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之后,东南沿海城市的热气越来越明显,玉兰镇靠海,早上人们趁着天气还不热的时候早已经开启了一天的忙碌。
这里景色很美,每天早上雾气缭绕,海边的浪花在轻轻拍打着礁石,转身而看,烟火气早已经漫入人心。
这座小岛行政区归属于海城,居民们主要的营收来自水稻和一些海产品,每个人都各经营者自己的小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已经成为这里的生活作息。
七岁的小满今天放学约着同学要一起去玩水,导致今早吃早饭的时候心不在焉,一心都在想今晚怎么收拾昨天那两个小兔崽子,快速的扒拉两口饭立马放下筷子跑了出去。
姜母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还对着这个一直让她操心的孩子喊着,“小满,慢点,你中午饭还没带呢。”
姜时满又折返跑回来把饭盒装进书包里,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面包,姜母皱着眉头看着姜时满。
“能不能有个小姑娘样儿,你看看人家小漌。”虽然嘴上嫌弃,但也就这么一个女儿,姜母还是心疼的紧。
“知道了!”七岁的小姑娘边跑边回头,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她穿过巷口那棵老榕树,何漌已经抱着书包蹲在树根上等着了。
两个小姑娘从小一起长大,连上学都要约在同一个路口碰头。
小满把书包里刚刚姜母多放的两个年糕分给何漌一个,两人家隔了一个小巷子,所以每天何漌都会在这里等小满,有时候也是小满等她,两人关系好的可以穿一条裤子。
何漌一边啃着年糕一边和小满说着话,“我听我爸这几天回来说,你们家要来一个客人?是谁呀?”
小满一脸问号,“我不知道啊,我爸他俩没和我说过这事,我都不知道啥时候来。”
姜时满也没当回事,又以为是他爸喝酒吃饭的时候一顿乱说呢,这小镇子谁会来,小满虽然很喜欢这里,但是她以后想还是离开,她之前问过何漌想去哪?
五六岁的小孩子能有什么想法,不过就是说想去有高楼大厦的城市。
玉兰镇不大,从这头跑到那头也不过二十多分钟,沿途经过的每户人家都认得她们。卖豆浆的阿婆朝她们挥手,修鞋的刘叔吹着口哨跟她们打招呼。
这座小镇就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琥珀,把所有的质朴和善意都封存在里面。
小满家里,姜母收拾着餐桌上的碗筷,透过窗户看见丈夫正蹲在门口捣鼓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链条有点松了,姜父用扳手拧了两圈,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要承担这样的结果?”
姜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知道丈夫在说什么。
姜母语气带着心疼的说着,“陈家那样的家族,吃人不吐骨头,小陈望如果没有老陈的护着,能不能长这么大都不好说,谁知道会不会像——”姜母的话没说话,但她知道有些话不能再说了。
姜父放下扳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现在这是有老陈撑着,他二叔不敢动。要是有一天老陈撑不住了,下一个目标……老陈不敢赌是不是陈望这孩子。”
海城陈家,是掌握了整个海城港口的航运和船只的制造,也同样因为海城靠海,建了码头酒店,资产越滚越大,在海城算得上一等一的豪门。
可越大的家业越容易生出是非,陈峰川这一代兄弟三个,老大早逝,老二陈峰岳一直盯着家主的位置。
上一代争得头破血流,最后陈峰川险胜,但二叔这么多年从没消停过。
最近听说陈峰川查到了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没几个人知道,只知道他要把儿子送出来,暂时放在姜家,他和姜父姜母说了原因,而这个原因整个海城来看只有他们为数不多的四个人知道。
想起二十年前,她和姜父还在海城的码头做搬运工时,亲眼见过陈家的车驶过港区。那辆黑色轿车锃亮得刺眼,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陈峰川半张疲惫的脸。
那时候姜父因为救过他一命,两人渐渐成了挚交。谁能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那个叱咤海城的陈家掌舵人,会把自己的独子要藏到这么个海边小镇上来。
“你说陈望来咱们家,小满会不会不自在?”姜父低着头整理着地上的那些零件。
姜母白了他一眼,“你还不了解你自己姑娘?她巴不得家里有人陪她呢,你不是说陈望性格沉稳,正好带一带小满,收敛收敛性格。”
海城,陈家别墅。
陈峰川在书房交代着钟叔,“阿望离开的事情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你一定要安全给他送到姜家。”
钟叔自十七岁就开始跟着陈峰川,二十多年来是陈峰川在陈家最信任的人,也同样是看着陈望长大的,对于这个孩子钟叔对他的重视不比陈峰川少。
“您放心,阿望的命在我这比任何人的都重要。”钟叔面色凝重的看着陈峰川。
“我这个好二哥,潇洒了这么多年,总得让他付出点代价了。”陈峰川的眼神变得冰冷,本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以前的家业之争,但如今他成为了陈家的掌权人,对自己这个哥哥永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知道无非陈峰岳就是喜欢钱和权,可是当他得知他的阿晚那场车祸是怎么发生的,他发誓一定会亲手把这个亲哥哥送进去,永远不能再出现陈家。
