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振和老板布置任务的时候,顾昭柔已经走到了画舫岸边的小屋子里面。
小屋子亮着暖黄的灯光,顾昭柔踏入房内,却见老板并不在,只有老板娘笑盈盈地迎上来:“顾公子,是有什么吩咐呢?”
“之后我和裴公子有点事情,暂时不在此处用饭了,你找些食盒帮我装上吧。”顾昭柔道。
“只是这点小事,让小桃跑腿说一声就好了,何必麻烦顾公子。”
老板娘声音轻柔,让顾昭柔如沐春风,于是也笑道:“没事,我也当出来走走,这食盒租赁费用多少,一并算在餐费中吧。”
“这食盒也不贵,您用了差人送回来就是。至于餐费。”老板娘掩唇轻笑,“顾公子和裴公子真是想一块儿去了,都背着对方偷偷付钱。不过这一次裴公子速度快些,已经付了。”
“裴……他付了?”顾昭柔没想到还有这件事情,表情微微有些错愕。
“是呀。”老板娘说话之间,已经麻利地找出了食盒,递到小桃手中,“看得出来二位都是真心交往,能得一朋友如此,真是人生乐事。”
“……”顾昭柔沉默一会儿,才笑道,“确实如此,谢谢老板娘赞美。”
顾昭柔走出小屋,隔岸看画舫,只见画舫灯光浅暖,裴振正端着茶杯饮茶,一道影子落在窗上,十分挺拔清雅。
顾昭柔看着这影子,感觉……裴振好像是真心要和自己交朋友的?
顾昭柔觉得有些神奇。
裴振也算是身在高位了,交往时还有一颗赤诚真心,也让人觉得不容易。
小桃帮忙去后厨打包,顾昭柔回去,看见裴振在画舫内喝茶,旁边还放着自己刚才鱼羹的空碗,不由道:“裴公子,今日本来是我请你吃饭,算是有求于你,你还付了餐费,真是不好意思。”
裴振闻言,放下茶盏,看了顾昭柔一眼,只是问:“你请我来,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是生意的身份?”
“我……”饶是顾昭柔七窍玲珑心,听到这个话题,也还是有些犯难。
就在她卡顿那一时半刻,裴振却也继续道:“若是前者,我们应该平摊费用,若是后者……”
裴振温润一笑,平静道:“我不参加这种邀约。”
裴振目光如此平静,但是顾昭柔却从中读出了一些隐约的威压,其实顾昭柔并不喜欢别人威胁她。
只是……裴振与她的社交,确实十分真诚。
身居金榜榜首,状元高位,裴振不仅一点架子没有,还处处为自己着想。
如此,顾昭柔也无法把他当成书商或者是衣商那种:彼此之间只是生意来往、公事公办的熟人。
顾昭柔思索片刻,终于真心道:“今日我身体不适,先不提,但是下次我真的请你出来吃饭。”
听到顾昭柔这句话,裴振眸光中的威严撤去,有一种云销雨霁的柔和。他轻轻一笑,点头道:“好。”
“不过。”裴振开口,顾昭柔侧耳听他说话,神色专注,让裴振心脏微微一动。
“不过,其实我家厨子也不错,空了来我家尝尝他的手艺,也是可以的。”裴振垂睫低声,眸光看不清楚。
家是一个私密的地方,能够被请进家中的朋友,那就是十分重视的朋友了,顾昭柔一拱手,忙道:“那就先谢过裴公子的盛情。”
说话之间,小桃已经将装满美食的食盒用马车牵过来,顾昭柔和裴振上车落座。
雨水在不知不觉之中停了,裴振便一手搭着食盒,一手掀开马车的帘子。
空山新雨后,空气十分清新,顾昭柔干脆也把自己这边的帘子打开,趴在窗上呼吸新鲜空气,感受这心旷神怡。
她确实觉得,这是她来了古代之后,心情最畅快的一天。
她不必思虑或者筹谋任何事,可以无所顾忌地发发呆。
不过下一刻,顾昭柔就看见亮起的灯“驿站”有一张让她惊讶的东西。
古代车马不快,却仍然是匆匆掠过,顾昭柔将身体探出车窗仔细看了一圈,连忙喊道:“停车!”
门外驾车的小厮听到顾昭柔喊停,连忙匆匆停下。
顾昭柔一面给裴振告罪,说看到了一个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一面匆匆掀帘,跳下马车,疾步走到她看到那张东西面前。
那是一张装裱精美的画,当然,画作这种东西,即使装裱再精美,也不会吸引顾昭柔的注意。
真正吸引顾昭柔的,乃是画面的内容。
只见这张画上春光明媚,杨柳依依,四个女子站在一池水边彼此簪花,花瓣满头,衣裙飘飘,更比春水漾漾。
这张画画得极好,任谁看了,都会不由自主地被这张画里面的四位女主所吸引,仿佛一时之间穿越到春日金明池边,和她们一起感受这春光明媚。
但是顾昭柔没被吸引,而是十分震惊——因为这画中场景,分明就是那天她带着自己的闺蜜们去金明池畔搞营销的时候的场景。
顾昭柔没想到,自己那天的“营销手段”居然能被画下来,且似乎传播得还挺广的,画舫所在地这样的郊区都有了。
顾昭柔正在惊讶,裴振却已经缓步行到她身后,轻声开口:“这不是那一副春日仕女出游图么?”
