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母在厨房里切菜,刀起刀落,剁得比平时更用力。
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个坐得笔直的小小背影,眼眶涩涩的,赶紧低下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
姜父陪着陈望去了早已经收拾好的房间,姜父一边在介绍里面的东西,陈望一边环顾着四周,阳光洒进来,吹着轻纱一般的窗帘。
整个房间有一种烤面包的味道,这个味道让此刻的陈望很安心。
陈望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开启这里的生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外头,姜时满正拎着玻璃瓶往家跑,瓶子里的小螃蟹惊慌地爬上爬下。
她还不知道,她那个简单到只有阳光、海风和年糕味的周末,从这一刻起,要悄悄变个样了。
姜父去厨房和姜母一起忙活着,姜母悄悄和他说着,“阿望这个孩子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对咱们这些都不满意啊?”
“刚来这里,都不熟悉,谁都害怕。”姜父把手里的葱放下,对着姜母说,“对了,小满什么时候回来,让她带着阿望去逛逛,熟悉一下环境就好了。”
姜父想起来,前两天陈峰川给他打电话,和她说陈望这个孩子哪里都好,就是不爱说话,在陈家也同样,能和他说上话的也就是他和钟叔。
在一个熟悉的环境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一个现在完全陌生的小镇上。
陈望坐在客厅那张深棕色的木质沙发上,腰背挺得像一把尺子。
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正前方墙壁上一幅褪色的年画上——画的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边角已经卷起了毛边。
他没有四处张望,没有像这个年纪的孩子那样对陌生环境充满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个被摆放在那里的精致瓷偶。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听到父亲和钟叔的对话,陈望一直觉得父亲不想要自己这个累赘,毕竟这几年妈妈走了之后,父亲几乎变了样,从前事事从容的人到如今的不苟言笑。
陈望虽然年龄小,但是他也听得出来,母亲的那场车祸不是偶然,他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哭。
他只是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那一刻他明白了。父亲不是不要他。父亲是在拿自己的命给他铺路。
后来父亲和他说想让他出去玩一段时间,和她说玉兰镇是一个怎么样的世外桃源,有这吃不完的石榴树,“阿望不是很喜欢吃石榴嘛,姜叔叔家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树。”
后来钟叔带他走的时候,他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住了八年的宅子。
他只是背好自己的书包,跟在钟叔身后上了车,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沉默地被移植到另一片陌生的土壤里。
那孩子的坐姿太端正了,端正到让人心疼——正常八岁的男孩哪会这样坐着?早该歪在沙发上东倒西歪,或者趴到窗台上看外头的鸟了。
可陈望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像是稍一松懈就会有什么东西坍塌下来。
姜母轻轻叹了口气,刀刃落下,砧板上的黄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一片叠着一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大嗓门——那是姜时满标志性的动静,人还没进院声音已经先到了:“妈!妈!小漌她奶奶给了好大一包爆米花!”
紧接着是咚咚咚的脚步声,夹杂着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姜母低头沉沉地叹了口气,手里的刀又停住了。
她看看窗外沙发上那个安静得像个影子的陈望,再想想自己那个满院子撒欢的女儿,不由得在心底摇了摇头。
差不多年龄的孩子,人家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她那个姑娘呢?天天跟个假小子一样上蹿下跳,爬树掏鸟窝,下滩涂抓螃蟹,裙子膝盖那儿永远有洗不掉的草渍。
教育还是出问题了。姜母在心里默默检讨。
姜母在院子里截住了风风火火的姜时满,蹲下来一边给她拍裤腿上沾的灰,一边压着声音说:“小满,家里来客人了,你进去稳重一点,别大呼小叫的,听见没有?”
