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巷子只回荡着雨声，书肆老板看着顾昭柔喊的方向，表情有些莫名。
但是顾昭柔坚持看着无人的巷子，一会儿过后，一把伞的斜角倾出，专门换了常服的顾安维撑伞走出来，面色有点尴尬。
“这，这位贵客是……？”书肆老板率先开口。
“是我的一位叔父。”顾昭柔声音毫无波动，说得像真的一样，“或许是担忧我安全？所以跟来。”
“原来是叔父！”书肆老板的语气马上热络起来，“既然是顾公子的亲戚，那就赶紧进来吧，春寒料峭的，别嫌弃我一杯薄茶……”
顾安维身在国子监，经常也会受到许多人前倨后恭的对待，但倒是第一次因为女儿的面子被伺候，心情十分微妙。
顾昭柔看着顾安维，知道他心中一定有许多疑问，却并不解释，神色如常地看着书肆老板给顾安维奉茶。
“我也不说废话，我的尾款应该准备好了吧。”顾昭柔向书商伸手。
“当然不敢拖欠公子的。”书肆老板忙把早就准备好的锦袋拿出来。
顾昭柔也不避讳，当着顾安维的面打开，故意将交子面额给顾安维亮了一下，然后在顾安维略带震惊得目光中，将交子收入怀中。
数了钱款无误，顾昭柔这才捧起茶杯，笑道：“这一趟，您觉得不虚此行吧？”
“实在是太值得了。”书肆老板佩服道，“托了顾公子的福，这本书足够让我在这家小小书肆在京城之中占据一席之地了。”
能在京城占据一席之地，那么就和名扬天下没有区别。
顾昭柔温和一笑，道：“那便提前恭喜老板。”
“承您吉言，承您吉言。”书商向顾昭柔拱手，“真是没想到，您与裴状元都这么熟，竟然能请动他专门留诗。”
书商像是闲话家长，实则套话，想知道顾昭柔和裴振到底熟不熟；而顾安维也是有些惊讶地看向了顾昭柔。
“算不上熟吧。”顾昭柔含笑，“说得上几句话是真的。”
顾昭柔这话完全不算狐假虎威，毕竟说要交个朋友的是裴振，给地址的也是裴振，裴振看中自己的才华，要自己当他理财顾问，那么搬出来用用也是挺好的。
“那也是许多人求也求不来的关系了。”书商老板奉承得心甘情愿，看见顾昭柔茶杯空了，又赶忙添上，“顾公子，咱们未来可要多多合作呀……”
“这个自然。”从裴振将诗给书商的时候，顾昭柔就已经想好了未来该怎么做。
但是此刻……
顾昭柔看了一眼旁边捧着已经变凉的热茶，一口都没有喝的顾安维，并不急于和书商再谈合作，而是觉得差不多该收网了。
顾昭柔又饮一口热茶，笑道：“不过，你雕版刻印需要一段时间，我今日身边跟着叔父亦是无心做事，左右今日不合适深聊，老板倒不如替我推荐一家店铺，我先请叔父吃饭，尽一尽晚辈的孝心。”
“正是这个道理。”书商也是个精明人，很懂为人处世这一套，马上接话，“您看，您请叔父去巷深阁何如？”
“这家酒肆自然是很好的。”顾昭柔佯装担心，“但我可是听说，这家不好预定啊？”
“这又有何难，不过是左邻右舍，一句话的事儿，您等我安排就好。”书商殷切道。
顾昭柔看着书商撑伞而出，旁边顾安维一言不发，十分满意。
这些都是她故意做给顾安维看的，顾昭柔之前天天往外面跑，对于整个京城的大小商铺都摸排得一清二楚。
她就是知道书肆旁边这家名叫“巷深阁”酒楼出名且难定，才会故意让书肆老板推荐，再用他的能力去解决。
她很清楚，这一套下来，顾安维心中对她已经有了些敬畏和好奇，这也就很好地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做好的铺垫。
但是，顾昭柔带着顾安维坐在这家至少提前半个月预定的古代网红最难订座的包间里面时，她却根本不急于谈事，只是不徐不疾地替她的便宜父亲斟茶。
茶水如碧，暗香扑鼻。
“父亲，这是明前绿，听说喝着能品鉴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美景，您先喝一口，润一润嗓子。”顾昭柔娓娓介绍，言辞恳请，仿佛她今日就只是想带父亲喝杯好茶，吃顿好饭。
顾昭柔并不急，她很清楚过犹不及的道理，自己越着急，顾安维可能反而更起疑。
顾昭柔要做的，就是勾起顾安维的好奇，然后又什么都不说，如此这般，顾安维自己都会按捺不住。
不出顾昭柔所料，顾安维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根本没有品出什么滋味，就迫不及待问道：“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顾安维显然还顾及自己的家长身份，语气之中，不免有些高高在上，顾昭柔却不在意，只是笑道：“不敢欺瞒父亲，事情实则是这样的……”
上菜之前还有许多时间，顾昭柔便可以从上巳节前开始娓娓道来，从如何与成衣店老板合作，再顺势引入书商的过程讲了一遍