“你知道这画?”顾昭柔惊讶地转身,询问裴振。
这张画就是裴振让人贴在这里的,但是面对顾昭柔询问,他却也端得是一副偶遇模样,微微颔首:“似乎是有什么高门贵女出游被画下来了,因为画面温暖美好,所以最近在京城里面还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还有这事儿?”顾昭柔一边惊奇,一边请裴振等等,她要去把那副画给买下来。
须臾之后,顾昭柔捧着自己买好的画坐上马车,借着马车内暗淡灯光,她认真仔细欣赏画上春色。
“也不知道这幅画有多少人看过,影响力到什么程度了……”顾昭柔喃喃。
裴振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眼中却闪着亮光的顾昭柔,眸光十分温和。
他就知道,任何资源,哪怕是小小一张画拿到顾昭柔手中也不会浪费,而就是这样处处能看见生机的眸光,也让顾昭柔本人犹如春日的小草一般,生机勃勃。
不过嘛……
“这件事情今晚你就不要急着调查了。”裴振道,“我先帮你打听一下,你休息好了来找我。”
“行。”顾昭柔心中已经认了裴振这个朋友,便也不推辞,将画交给裴振,“那就交给你了。”
小车先将裴振送回去,再去送了顾昭柔,她回家时候正巧被顾昭顺给撞见,看她脸色不好,顾昭顺忙不迭替她端茶倒水。
顾昭柔也十分坦然地接受这个便宜姐姐的照顾,而后沉沉睡去,一夜过去,已然神清气爽,什么病意都没有了。
顾昭柔便找人递信给裴振,裴振很快回信:下午无事,可至家中。
顾昭柔家在蔡河旁边,裴振的家则在汴河,按照现代的城市类比,就如同一环和二环的差异。
而他不仅住在一环,还拥有一个三进的大院子,可见家底殷实。
顾昭柔走进侧门的时候还有心算下这里的宅子得多少资产才能住得起,进入第一道门后,她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因为裴振的院子,真的太好看了。
第二进的花园直接引活水进入,上面加小桥和亭子,春日阳光洒在亭子外围一圈竹子上面,落下斑驳碎光,看上去雅趣非常。
裴振家人不多,管家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伯,将顾昭柔引导亭子边,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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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今日穿着一身青色宽袍,正在亭中手握一本书坐着。
风吹竹响,掠过裴振吹起他的碎发和衣袂,看上去竟有些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错觉。
顾昭柔不由得感慨,裴振如果去现代社会,估计也能成为一个大明星的。
顾昭柔尚在感慨,裴振却已经抬起眼眸,顾昭柔连忙笑起来,冲他挥了挥手中食盒。
“给你带了好吃的。”顾昭柔笑着走上台阶,至裴振面前石桌,掀开盖子,露出一叠精致的蜜煎雕花。
顾昭柔一边往外面拿吃的,一面笑着向裴振介绍:“这些都是我从御街带来的我喜欢的小吃,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带了一点,你可不准嫌弃。”
“怎么会。”裴振笑着,温润非常。
“那就好。”顾昭柔也笑,一边笑一边伸出手,“那你先吃着,调查结果给我。”
“行。”裴振拿起顾昭柔给自己的蜜煎雕花,道,“你想先问我什么?”
“这张画是哪里来的呢?”
“是朝中一位官员在金明池畔踏春所绘,目前在礼部任职。”探花如今已经被分配到礼部,裴振没有说谎。
“那这张画是为什么出名的呢?”
“本来也就是自己画着玩,没想到,本月十五日,这位官员宴请他的好友们到家聚会,没想到聚会中数人发现此画,于是传阅欣赏,以至于借走临摹。”
“目前有多少人看过这张画呢?”
“那日赴宴大约二三十人,不过既然已经传播到了画舫这种地方,我想朝中看过的人应该不少了。”
“那么,这些看过的人对这张画都是正面评价?”
“春光明媚,如画美景,自然是正面评价。”裴振明白顾昭柔想问什么,自然道,“且确实听说有一些年轻官员对画中娘子神往非常,希望能够结识一二。”
“我明白了。”
顾昭柔得到了这些信息,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真是没想到,那日金明池畔的营销活动还能带来这样的效果,这真的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顾昭柔眼珠子转了转,十分急迫地想拿这画去找自己的朋友们。
只是……
顾昭柔屁股都快从石凳上挪起来了,却又缓慢坐回去——今日是她来找裴振的,问完话就跑,实现显得有点过河拆桥。
当然,有时合理的过河拆桥顾昭柔是无所谓的,那种纯粹的利益关系,顾昭柔最会“过河拆桥”等招数了。
只是面前是裴振,她对朋友,向来都是十分讲义气的。
还是略忍一忍吧。
顾昭柔心中暗道欲速则不达,一边伸手向桌上的赤豆糕,不过她才刚刚触到赤豆糕一个边角,就听裴振开口:“还是都留给我吧,若无糕点相伴,我可舍不得与你告别。”
“……什么?”顾昭柔抬头茫然。
裴振仍然是那一副悠然自得的笑容:“你听我说完话后便一脸急切,想来和这幅画有关,又有什么‘书商’之类的人要见吧?”
自己这么明显吗?
难道是古代来久了,已经没什么城府了?
若是书商、衣商听见顾昭柔这没有城府的一句话,恐怕要气晕过去。
然而顾昭柔还没有反省完自己,又听裴振笑道:“总之,没有关系,你去忙就好。”
“没事。”顾昭柔想了想,还是道,“今日本来也是来找你的,总不能你次次谦让我。”
朋友之间你来我往,总不能次次都是一个人让着另一个人。
“不是谦让,只是希冀。”
“希冀什么?”
裴振卷起桌上画卷,递给顾昭柔:“希冀你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任何时候,不必委曲求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