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微寒,然而画舫中却点着暖炉,暖如深春。
然而即使屋内暖意盎然,顾昭柔的脸色却在暖色灯火下显得十分苍白。
裴振蹙了蹙眉,从怀里掏出一根带着体温的锦帕,包裹了指尖,轻轻搭在顾昭柔额头上,停留片刻,试探出顾昭柔并未起烧,这才松了口气。
裴振收好锦帕,环顾画舫内,只见桌上放着一碗盖好的药盅,这才回头,轻声问跟进来的婢女:“这是她的药么?”
“正是呢。”小梨和裴振保持同样的音量,用气声回答,“顾公子点完菜就觉得身体不适,让我们熬了药,只是送来时发现顾公子睡着了,没有惊扰他。”
裴振闻言点了点头,似乎是很认可这种做法,只是又说:“你们这里有什么粥羹,菜谱拿来我看看,我帮她点一碗。”
小梨连忙捧上菜谱,裴振却没看,只是用指背轻碰汤碗,确认药盅特制,有保温效果,这才带着菜谱出去,在昏暗灯光之下,细细翻看后,才道:“就做一碗薯蓣鱼羹吧,等鱼羹到了,我再喊她起来。”
小梨连连称是,刚准备离开,却见裴振又往前翻了翻菜谱,不知为何,一声轻笑。
“你们这里菜品价格倒是不菲。”裴振笑问,“她付钱了吗?”
“应该是还没有的。”
裴振眯起的眼睛里面是无法收敛的笑意,实在想不到,顾昭柔为了宴请自己,也是下血本了。
他又翻看了几页菜谱,终于合上封面,将菜谱递还小梨时,同时附带上了自己的荷包。
“这顿饭菜我结,你送粥回来的时候,帮我将荷包拿回来就是。”
裴振想了想,又叮嘱:“若她醒了,你就先不给我。我后面再找你要。”
裴振衣着华贵,小梨在画舫历练,眼光毒辣,见到他时就已经感觉到他身份贵重。
然而这样贵重之人,对待朋友竟然是这样稳妥仔细。
一时之间,小梨不由有些羡慕又感慨,又觉得,若是画舫里面睡着那是一位姑娘,这当真是神仙眷侣。
可惜,里面是一位男子,也只能感慨兄弟情深了……
小梨一边想着,一边出去麻利地替裴振点上鱼羹;而裴振又一次掀帘进入画舫内部,顾昭柔因为带病,趴在桌上睡得沉沉,有人来往,居然也没有将她惊醒。
裴振在顾昭柔对面轻轻坐下,守着她睡觉,借着盈盈的烛火,安静看着顾昭柔。
春日树下,她是美丽明艳,一个回眸,似乎都要名动京城,而和老板娘的眼波流转之间,又有点调动千军万马的自信;那日晚宴,她眸间带着英气,潇洒随意,好看得雌雄莫辨。
这是两种顾昭柔,两次,裴振都忍不住动心,而今日沙沙春雨之下,她睡着在这里,则是一种静谧的脆弱。
让裴振的心脏微微酸疼。
不知道打量了顾昭柔多久,小梨送进鱼羹又推出去,裴振才掀开了桌上药盅的盖子。
放盖子时,裴振故意加了手劲,瓷盖撞到顾昭柔耳畔桌面,沉沉一声,顾昭柔终于睁开眼睛。
顾昭柔睡得昏天黑地,整个人都软绵绵的,睁开眼睛看见裴振,一时之间都没有搞清楚状况。
她趴在桌子上看了看裴振,又看了看外面已经暗下去的湖光,眼珠转了转,终于明白是什么情况了。
裴振看着顾昭柔眼睛睁大又努力恢复正常,看她仿佛没事人一样从桌上爬起来,含笑道:“裴公子,真是不好意思。有道是春眠不觉晓,画舫听雨眠,我也不能免俗,倒是让你看了笑话了。”
顾昭柔只要清醒,就开启“战斗”模式,面具一带就是高情商长袖善舞。
裴振看着她苍白脸色上唯有眼睛亮晶晶,有些小狐狸的精明算计,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心疼。