“什么客人啊?”姜时满嘴里还嚼着爆米花,含含糊糊地问。
“你爸爸朋友的儿子,比你大一岁,是海城过来的,你叫人家——”
“我去看看!”姜时满七年都在玉兰镇,还没见过从外面回来的人,尤为好奇。
姜母话还没说完,姜时满已经挣脱她的手往屋里跑了。
她怀里的爆米花袋子被风鼓得哗哗响,碎渣掉了一路。姜母在后面追都追不上,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
门被推开了。
姜时满一只脚还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已经迈进客厅,手里抱着那袋爆米花,脸颊上还沾着一粒糖渣。
她的目光越过八仙桌,越过那盆新换的绿萝,越过窗台上青瓷瓶里白生生的栀子花,然后落到了沙发上那个男孩身上。
那一刻,姜时满手里的爆米花差点掉在地上。
天呐,姜时满此刻在心里发誓,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见过最好看的男生了。
她现在突然想起来自己班里面的那个吕政殊,之前何漌和她说他有多好看的时候,姜时满本就没觉得,她觉得天下的男生好像都一个样子。
个子可能还没自己高呢,可是如今坐在自己家里的男生完全不一样唉,她身边没一个长这样的…姜时满眼睛都看直了。
皮肤白得像她妈做年糕用的糯米粉,眉骨高高的,鼻梁挺挺的,头发短得能看到青色的发茬,利利落落的。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还是一个小满从来没见过的发型…陈望坐在那张老旧的棕色沙发上,活像从画报里剪下来贴上去的。
“你也太好看了。”姜时满脱口而出,“你这个发型我还没见过其他人剪过——”
空气安静了两秒。姜母终于追了上来,一把拉住姜时满的胳膊,又窘又急:“你这孩子怎么——”
“能不能好好说话,去打个招呼。”真是吓人,小满这性格也不知道随了谁,怎么就这么开放…有时候她真的怀疑到底是不是生错了性别。
“你叫什么名字?”姜时满完全无视了她妈在背后拧她胳膊的动作,一串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去。
“你家在哪的?你多大了?你在哪个学校上学?你头发是谁给你剪的?你怎么长得这么白?你——”
“小满!”姜母提高了声音,恨不得把她嘴捂住,原本陈望只是不爱说话,现在她都担心如果被小满这么一刺激,在问出什么好歹了,怎么和陈家交差啊!
姜时满终于停了两秒,但嘴巴一瘪,看着姜母:“妈你让我把话问完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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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转过头,重新看向陈望。那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点掩饰的好奇和热情。
她往前凑了一步,爆米花的焦糖甜味从她身上飘过去,裹着外面阳光和海风的暖意。
奇怪的是,陈望之前从不吃任何零食,可是今天爆米花的味道他觉得很香,不是参杂着工业香精的味道,是一种迎风而吹的那种自然香气。
“我叫姜时满,”她咧开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露出粉红色的牙床,“你叫我小满就行。你这么好看,我要和你做朋友。”
陈望看着她。这个浑身沾着爆米花碎屑、裤腿卷到膝盖、膝盖上还有一块青青紫紫的淤痕的小姑娘,仰着脸对他笑,笑得毫无保留,像一朵朝着太阳不管不顾就炸开的花。
他那双深褐色的、平静得像深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我叫陈望。”他说。
声音依然不高不低,但嘴角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比之前多了一点点温度。
“那我叫你阿望哥哥吧。”姜时满把爆米花袋子往他面前一送:“你吃不吃?可甜了。”
姜母看到陈望并不排斥小满,甚至还主动说了名字,也放下心,其实姜父在后面一直看着,他把姜母拽到旁边,低声说着。
“就咱家小满那话唠的性格,正好和阿望能中和一下,你不用操心她吓着阿望,你看现在不也挺好的。”
“阿望这样的可能就需要一个这种进攻型的小朋友陪着,咱家小满甚至都能把抑郁症的人唠好了。”姜父开这玩笑,说完还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拽着姜母回厨房继续准备晚饭。
客厅内的陈望看着那些白花花胖乎乎的爆米花,犹豫了两秒,然后伸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糖壳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齁嗓子。
他慢慢嚼着,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响,远处传来海浪的潮声和海鸥的鸣叫交织在一起,陈望觉得这里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小满看见他吃了几个,顿时开心的给他展示今天抓的小螃蟹,指着瓶子说,“你是不是要在我家住几天,我和你说,这个螃蟹咱俩可以养起来,也可以让我妈炸了吃,味道可好吃了,你之前吃过吗?”
陈望看着笑的灿烂的姜时满,摇摇头说着没有,姜时满心领神会,在她仅有的认知里,觉得陈望家里和他差不多。
或许还没有她家里好呢,不然连炸的小螃蟹都没吃过,甚至还现在得住在她们家。
姜时满像个大姐大一样,拍着胸脯和陈望说,“你放心,你在这一天,我就一直罩着你,小漌要是知道我有一个这么帅的哥哥,不得羡慕死我呀。”说完自己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谁也不知,陈望把这句话记了多久,应该是他活了多久就记了多久。
他也永远记得了这个夏天,小满节气当天,一个叫小满的女生。
横冲直撞的帮他去掉了在陌生环境里面所有的紧张不安,让他从八岁开始才正式拥有了叫做“童年”的东西,从此他的世界永远的迎来了小满。
是节气,也是她。
转身的厨房里,姜父正把切好的黄瓜片码进盘子里。
他透过窗户看到客厅里两个孩子并排坐着的背影——一个坐得笔直,一个歪七扭八地窝在沙发里抱着爆米花袋——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稍微松快一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