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14日
Stella站在贝奈特大街的7-11门口，罗斯大街南边的那家。这是个破败的街区，堵塞着一排排的政府补贴住房。这个地方在金融海啸袭来之前也曾被标记为重建。要是能再多一年虚幻的繁荣，这个地方就会如市政府曾宣告的那样浴火重生为“达拉斯奇迹”。而此刻，这里的居民们正在同时历经经济危机的坏处和好处。坏处是他们更穷了。好处是他们不用搬家了。这里再往北边的几个街区共同构成了凯斯勒。Stella到这来的路上，特地绕开了凯斯勒成功学校。那个地方不是真实的。这里才是真实的。
但这里不是Stella认识的达拉斯。她的iPod在播放舒伯特《降B大调第二十一钢琴奏鸣曲D. 960: Ⅱ》。一张竞选海报循着舒伯特的旋律飘荡在空中，上面写着“投票给Tom Royce. 投票给你的未来。”
Izzy远远就看到一个好像是塑料袋在半空乱飞。一个女孩出神地望着。她，他不会认错。Stella之前有段时间不弹琴了，连音乐都不听。寒假结束回到学校，Izzy发现她又开始听音乐了。他曾经试探地问过。Stella说她现在不弹琴了。音乐也只是无聊的时候才会听。Izzy打心眼里觉得开心。每次看到Stella带着耳机，就像看到她失去的那部分又回到了她身上。Izzy觉得他和Stella的关系难以形容。他不知道该怎么将它归类。硬要说的话，就是他没想明白爱是什么，但是理解是什么，信任是什么，他想明白了。
Stella转头看着那张海报在翻涌，飘舞。她的视线追随着它。海报掠过她的肩头。她转过身，就看到Izzy带着大大的笑容奔向她。他这张脸，真是为了讨人喜欢长的。
Izzy: “你来早了。我还以为你会找不到这呢。”
Stella: “我想先过来看看。你家在这儿吗？”
Izzy: “从这里往北两条街。不过我一直想来这里拍照。”
Stella一眼把这里看了个遍。他们周围是典型的濒临坍塌的1940年代木质房子，完全不具备任何建筑价值。
Stella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的摄影比赛就拍这些吗？但是 … 它们只是些 … 破烂房子。你不是说摄影比赛会把参赛者的照片都发布到网上，哪个点击率高就能获奖吗。网上每天有那么多东西往外涌，看都看不过来。杀不完的僵尸，刷不完的推特，还有名人的艳照满天飞。没有人会在意这堆破烂的。连住在这的人都不喜欢这里。没人会称赞，没人会记得，甚至没人会知道这个地方曾经存在过。这里什么都不是，等着被拆除。”
Izzy平静地说：“不是的。这些是活着的房子，活着的街道，还有活着的人。这是个活着的地方。即使有一天会消失，它们是活过的。应该有人把它们记录下来。”
Stella看着Izzy的眼睛，平和却充满力量。她忽然不敢再看转过头说：“这个摄影比赛的主题是什么？”
Izzy: “肖像。其实，有件事我想问你，我能不能让他们把比赛信件寄去你家？因为 …” Izzy紧张起来：“我爸妈对我申请大学的事特别焦虑。如果收到落选信的话，他们可能会崩溃。”
Stella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那我就是第一个知道你获奖的人。”
Izzy: “我应该不会 …”
他停下, 看着她笑了。他们漫步在残破的社区里。偶尔Izzy会停驻拍照。一群小孩在这里疯玩。他们大笑着追逐彼此。有个女孩做了个侧手翻，赢得一片欢呼。大人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个个看起来好像历经磨难，呆滞的眼神，僵硬的表情，了无生机。当Stella和Izzy经过的时候，那些人的眼神会跟着他们，像是活着的眼珠子被钉在了一具具尸骸上。Stella感觉心被冷水浇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这里并不是贫民窟，但已经足够可怕了。她一直看着坐在门口的人们，直到Izzy叫住她。
Izzy: “小心。怎么没有窨井盖？”
Stella低头，发现脚边下水道的窨井盖不见了，只剩一个大大的黑洞。她盯了那个黑洞一会，看不清下水道里有什么。但是井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难道没有人负责这种事吗？Izzy把手伸给Stella, 拉着她的手绕过黑洞。街上的人们责备地看着她，“你！就是你偷走我们的井盖！”
Izzy牵着她的手，犹豫地看着她：“这就是我住的地方。这就是我。”
Stella听不到他的挣扎：“要是我爸妈破产了，我就会像你一样沦落到这里。”
Izzy蓦地松开她的手，改抓着自己的相机。Stella还被卡在那一片浮冰当中：“我和你之间并不存在分界线。任何人都可能跨过它跌进另一边。”
Izzy看不到哪里有浮冰。水不过就是冷点，他从小就待在水里，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任何人都可能像我一样跌进这里。但是没有人能像你一样爬上那里。”