思索片刻,裴振决定遵从本心,将鱼羹推到顾昭柔面前:“是画舫听雨眠的雅兴,还是身体不适我自有见地,只是顾公子在我面前,就不必强撑了吧。”
顾昭柔“哎”了一声,还想说什么,裴振却将一只瓷羹放进碗中,又把鱼羹向她推了推:“我给你点了一碗粥,吃下去垫一垫再喝药,免得伤胃。”
顾昭柔上一世有时候也会不舒服却要强撑着参加应酬的时候,彼时可没有哪个客户善解人意到替她点一碗鱼羹。
一时之间,顾昭柔攥着勺子无意识地搅拌了粥羹两下,才终于反应过来,继续戴着她那长袖善舞的面具,给裴振戴高帽:“还是状元郎心细如发,在下真是感激不尽,给我一小会儿,我马上搞定。”
顾昭柔说着,就要端起鱼羹一饮而尽,但是她刚刚才有个动势,手腕就被一把折扇往下轻压。
隔着一灯烛光,裴振含笑:“若是因为我来,你就这样匆匆喝药,那我就干脆走了,其他都不谈了。”
顾昭柔这下真的有些无措了,她捧着鱼羹,终于“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是……多谢裴公子关怀。”
“你就慢慢喝吧,我让小梨把凉菜端过来,也算我们开宴了,如何?”
“这样当然是极好。”
向来都是顾昭柔察言观色,安排他人,现下她请裴振吃饭,裴振却细心周到,顾昭柔觉得很不适应,但是隐约的,又觉得心中柔软。
或许,状元郎也真的能成为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朋友?
思及此,顾昭柔也在脑子里面调整了一下等会儿谈话的思路,一边调整着,顾昭柔一边慢慢把羹和药都喝了。
古代汤药重调理,不可能一下肚子就见效,顾昭柔喝了药,还是偷偷揉按自己的胃部,脸色说不上好。
不过说不上好也是好一些了,顾昭柔放下药丸就准备让小梨走热菜,可这一次,又被裴振叫停。
“菜就先不上了,等会儿外带。”裴振说,“你聊找我的正事,聊完之后,我先送你回家。”
“这……”
“若是没什么正事找我,只是宴请我游山玩水,那今日就更是算了,改日我再约你赔罪。”
顾昭柔简直拿裴振没办法,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只能听裴振安排。
“好吧,今日找你,确实是有一件正事,还是和书肆那件事情有关。”
“愿闻其详。”
“是这样的,我与书肆老板都希望这本书卖得越多越好,所以呢,也免不了一些宣传,你也知道,其中状元墨宝最为珍贵,所以……也是借着你的名声,做了一些安排。”
顾昭柔今日出来的时候就把书商那个营销计划都带上了,此时放在裴振面前,请他细细参阅。
顾昭柔一开始也没这么想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但是裴振太真诚了,顾昭柔是一个别人如何对待自己,她就会如何对待别人的人。
这是她做人的原则,她不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金融这一行干起来,时不时会有一些良心丧失的生意,但顾昭柔一般都选择不做。
裴振看了看直白得令人发笑的单子,又看了看敞开心扉的顾昭柔,脸上不由得也有了笑意。
顾昭柔看他笑而不语,马上解释:“这是书肆老板定下的方案,正是请你来挑刺的,若是你觉得不好的地方,那就勾出来,我让他重做。”
“这个方案如何我先不提,我倒是有个问题很好奇。”
“你且说。”
“你为什么那么缺钱?”