顾安维一开始目光中还有些强撑的别扭威严，到最后，几乎已经被震惊给取代。
顾昭柔满意地看着顾安维的眼神变化，喝了一口茶，再慢吞吞道：“不过，我这段日子四处奔忙，最重要的倒不是那几张交子。”
“那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给父亲开辟一条官运亨通的大道呀。”顾昭柔弯眸笑道——这笑容不显得柔弱，倒像是精明的小狐狸，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大道？”顾安维显然已经完全被顾昭柔牵着鼻子走了，忍不住发出了反问。
顾昭柔趁势道：“父亲您想，你身在国子监，身边最日常不过，天天可以接触的是什么？”
“……《九经》？”顾安维没有费力气，就明白了顾昭柔的意思。
“是了。”顾昭柔觉得这爹也是孺子可教，点头道，“天下考生皆读九经，而国子监，就是对于九经解读最权威的机构。您身在其中，又有才华，编撰一小册书解读九经一隅，合理合规，既得贤名，更不愁销路。”
“当然，这只是最基础的好处。”顾昭柔顿了一顿，夹了一块羊肉，放进顾安维碗中。
“还有什么好处？”
“您想，名与财于您一人，岂非众矢之的？但若上司也能分一杯羹，大家一起扬名赚钱，岂不是利益捆绑，又何愁汴水边春日宴会，请而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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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柔说话十分有画面感，她一句一句之间，顾安维面前已经展开了一卷波澜壮阔的画卷，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与国子监各位大人坐在春日花间，把酒言欢的场景。
顾昭柔看着顾安维如梦似幻的表情，也不打断，她品尝了两口桌上菜肴，只觉这家还是比不上昨夜宵夜那家，便放下筷子，顾安维却已经急切看过来。
刚才他眼睛里面的权威已经荡然无存，只有一种害怕失去机会的小心翼翼。
“果然能如你所说？”顾安维问。
“只是父亲，这一切都是有前提的。”
“什么……”顾安维并不愚笨，问题出口，又匆匆收声，他拧眉思考，片刻后道，“我明白了……”
顾昭柔找的这酒肆就在书肆旁边，顾安维垂眸望去，窗外瓦片斜下，能看见书肆在雨中滴水的屋檐。
顾昭柔说的前提就是——他们必须要有一个愿意和他们合作，而且声名在外的书商。
若是没有这样的书商来合作，那么顾昭柔说得天花乱坠也是空想。
但是，现在已经声名在外的书商未必看得起他顾安维，而愿意合作的书商，又不过一些不入流的书肆，难堪大用。
除非，在风起于青萍之末时，就乘上阵好风，才能借力上青云。
而目前……
顾安维看着雨滴骤密的屋檐，眸光深深浅浅。
顾昭柔看顾安维就像在看一本翻开的书，笑着接上：“父亲睿智，知道我们攀附不上一个大书商，所以与其花钱听响，不如合作一个小书商，和他共生壮大后，更是合作愉快。”
合作共生，这就是顾昭柔来这里后的思路，当自己资源很少的时候，与其投稿大资本被抽筋吸血，不如选择一个小一点的资源，互利互惠。
顾安维听得连连点头，但是点头之余，他还是很轻易地发现了这件事情的难点。
顾昭柔再是吹得天花乱坠，要是这家书肆不能如他们所愿壮大，那就什么也别提了。
“你如何保证这件事情最后能成？”顾安维有些游移不定。
“父亲没必要听我保证。”顾昭柔只是说，“在我成事之前，我不会让父亲追加任何投入。而您要追加投入的时候，就说明，您也觉得，此时不入局，您就来不及了。”
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顾安维思虑片刻，却还是有新的要求：“你不能暴露你顾家二小姐的身份。”
“我对外会是个男子，怎么会和顾家二小姐有关？”顾昭柔明白顾安维担忧什么，便笑着安慰道，“父亲别担心，为了我自己的名声，我也会好好注意着的。”
顾昭柔这么说，顾安维才终于将所有的心放进了肚子里面。
顾安维看着面前的美味佳肴，想着自己的大好前程，心中不由得喜不自胜，觉得肚子也空了。
顾安维举起筷子，大快朵颐，顾昭柔却没有吃，而是喝着杯中明前绿，盯着顾安维的纱帽，心中思绪浮沉。
目前来看，她想要摆脱的盲婚哑嫁，已经暂时远离了她。但是她又觉得，很快顾安维就会想到这一层。
届时，她的婚事或许会成为她的一个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