Stella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试图解释：“Izzy, 我想说的是 … 这不是谁的问题 … 而是任何人都会跌进这里。看着他们让我觉得 … 贫穷真的很恶心。”
Izzy觉得冷。他心里蹭地冒起一团火，但人却浸在水里，他也感觉到了，彻骨的冰冷：“你凭什么看不起贫穷！就因为你站在金字塔顶吗？贫穷，就是你们这些有钱人制造出来的！”
Stella不想争吵，她觉得疲惫：“Izzy, 我不是看不起贫穷。我是害怕贫穷。Izzy, 你看这些人。他们的绝望，无能为力。这些小孩，他们长大了也会坐在这些台阶上。他们的人生已经没有别的可能了，不是吗？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还是他们的爸妈做错了什么？这些人失去了太多。他们活得像机器。不，他们就是机器。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光明。”
Stella看着他，语调平淡。她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没有光明，还活着干什么？”
Izzy: “如果没有光明，他们就不能活了吗！”
Izzy红着眼眶看着她。Stella无言以对。
Iz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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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残忍了! ”
Izzy走了。Stella转头看着他们并肩走过的那些破烂房子，她没有勇气走回去，也没有勇气往前走。她以为自己无所畏惧，能去很多别人不敢去的地方，做很多别人不敢做的事。但事实上，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回去和她沉默的钢琴待在一起。她 … 很需要朋友。她这短短的一生，一共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是Daisy. 但那是因为从她记事起她们就是朋友，直到上个月，不可能回头了。还有一个就是Izzy. 但那是因为Izzy能和任何人成为朋友。
Izzy说，她站在金字塔顶端。其实她一直觉得这套“美国是个金字塔。穷人在底层，有钱人在顶层”的话术是好莱坞贩售的，为了宣传源源不断上映的爆米花电影。它们的情节都差不多。有个超级英雄，会在底层出现，一路向上冲击，直至到达顶层，清除所有有钱人，带领穷人们调转整个世界。
Stella有次在宠物店看到一笼仓鼠。店员在打电话聊八卦，没人招呼她。她就静静地看着那笼仓鼠。宠物食品广告让你看到的场景，和推特上推送的图片，是仓鼠们都呆呆地一群聚在一起，眨巴着大眼睛。然而Stella亲眼见到的，是在这个笼子里，有一只仓鼠受伤了，所有的仓鼠围攻它，吸它的脑髓，一点一点地啃噬它，直至死亡。她脑海里猛地闪过Daisy曾对她说的话。
这个世界的真相赤裸到可怕。原因呢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啊。
她亲眼见到了。畅销小说里说穷人就好像仓鼠一样，不得已为了活下去互相残杀。而有钱人则付费观看这场杀戮表演，这是他们独有的娱乐。Stella没法搬出经济学理论去说服那些把这个故事当成真理的人们。她除了弹琴，什么都不会。但是她已然切身地体会到了，有钱人也不过就是仓鼠。他们也许胖一点，有盔甲，有武器，有领地，然而说到底他们还是仓鼠。他们和穷人都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他们才是真正残暴的猎人的目标。猎人也是仓鼠，就是那些和他们一样有盔甲有武器有钱的仓鼠。因为一无所有皮包骨头的仓鼠是太多人的目标，即使杀了他们，也要和太多人抢食。这种生意有钱的仓鼠是不会做的。他们只会虎视眈眈盯着和他们一样的胖仓鼠。制造机会围攻它，把它割的遍体鳞伤，抢夺它的盔甲武器领地，最后把奄奄一息已经被吸食过一轮的胖仓鼠扔进一无所有的仓鼠的地盘里。在那里，等着它的是新一轮的厮杀。
如果真有人站在金字塔顶端，看着仓鼠们同类相食取乐。那一定是 … 魔鬼。它不停地告诉仓鼠们钱可以买到一切。有了钱你就可以买盔甲，买武器，还能买到快乐。有了钱你就不再是只仓鼠，你就变成人了。
知道了也这样，不知道也这样。
Stella突然想明白了。她是个多出来的人。不对！应该说她是个多出来的。这下，一切都有了解释。因为她是个多出来的，所以她理解不了人类的情感。所以Izzy走了。因为她是个多出来的，所以她没有朋友。她和任何人都不配对。Stella想通了，接受了。她回去了，和她沉默的钢琴一块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