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渐隐入天际，无线电厂的修理部，程渡在一一对比着修理单，检查还有没有要交工的没完成。
秦云山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人还没进屋，声音倒是顺着门缝飘进来：“渡哥渡哥，忙着呢吗？”
程渡从一堆机器里抬起头，就见门口一张笑得谄媚的大脸。
秦云山只见程渡看他一眼又低下头，连忙跑上前：“渡哥，对单子呢是吧，我来！这活我熟啊！”
一把夺过程渡手里的纸，把他挤到一边。
程渡从善如流地把手里的活交给他，默不作声，靠在桌子边看秦云山忙前忙后。
秦云山一边干活一边拿眼睛瞟程渡，分析他的心情。
没一会儿这点收尾工作就做完了，程渡还是不说话。
秦云山的心顿时拔凉，但一想到还有不到三十分钟的相亲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渡哥啊，您这就下班了吧，我想请您帮个小小小忙，您看？”
语气要多真诚有多真诚，说出来的话要多不要脸有多不要脸。
程渡冷笑，“你半个月前不是刚相完亲吗？”
“那姑娘嫌我太黑。”秦云山幽怨地盯着着程渡的皮肤，他要是这么白就好了。
“再上一个呢？”
“……我觉得她太矮了。”再再上一个嫌人家家里负担重，再再再上一个被嫌弃工作不够好……
总之，相亲两年了没一个合适的，秦云山成了相亲钉子户。
程渡对他的情况基本了解。
“不干。”他冷漠拒绝。
秦云山急了，“渡哥，您帮帮我吧，这次就在棉纺厂放电影，离你宿舍也不远，求求您，我能不能成功相亲全得拜托您了……”
“我工作一天了下了班还得替你上班，你怎么净挑晚上相亲啊？晚上能看清人吗？”
“这两回真是赶巧了！真的我不骗你！！上回是因为那姑娘临时中午有事推迟到晚上的，这次是人家工作忙就晚上有时间！”
秦云山拿出了不答应他就躺下不走的架势加上国营饭店的两顿饭，成功让程渡松口。
“好兄弟，等我结婚给你包个大红包。”秦云山眉飞色舞地走了。
程渡认命地往棉纺厂方向去。
——
为了迎接中秋和国庆，造纸厂厂办的宣传部开始在厂子里的范围内征稿。
一个背着军绿色挎包、扎着麻花辫的女同志将征稿告示端端正正地贴在公告栏上。
人群很快在这里聚集。
有人问：“小刘干事，这征稿谁都能参加吗？”
小刘干事给了肯定的答复：“都可以！只要是我们厂里的职工，都可以参加！”
人群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大家都争抢着问问题。
小刘干事回答不过来了，她清了清嗓子，摆摆手：“大家都先听我说，我来给你们解释一下。”
“这次的征稿就是为了庆祝中秋和国庆，只要是我们厂里的职工都可以参加，大家可以写一写工作中的事，厂子有没有给你带来什么好的变化……”
“大家只要写的好我们就会录取，到时候发表在厂里的刊物上，除此之外，”小刘干事加重了语气，“凡事被选上的稿件，领导决定一人奖励一个陶瓷缸！”
不出半天，投稿就有陶瓷缸拿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造纸厂。
“叶桐叶桐，你听说了吗，给厂办投稿就有陶瓷缸拿！”刘静丹听说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和她分享。
投稿就能拿，嚯，那每个人都写点东西交上去岂不是都能骗，哦不，得来一个陶瓷缸。
叶桐将信将疑，“你从哪听来的消息？”
刘静丹声音小了：“王五德和人说的，我听到的。”
叶桐更不信了，这个王五德平时就好侃大山，况且投稿就能得厂里得买大几千个缸子。
她把自己的怀疑说给刘静丹之后，刘静丹也不相信了。
“是哦，厂里咋可能买这么多缸子。”
她们正要出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时，冯艳过来了。
“叶桐，静丹，你们听说了吗，给宣传科投稿被选上的话能得一个搪瓷缸子呢！”
“原来是这样。”俩人异口同声，对了对了，这才合理。
冯艳听说她俩的误会之后哭笑不得，“哎呦，厂里要真那么有钱你们这一批都转成正式工了。”
叶桐、刘静丹：……扎心了
“不过你们俩都可以试一试啊，你们都是高中毕业，肚子里还有墨水呢。”
叶桐正有此意，陶瓷缸，好东西，她没有，她想要。
刘静丹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看字就犯困，写文章更不行了。”
叶桐真对这个征稿伤了心。
她在琢磨该写些什么，临近中秋和国庆，那肯定是要贴近这两个节日。
国庆，这个比较好确定，中规中矩的主题就是歌颂祖国。
中秋，中秋有团圆的寓意。