甚至可以说是,为了赚钱都已经到了一种拼命的程度了。
裴振虽然喜欢顾昭柔那种从容自信,仿佛天下事情尽在掌握的目光,却也委实好奇,什么事情能让一个家境还算不错的女孩,这样日夜奔波。
顾昭柔听到裴振这话,却是沉默了下来。
其实她可以编一百种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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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裴振,但是或许是今夜烛光摇曳,不知道为何就让心中生出了一点软弱。
她看着裴振沉稳如巨湖无波澜的目光,呼出一口气。
烛火晃了晃,只听女孩声音低沉,哀而不伤:“不是缺钱,我只是想要自由。”
顾昭柔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愿去生活的,不管多么跌跌撞撞,经历多少困苦时光,最痛苦的时候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面嚎啕大哭。但是她从未丢弃过对自由的向往。
所以,她当然不想自己的婚嫁都要由人左右,不想去看他人脸色摇尾乞怜生活,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要保住自己的自由。
顾昭柔并未将这些想法告诉过这个时代的任何人,这里的人是不会理解的。
其实现在,顾昭柔说出来也有点后悔,她觉得裴振不会听得懂。
但顾昭柔刚刚想找补两句,裴振却已经拿出一枚小印,举到唇边。
春寒料峭,裴振呵气时,能看见明显的白雾。
润湿小印,裴振在单子上落印,顾昭柔借着烛火,能看清那是裴振的私章。
“这上面的一切我都同意。”裴振将盖印的纸张推给顾昭柔,眼眸温和,却又十分坚定,“希望能助你,实现你想要的自由。”
顾昭柔看着纸页,张了张嘴,又闭上,许久,才轻声道:“谢谢你。”
裴振折扇掩唇,笑道:“幸甚至哉。”
顾昭柔不由得也笑起来,感觉到氛围轻松了一些,她便顺势换了个话题:“要不还是上个热菜,咱们边吃边聊吧,这地方还是挺不错的。”
裴振却拒绝道:“我说了,你身体比较要紧。今天先不吃,送你回家。”
“行。”顾昭柔按着桌子站起来,起身时身体还有些摇晃,“我去付钱,给你打包回去吃。”
裴振这次没有推辞,只是唤小梨进来添茶。小梨倒茶之时,裴振听见顾昭柔在外面和小桃交流:“你们这里有没有便宜点的船啊,我下次空了带朋友来玩。”
顾昭柔声音摇摇,渐行渐远,最后,只被风托来几句关键词:“我也许久……也是忙得冷落……”
之后,就再也听不见。
小桃则陪顾昭柔去付钱,小桃替顾昭柔撑一把伞,夜雨落在刚刚发新芽的林间草木上,是让人心旷神怡的味道。
顾昭柔闻着这雨后清新的味道,心中也不由得十分畅快。
她缓步走向画舫岸上的那间做总部的房子,没看见黑暗中,老板从后门被小梨引着,走小路匆匆赶向她租下的画舫。
而画舫之中,裴振端着茶水,背身看着沉沉如墨的大湖;此夜无月,湖面似乎深不见底。
顾昭柔说的几个朋友,应该就是上巳节和她一起玩的女孩子们吧。她这段时间是忙碌非常,自然是顾不上朋友们。
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无可奈何,但就算无可奈何只是小小,裴振也想帮忙解决。
也刚好,他手上正好有个东西,足够顾昭柔开心。
思及此处,裴振听见画舫帘响,他转过头,只见老板恭敬站在他面前。
“裴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吩咐算不上。”裴振说着,递给老板一只钱袋和一个东西,“只是想请老板把这个放在我们离开的必经之路上。”
“这个是……”老板接过东西,看了一眼,不太明白,但是看在钱袋的份上,他没有多问。
“我一定按照公子的要求做好。”
“好,那便谢过老板。”
裴振躬身道谢,看见老板拿着自己给的东西出去了。
他又一次看向窗户,这一次,他的是另一侧窗户,他能看见顾昭柔漫步在湖边,因为不舒服脚步有些拖沓,但是看上去心情不错。
裴振唇角也不由得勾起一抹笑。
希望你和朋友,都喜欢这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