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17日
今天是礼拜六,Isaac要去拳馆打工,水球队上午训练,结束后Isaac骑车去了拳馆。拳馆门口的招牌上写着“Maple Ave Gym”。 “Ave”中的 “e”很多年前就脱落了,从没有人想过给补上。走进拳馆第一眼看到的是墙上贴着的手写注意事项。
规则
1.营业时间为早上9点到早上2点。
2.早上9点到下午6点,灯关,空调关,窗户开。
3.下午6点到早上2点,灯开,空调关,窗户开,不准进只准出。
4.早上2点到早上9点,灯关,空调关,窗户关,不准进不准出。
其实根本没必要强调关空调,这里的空调很多年前就坏了。拳馆里装了几十个电风扇,立在地板上的,挂在墙壁上的,吊在天花板上的,但是1年有6个月这里热得像烤炉,风扇只不过是把凝滞的闷热换成滚烫的热浪。注意事项旁边挂了张课程表写着“本馆教授各种课程包括跆拳道,瑜伽,普拉提,有氧健身法等等”。但是在馆里,只有一种运动 —— 拳击。其它运动的器械被堆在墙边,落着厚厚一层灰。这家拳馆的年纪比Isaac都大,铁质窗框长满了锈迹。达拉斯的大风刮过,“咔咔”直响,铁锈簌簌落下。馆里还积了好多没用的东西,坏掉的饮水机就有3个,一直放在那儿,好像没有人看得见它们一样。
Isaac主要的工作是擦地板,擦拳套,擦拳击台。John是拳馆的陪练,Philip也是,但是他不常来。John下午有场陪练,他一边热身,一边和教练闲聊。
教练说:“现在的小孩都太乖了,学拳击的人越来越少。我那个年代经常打群架。每个人都会拳击。现在已经没有打群架这回事了。小孩都去哪了?”
John:“打群架?那得是什么年代的事?现在去趟超市花200块就能买把枪,谁还打架啊?谁还敢打架啊?”
教练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妈的,什么都比不上以前。开枪?对着野牛才放枪。对人放枪,一点尊严都没有。”
John看着Isaac走进来,呆头呆脑地四处看,然后和自己对上视线就迈着他那非洲鹅似的一抖一抖的步伐走过来。哦,原来他是在找自己。John低下头当没看见他。
Isaac叫了声教练然后对John说:“Philip说你有东西要给他。”
John懒洋洋地抬起头,瞥了眼Isaac,然后转头对教练说:“现在的小孩都上网打游戏。在游戏里打拳,格斗,每个人都是世界冠军。”
教练哈哈大笑。Isaac不出声站在一边。John蔫蔫地走向拳馆里自己的小房间,拿了个塑料袋出来,扔给他弟弟。Isaac看了一下,是件厚毛衣,奇怪的是毛衣被叠成个小方块,放在袋子里,而袋子用厚胶带封住了。他抬起头询问地看向哥哥。John没理他,又转头去和教练说笑。Isaac安静地走开了。
走了几步,突然听到John喊了一声“唉”。Isaac回过头。John用手指着他说:“不许打开。”Isaac并不打算打开,但还是点了点头。
Isaac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在拳馆的东南角,靠墙放着一个铁质网格架,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拳套。这里是Isaac的角落。他除了打扫其它时间都坐在这里擦拳套。
John看着Isaac从书包里拿出瓶牛奶喝起来。哼,肯定是妈妈给他带的。妈妈当他是小宝宝还是他当自己是小宝宝。Isaac喝了几口,放下奶瓶。牛奶还粘在嘴唇上,他没发觉。哈,果然是个小宝宝。小宝宝4岁的时候,John把老头子的大脚大麦啤酒偷出来,给小宝宝也倒了一杯。John尝了一口觉得太苦吐了。小宝宝喝了,像条鱼那样咂咂嘴,吐了个泡泡出来。John甩甩头,恨不得往自己脑子里灌上一桶伏特加,把这些回忆都冲走。
小宝宝从小就是泡在糖浆里长大的。Isaac比他小了37个月,比Philip小了13个月。可小宝宝出生在个安逸的中产阶级家庭。而他和Philip出生在拳头和皮带的缝隙中。他的童年就是历经各种毒打,拳打脚踢还常常辅以多种装备。他换牙的时候,牙都是直接被打下来的。Philip从小就是个怂包,一挨打就眼泪鼻涕满脸都是,惹得妈妈心疼他。明明是他挨的打更多,可妈妈从不心疼他,他打小就哭不出来。
每次挨完打,他都会骂Philip: “哭什么哭,娘炮!”