选哪个好呢，叶桐拿着笔坐在桌子前，眼睛直直地盯着纸面，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她很想要那个陶瓷缸，顾虑太多反而有些无从下笔了。
今天是周末，杨冬云和廖虹都在宿舍里。
自打上次之后，杨冬云没再带她儿子来宿舍，但周末她也没回家。
廖虹正在看前几天的报纸。
宿舍里一时间静寂无声。
叶桐斟酌考虑，决定用以小衬大的方式，写她所在车间的工人认真工作积极建设社会，然后歌颂一遍厂子歌颂一遍祖国。
好吧，内容没有创新点，她只能尽量把语句写的优美些了。
叶桐正要动笔时，杨冬云突然说话了。
“叶桐，你要给宣传科投稿吗？”
“是啊。”叶桐承认道。
“听说这次参加的人挺多的，估计竞争挺激烈的，不过你这么认真肯定能被选中。”
叶桐现在就喜欢听好话，乐呵呵道：“借你吉言。”
“过了的话，我请你们……”她刚想说请大家吃糖，猛然想起现在的糖有多贵。
她嘴里的话瞬间拐个弯，“过了的话，我再谢你一遍。”
杨冬云嘴角只抽，穷鬼！廖虹也被逗笑了。
叶桐不管她们如何反应，专心致志写自己的文章。
认真负责有原则的于班长，善良又热心肠的冯艳……
叶桐上班快两个月，对自己同事的工作状态还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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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了解的。
一部分是自己感受到的，一部分是被人科普的。比如有个叫孙桂花的同事，五年全勤，一天假没请过，叶桐听到后十分佩服。
文章中的最后升华一下主题，首先肯定同事，其次赞扬领导，最后歌颂祖国。
完成！
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叶桐十分满意，刘静丹看了之后有一点不满。
“你这里面怎么没写我啊？”她撅着嘴瞪叶桐。
叶桐摸了摸鼻子：“这里面也没有我啊！”
气势不足，声音来凑。
“不对，你在狡辩！”
“你看，我也没把车间里的人都写上啊，写的这些都是特别认真工作的，大家共识的，刘静丹同志，我觉得我们这种认真工作的程度比她们低那么一点的就不要写上去了。”
刘静丹眼神飘忽，语气也软了：“你说的有道理，那你下次一定要写我啊。”
“那还不简单，我回去就能写，题目就叫我的朋友刘静丹行不行？”
刘静丹噗呲一声，被逗笑了：“那就我自己看啊，不要不要，下次还有这种活动你再写我，我想让大家都看到。”
叶桐连连保证下次一定。
她们去宣传科交稿，结果办公室的门锁着。
问了隔壁办公室的人，说是小刘干事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叫她们等一等。
叶桐倚着门站着，刘静丹四处张望。
没过几分钟，小刘干事的身影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高瘦的身影。
再走进一些，叶桐看清男人背了一个大大的挎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
小刘干事小跑过来开门，“不好意思啊，广播站的喇叭坏了，厂里找了程同志过来修修，我去门口接他了，你们等久了吧。”
叶桐忙摆手：“没有没有，就几分钟，我来交稿子的。”
小刘干事接过来，打开抽屉，里面已经有厚厚的一摞了，把叶桐的稿子放在最上面。
“好了，同志，回去等着吧，到时候我们会把选上的贴在公告栏。”
叶桐道谢转身离开。
程渡一直站在门口，挡住了走廊投进来的大片的光。
这人长得可真高啊，叶桐艳羡地抬头。
哇，剑眉星目，脸也好看。
叶桐在心里惊叹，面上倒不显。
没等下楼，刘静丹就拉着她八卦：“这男的长得很帅唉，不知道叫啥，哪个单位的。”
叶桐：“长得是不错，但是也太瘦了吧，要是胖点更好看……”
其实两人声音很小，奈何程渡的耳朵十分灵敏，听得一清二楚。
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应该让秦云山请自己吃三顿国营饭店了。
自己都吃不饱还要替秦云山去喂蚊子，真是血亏。
程渡没想到的是，之后的几天，一到吃饭时间，他脑子里就循环播放那句“太瘦了”，然后嘴巴就不受控制地多吃了一口又一口。
他师傅钱文才看见了倒是很欣慰，“大小伙子，就得多吃一点，才好干活嘛！你太瘦了！”
程渡从没想过一个瘦字能这么可怕，他半个月工资下去后才不再回想起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