退出了工坊,门被重新带上。

    沈括在炉火旁边站了片刻。

    火光在他古铜色的侧脸上跳动,把他眉骨上那道旧疤的轮廓照得时而深时而浅。

    他伸手碰了一下铁砧边沿那粒冷透了的铜屑,指腹碾了一下,铜屑在他指腹间碎成更细的粉末,像一小撮被烧过又冷却的金色尘土。

    他转身从木台抽屉里取出一只新的竹管,比手指略长,管壁已经被打磨过一次,表面光滑,没有毛刺。

    他把那卷帛纸卷好,塞进竹管里,用蜡封了口,然后拢进袖中,工坊的门在他身后合拢,日光从门缝里被切断,像一道被合拢的旧布帘。

    傍晚的天色从灰蓝沉向暗紫,南市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沈括没有走正街,他穿过工坊后面的窄巷,经过两座已经关了门的旧磨坊,从一道半塌的矮墙上翻了过去,落在甜水巷的巷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只有巷口一盏旧灯还在亮着。第三家的院门依然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暗红色的旧漆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颜色。

    沈括在门前站定了。

    他没有敲门,只是伸手在门板上推了一下——门轴无声地转开,像是刚才被人上过油。他侧身挤过门缝,走进院内,回手把门重新合拢了。

    院子里很安静。枣树的枝叶在夜风里偶尔晃动一下,落下几片影子。

    卫怜蹲在石凳旁边的暗处,没有起身。他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在夜色里几乎和墙根的阴影融成了一体,只有那双眼——偏浅的瞳仁在黑暗中微微亮着,像两粒被磨过的旧茶晶,正在看着沈括从门口走进来。

    沈括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臂多一点的距离。他没有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只竹管,放在石凳的台面上,指腹在管壁上压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半年前的调铜记录。经手人李通,签收人是你师傅的名字。你师傅当年批过的那批废铜料出库记录上写的也是他的名字——他的签名被重复使用了两次。你把这只竹管放进偏库墙根下第三块砖的空隙里,放好之后不用管它。”

    卫怜蹲在暗处,目光落在那只竹管上,看了几息。他没有问“什么时候放”,没有问“放了之后会怎样”。

    他伸手拿起那只竹管,拢进袖中,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膝盖内侧那一道酸涩感从旧伤的位置缓缓浮上来,他没有停顿。

    “今晚。”他说。声音发涩,像一把被用得很少的旧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今晚子时之前放进去。”

    他走了两步,在枣树旁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看沈括,然后收回了目光,像确认了某件事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第二遍。

    然后他走向了后墙,翻墙的动作和之前一样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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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时靴底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沈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深灰色的身影从墙头消失,夜色在墙头重新合拢,像一页被翻过去的旧书页的边缘缓缓落回原处。他转身走出院门,经过巷口那盏旧灯时没有抬头。

    他走过南市时街上的灯火已经亮了大半,有摊贩在收摊,有老妇人端着碗蹲在门槛边喝粥,有孩子在巷口追逐着跑过去,衣摆带起一阵干燥的晚风。

    沈括穿过那些灯火的时候,他的步伐一直没有变——不快不慢,像一条已经被反复确认过走向、正在沿着预定路线匀速流动的暗渠。

    夜色完全沉下去之后,甜水巷第三家院子的后墙根下,一道深灰色的影子无声地翻了过去。

    卫怜沿着墙根移动到通济桥北端的胡同入口,在入口处停了一瞬,侧耳听了一会儿胡同深处的动静——没有人声,没有灯火,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样短促而模糊。

    他走进胡同,步伐稳定,每一步都踩在墙根阴影和砖缝交界的那条窄线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在偏库门外蹲下来,伸手探向墙根下第三块砖的位置——砖缝里的土是干的,说明最近没有人翻动过它。

    他用指尖扣住砖缝的边缘,把砖块向外抽出了一线,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只竹管,顺着砖缝的走向推进去,推到底,再用指腹把砖块压回原位,砖缝闭合后他用指尖在砖面边缘刮了一下,把刚才抽动时散落的细土重新抹平,让砖缝看起来和周围其他砖块没有任何区别。

    他蹲在那里,大约十息。

    夜色很安静,墙根下的泥土在夜风里持续地散着微凉的潮气。然后他站起来,沿着原路退出了胡同,退出的步伐和进入时一样稳定,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

    他翻回甜水巷后墙的时候,月色正好被云层遮住,他的灰色身影在夜色中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阵风从树梢上掠过去,落进了枣树的阴影里。

    卫怜蹲回院子里,蹲在石凳旁边的暗处,像没有离开过一样。

    他靠着墙根坐着,偏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亮着,夜风吹过枣树枝叶的声响在他头顶断断续续地响着,把远处更夫的打更声压成了几不可闻的碎片。

    他伸手碰了一下袖口内侧——空的,竹管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收回了手,拢进袖中,继续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