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8日
这几天,Regina突然不抽烟也不喝酒了,像个大律师那样只对法律条文感兴趣。后来,Stella发现,Regina把烟和酒都藏了起来,背着她抽背着她喝。Stella觉得震惊。她震惊的是Regina为什么要瞒着她。
前天晚上11点,Stella听到家里传来“刺啦刺啦”的声音。怎么说呢,可能是在分尸。她走下楼梯,发现Regina在用指甲抠书架中央的红珊瑚。就那样站在它旁边,一下一下一下机械地抠着。珊瑚一点损坏都没有,反倒是Regina的指甲,就快不能要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Stella一眼,没说话,回自己房间去了。
她这是病得不轻。
Stella上楼开始搜索词条。一边搜索一边想,校长也有好多天没有打电话到家里了。她原来以为是自己一直不接电话,校长放弃了。现在看来是有事发生,把她妈吓病了,把她爸吓退了。
Stella很快搜到一个视频。是福可斯的代表律师上了美国广播公司达拉斯/沃斯堡地区电视台的十点档新闻,接受主持人的专访。
主持人:“我们都知道凯斯勒成功学校起诉福可斯电视台诽谤案,还有一个月就将第三次开庭。在此之前,原告方一直公开声称,福可斯的报道‘蓄意捏造’、‘诋毁了一位教育改革家’。”
律师:“我客户报道的一切,都是有据可查,是在践行大众的知情权。第三次开庭时,我们会提交一份决定性的新证据。这份证据的公开,会改变整起案件的性质。”
主持人:“决定性的新证据,是什么?”
律师:“我尊重司法程序。证据必须在法庭上、在法官和陪审团面前才能正式出示。我能告诉各位观众的是:第三次开庭的时候,大家就会明白,原告才是真正操控真相的人。”
星期天晚上,Stella回到家就看到Regina坐在餐厅里等她。餐桌上久违地摆了一桌子菜。Stella少见地意识到自己应该去关心下妈妈,确保她的病情没有恶化。她朝餐厅走去,就看到妈妈手里拿着她的大学申请材料。Stella一把抢过来。Regina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抓过桌上放着的威士忌,一口干了。
Regina:“Davis小姐,你下个月会转学到奥斯汀的一所高中。写在申请材料上会不好看。趁还没转学,你赶紧提交申请。”
Stella双手压在餐桌上:“转学?为什么?”
Regina冷笑一声,斜眼瞅着女儿:“你的学费我供不起了,听懂了吗?明白了吗!”
她打了个酒嗝,拿过架子上的威士忌,又给自己倒满:“那个官司,要输了。被告要求2000万美金才答应庭外和解。光这一项我们就得破产。我的老板今天上午建议我自愿辞去管理职务。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完了。”她直勾勾地看着女儿,“你觉得我这样就是卑鄙了?”
“你爸比的学校”,Regina仰起头来笑了好一会儿,“你从来就没指望过他,对吧?”
她们互相打量,都想看穿彼此。看了一会儿,Regina先开口:“所以,现在立刻就去申请。已经1月份了。好多学校申请都截止了。你再不快点,就上不了大学了。”
而Stella还在打量她:“去斯坦福吗?”
Regina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这会儿你想进斯坦福都进不去。申请 … 随便哪儿吧。你赢了。我输了。”她低下头,手肘费劲地支着,“你一直讨厌这个房子。这下不用讨厌了,很快它就没了。”
手肘不堪重负,无力地倒下,Regina猛地向前栽去。她怔愣一会儿,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重新用力不从心的手肘支起头:“哦,还有你的钢琴。我们再也不用因为它吵架了。要搬去的那个地方太小,没法带上你的钢琴。”
Stella这时候才终于急了:“你打算怎么办?”
Regina醉醺醺的: “怎么办?认输。投降。你的爸比有他的律师。我要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他。噢,还有,Davis小姐,你的爸比和我决定离婚。他要抢你的监护权。你们两个终于能奔向自由的旧金山了。
Regina呆呆地看着她。Stella觉得心好像变软了,她可能大概或许应该关心下妈妈。还没开始,就听到妈妈说:“我不可能让他得逞。这场仗我非打不可。”
Stella叹了口气。Regina只当没听见:“现在能请你坐下和我吃顿饭吗?”
Stella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Regina幽幽地看着她: “你跟你爸一个样.”
原来妈妈从来都知道她的伤口在哪里。妈妈一刀捅了进来。Stella猛地把申请材料扔到餐桌上。盘子被撞飞,“哐啷啷”接二连三碎裂在地:“你知道你说这话我是什么感受吗?你在乎吗?”
Regina: “你说我卑鄙。你在乎我什么感受吗?”