陈家虽然最忌讳手足相残,这么多年以来暗地里多少的刀子都没有呈现在明面上,如今不一样了,陈望的爷爷奶奶都想离开来,陈家说了算的也就只有陈峰川。
规则应该改写了。
钟叔离开了书房,陈峰川走到书房里面的房间,面对着墙面上挂着的照片,眼神变得柔和且深情。
“阿晚,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意外,我一直没有放弃调查,最近我终于有了眉目,我不会让任何伤害你的人好好的活下去。”
陈峰川没注意到的是,在书房连接卧室的那扇门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转身离开。
周六的早晨,姜时满是被一阵奇怪的响动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走廊上,看见姜母正抱着一摞洗得发白的床单往那间闲置已久的客房里走。
那个屋子平常也没人住,早就让他们当成了仓库,里面堆着些旧箱子、不用的老家具,还有她爸年轻时钓鱼的那套渔具,落了一层薄灰。
可今天,门大敞着,阳光从窗户灌进去,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妈,你干嘛呢?”姜时满打了个哈欠。
“来客人,住一阵。”姜母头也不回,弯腰把床单抖开,铺在那张老式的木头床上。床是前几天姜父从镇上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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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那儿搬回来的,崭新的,闻起来还有股松木的清香味。
姜时满靠在门框上,看着妈妈仔仔细细地把床单四个角掖好,又拿鸡毛掸子掸了掸窗台上的灰,连墙角那盆枯死的绿萝都换了新的。
姜时满也没当回事,姜母本来就爱干净所以这么收拾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可今天姜母的阵仗也太大了,连床头柜都摆上了一只青瓷小瓶,插了两支从院里剪的栀子花,白生生的花瓣沾着露水,香气清冽。
姜时满一看时间,打算去和何漌还有一帮朋友去捉螃蟹,“谁要来啊?”姜时满又问了一句。一边问着一边收拾自己,快速把自己收拾好。
姜母在套被单,也没听到小满的这个问题。
“小满——出来走了!”何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姜母在身后喊:“早点回来!”她只当没听见,风一样地冲出门去,和何漌手拉手往镇东头那片滩涂跑去。
两个小姑娘蹲在退潮后的礁石缝里翻小螃蟹,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湿漉漉的沙。
何漌说镇上新来了个卖糖人的,下午一起去看看,姜时满兴奋地点头,把抓到的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螃蟹装进玻璃瓶里。
她不知道,就在她在外头疯跑的这两个小时里,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沿着玉兰镇唯一的那条柏油路,缓慢而沉默地驶入小镇。
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神情紧绷,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后座车窗拉着深色的帘子,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停在姜家院门口。男人熄了火,静坐了十几秒,才解开安全带推门下来。他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微微弯下腰,朝里面说了句什么。
陈望就是从那一刻从车上下来的。
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纯白的短袖衬衫,衣摆规规矩矩地塞进深灰色的短裤里,脚上一双干净得没有半点灰尘的白色运动鞋。
头发很短,前刺的造型衬得陈望整个人很精神,五官精致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已经隐隐有了分明的弧度。
若不是那张脸上还带着孩子特有的细腻肤质和唇线柔和的弧度,远远看过去,说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也有人信。
可他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八岁孩子该有的好奇或紧张,只有一种出奇的平静——静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风吹过去都不起涟漪。
钟叔从后备箱里面拉出来两个行李箱,迎面对着从屋子里听到动静出来的姜父姜母,恭敬的说了一句,“阿望拜托了。”
陈望现在姜家的院子里,抬头看向这个曾经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也看向院子里面那个似乎从来没有被修理过的石榴树,上面还有很多石榴花。
以前陈望就听说石榴树开花的时候花量会很大,确实…今天陈望看到,这颗石榴树有好多花朵。
钟叔和两人说完之后,没有进屋,将行李箱给到姜父之后,蹲下来和陈望说着,“阿望,你在这里先住一段时间,姜阿姨做饭很好吃,家里还有一个妹妹,你们可以一起上下学。”
陈望点点头,没有说话。
钟叔驱车离开之后,姜母笑盈盈的看着陈望,“来了来了,快进屋,外头热。”
陈望环视一圈,没有看到刚刚钟叔说的那个妹妹,跟着姜母亦步亦趋的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