Isaac倒是没哭过,那是因为他基本没挨过打。John 15岁的时候,有天老头子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打他们了。他怀疑是上帝知道了他们的苦难,直接通知老头子再打就会下地狱。老头子害怕了,再也不打了。那个时候Isaac还很小,之前也只挨过几次打早就不记得了。老头子后来为了能让Isaac去圣马可,在学校食堂找了份厨师的活,后来又搬了家,为了离学校近点。再后来做什么都是为了Isaac, 完全忘了他和Philip还活着。老头子经常说自己是天主教徒,天主教徒行的是文明之事,天主教徒不使用暴力。John听得只想笑。他小的时候,有次厨房里的番茄酱翻了,酱汁撒得到处都是。其实根本不是他弄翻的。是Philip那个怂包,他就喜欢在嘴里倒满番茄酱。装了满嘴去照镜子。出事了,怂包没影了。John说不是自己弄的。妈妈不听,把番茄酱扔到他身上,一边哭一边骂他。老头子在隔壁屋睡觉,被吵醒了,就从房间里冲出来,抄起酒瓶对着他抽,一直抽到妈妈哭得更厉害了,抱着他替他挨打。老头子才住手,回去接着睡觉了。那时候,老头子也是天主教徒。
不过,在当时他们住的那片街区,家暴就跟看电视一样普遍,每家每户每天都上演,他们家已经算是很虔诚了。邻居家是出了名的变态一家人。邻居家有一个儿子,和John上同一所小学。他爸每次打他的时候,会先用电线把他吊在房梁上,然后用皮带抽。一直抽到他哭或者流血,他爸就抽得更带劲了。有次在学校里,他把T恤脱掉,John看到他身上遍布的紫色的淤青,红色的皮带印,还有一块一块凸起的肉色的瘢痕。John突然觉得动弹不得,好像皮带一下一下抽在自己身上,自己却被绑着逃不了。邻居家的男生说他在一本书上看到他爸这种人是施虐狂,被打时唯一能保护他的就是不要哭,流了鼻血后要立刻擦掉,不然只会等到更暴力的虐待。
他爸打他妈不会用电线,怕手上的勒痕被熟人看见,只用皮带。他妈在家里一路逃窜,他爸在后面不慌不忙地溜达,直到她无路可逃,只剩下一顿皮带。有次他爸妈在开车的时候吵架,他爸等到开进他家车库后,一脚将他妈踹下车,然后两手拽着他妈的两只脚,一路拖进房子里,才解开皮带打她。每次当他妈妈再也忍受不了的时候,就会带着他搬到埃尔帕索,他妈妈的姐姐家住。他就会转学去埃尔帕索的一所小学。但是没过几个月,他爸就会找过来求复合,他妈就会同意。他们又会搬回到达拉斯,他又转回到John念的那所小学。搬回来没多久他爸又会继续挥舞皮带,他妈就会离婚,又带着他搬去埃尔帕索,再转学。整个小学时期,他一共转了6次,就是在这两所学校转来转去。学校里的同学都知道他们家的事,还有他妈的姐姐,都知道他和他妈被打得有多惨,没有人同情他们,甚至没有人尊重他们。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变态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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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他们是上帝的错误。就连他都不同情他妈,离婚和复合都是他妈决定的,他妈就是找打,有什么好同情的。
中间有一次特殊情况是他妈怀孕了。一天半夜,他爸和他妈都不知道为了什么就吵起来。他爸拎着他妈的头发把头往墙上撞,又踹了他妈的肚子十几下,当时他妈躺在地上,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他爸慌了,把他妈送到医院。后来警察终于来了。地方检察官终于起诉了他爸。但是没过几天,他爸就和地方检察官达成了认罪协议。他爸回家了。被罚了100多个小时的社区劳动,和佩戴GPS监视器6个月。这两项都不耽误他爸继续挥舞皮带。他来不及出生的妹妹什么都没能改变。
他只好代替妹妹问他妈:“为什么要原谅他?”
他妈说:“你爸控制不了他自己。你爸不是故意的。你爸还送我去医院了。”
大家说得对,他们家就是变态一家人。
他爸回家后没几天,有次John在街区内瞎逛,突然听到一阵阵尖利的惨叫声。John以为自己撞上了谋杀现场。他悄悄地循着声音摸到一栋废弃多年的房子前。正躲在一边使劲往里面瞄,突然听到有人叫了声“John”. 他吓得差点抱头趴在地上,但又觉得声音很耳熟。鼓足勇气抬头往上瞅,看到邻居家的男生在阳台向他招手。John上了三楼,走进阳台,看到男生坐在地上。John正要问他在干嘛,又传来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John吓得腿都软了,循声望去。是只脸上有道长长伤疤的猫。猫的脖子被铁丝牢牢缠住,挂在阳台围栏的一根金属柱子上。它被吊在半空,离地面有三层楼高。它拼命挣扎,铁丝就带着它不停地转圈。猫的脖子被越缠越紧,好像下一秒就会身首分离。
John愣愣地看着那只猫。邻居家男生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一起吗?”
John怔怔地坐在地上,和邻居家男生一起看着那只猫。看了会,John转头去看那个男生,发现他很平静,既没有兴奋也没有难过。
感受到John的目光,邻居家男生把脸转过来,面朝他: “你害怕吗?还是害怕我?”
John心里头乱糟糟的。他突然想起男生说过没人同情他们,没人尊重他们。John觉得这个时候他应该说点什么。他只能想到一句“咱们去把你爸打一顿吧”。可是他又觉得他们俩只能被打。一想到挨打,John更烦躁了。耳边时不时传来的微弱的喘息声和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让他焦灼。最终,John搜肠刮肚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等了会,邻居家男生把脸转了回去,幽幽地开了口,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知道吗,学校里有好几个老师都看到过我身上的伤。他们没有报警,没有打虐待儿童热线,也没有关心地问我两句。他们就这样走了。我那个时候想不明白,我还以为老师不是这样的。现在我明白了。老师早就知道报警的结果是这么回事,那干嘛还要报警呢?”他魔怔地死盯住那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猫,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书上说法律是神圣的,我们要相信法律。可现在,我什么都不信了。如果这就是正义,那什么是非正义呢?”
John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只得到了茫然:“我不知道什么是正义,我从来没有见过正义。”
后来,John又去围观过一次谋杀现场。他本来还要再去,但是他们街区的一个大哥哥带他去逛了拳馆。John一走进去就觉得拳击太适合他了。相比之下,看着猫不停挣扎不停惨叫太瘆人了。他在拳馆留了下来,直到现在。John觉得自己是个天生的拳击手。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拳击台的时候,那种血液烧灼到沸腾的感觉。他了解自己,他一定能靠拳头出名,他只差一个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