Stella: “你指望我说什么!你说Daisy爸爸的死是 …”
Regina大叫着打断她:“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以为我愿意啊。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压根犯不着跟他妈的Jane Walter打交道。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就不用被困在这个房子里。如果不是因为生了你,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Stella积压的委屈被一把火点燃了,她大吼:“我根本不想被你生下来!”
Regina歇斯底里地尖叫:“你要是不想活,就去死吧!”
Stella真心觉得她和妈妈之间的感情已经很淡了。但此刻,一股憋屈的味道毫无预兆地冲上来,冲得她鼻子发酸,眼睛发疼。但在妈妈面前,她不能脆弱。她转身就走。
Regina一把抱住她。Stella用力甩开。Regina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对不起。对不起,Stella. 妈妈喝多了。妈妈不是那个意思。Stella, Stella, 妈妈是爱你的。”
妈妈,你怎么能在伤害了我之后,又毫不犹豫地后悔,理所当然地说其实我是爱你的。只要一句对不起,不管说过什么都应该一笔勾销,下一句就可以说我爱你。
Stella相信妈妈心里是爱她的,就如同她相信妈妈心里另一块地方是恨她的。妈妈每天看到她,实际上是在看着一个融合了引以为傲的自己和她在世界上最厌恶的那个人的基因的孩子。这个孩子不光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连样貌都是那个人的影子。最可怕的是,你不能把这个孩子一切两半,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混合着你的基因被传递给外孙女,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永远无法分割。谁能忍受这么恶心的事?
Regina: “但是你不要说你不想被生下来。妈妈已经很努力了。把你生下来。照顾你长大。我知道你小的时候,我没有照顾好你。但妈妈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说了对不起,说了我爱你,下一句,又是你的错。
Stella质问她:“那我的努力呢?”
Regina愣愣地看着她:“你的什么努力?”然后就像鬼打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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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么用心培养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看。你觉得你为我付出了一切,而我什么都没做。不光不做,还不领情。
Stella把音量调到最大。她要把这句话也刻进Regina的基因里:“我努力做你的女儿!我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愿意忍你的人。”
Regina被喊得清醒了。她又陷入到自己的苦难中,愤恨地盯着女儿。Stella: “在你眼里,只有你的名望,你的地位才重要。我的人生,Daisy的人生,我们的努力都是屁事 …”
Regina大吼:“你不要把Daisy扯进来!不关她的事!”
Stella: “对!不关她的事!是关于钱。所有的事,都是关于钱。每件事背后都是生意 …”
Regina尖叫着打断她:“不是!是关于你不想成为我!我为你付出了一切,但是你背叛我!你不想成为律师!你不想成为我!”
吼完这一句,Regina愣住了。她似乎刚刚才意识到这就是真相。原来竟是这么得伤人。她彻底没力气了,扶着椅子坐下,把酒和酒杯堆在自己面前:“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就等着看,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完了。最后一句话也说完了。
Stella拿上申请材料,朝她的房间走去,只剩下Regina一个人,和满桌满地的大餐。
2012年1月9日
Lauren终于等到了周一。她中午一下课就火速跑到商学院的餐厅。Jerry坐在靠角落的沙发里,穿着考究的白衬衫和西裤,西装被小心地摆放在座椅靠背上。他点了一份咖啡和沙拉,但没打开,而是低头在手机上发邮件。
Lauren走到他面前:“嗨。”
Jerry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低头专注地发邮件:“嗨。”
Lauren拘谨地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发邮件。过了会儿,Jerry好不容易空出了时间,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望向Lauren: “怎么不吃点东西?”
Lauren摇摇头:“下午要上舞蹈课。你只有今天在学校吗?”
Jerry又看了眼手机:“我在实习,今天上午是来参加个项目的讨论,下午还要回公司。”
Lauren看着他放在靠背上的深军色阿玛尼西装:“你在哪里实习?”
Jerry又弯了弯嘴角。Lauren觉得他的脸很僵硬,好像整张脸除了嘴角,其它地方都不能动。对方说:“找我什么事?”
Lauren向前倾,双臂放在台子上,急切地说:“上次你邀我去参加的那个派对,Daisy说会帮我联系舞蹈团的总监。可是我都等了一个多月了,完全没消息。我没有Daisy的电话号码。你能帮我问问她吗?”
Jerry端起自己的咖啡,呷了一口,视线从杯沿上方扫过她的脸:“你觉得沃尔特小姐会接我的电话吗?”
Lauren没想过这个问题,愣住了。Jerry忽然短促地笑了下。Lauren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就听他说:“这样吧。这周六她会开派对,我带你去,你自己问问她。但是如果她没说你可以留下,你问完了就得离开派对。”
Lauren又遭遇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发展:“Daisy不是很亲切吗?她会把人赶出她的派对吗?”
Jerry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又拿起手机,低头翻邮件:“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20岁的生日派对。”
“哦。”Lauren尽管不是很明白,但认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