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吾妹难驯 > 9. 09
    “是灯挂椅卡的。”

    阿母喜欢这样困住她,再殴打教训她。

    每次,姜晚的头卡在灯挂椅背的缝隙里。

    她感觉都要呕吐了,哭也哭不出来。

    只是干嚎。

    像极了大鹅。

    被提拎住脖颈,等着被屠宰。

    嚎了又前进不得,后退无门,就是趴伏着,双手抱着椅子背,被捆紧了。

    人,站不成站,蹲不成蹲,跪不成跪。

    困在原地,寸步难行,乖乖受着打。

    不过,姜晚很少怨恨娘。她并不是个好带的孩子。

    据说她是梨园里最难带的一个。

    又聪明、又调皮,还会借力打力。又有一张好嘴,哄得人笑,哄得人跳。

    多少小孩,争着给她当打手,回头还当她好姐妹、好兄弟。

    梨园其他姨姨们,只能看着自家傻孩子直叹气。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小桃红听着十分不好意思,连连自谦,推说“像她爹”。

    这样的姜晚,表面上不闯祸,每次闯祸都闯个大的。

    比如揍得来听戏的员外老爷家的三个葫芦大胖孙满地找牙、泥坑打滚。

    几乎破了相了。

    “谁教你手那么贱?!我让你撩架,我让你撩架!”小桃红边骂,边抽了竹条来抽女儿的屁.股。

    姜晚又疼又叫。

    趴在椅子上鬼哭狼嚎,“谁让他们嘴贱的?”

    小桃红气得脸红脖子粗,又狠狠舞了几下竹条,“人招你惹你了?”

    “怎么没有?”姜晚梗着脖子,“他们说我是没爹养的!说我是野种!”

    小桃红举起竹条,高高挥起,又迟迟未落下,声音竟含了哭腔。

    “你有爹的。阿晚。”

    “娘娘,帮我一把。”姜晚知道这回惹娘伤心了,赶紧地手撑着椅面,左摇右晃地试图把脑袋从椅背缝隙中拔出来。

    小桃红:“趴着。还没完。”

    姜晚不动了。

    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她决定讨好一下阿母。

    “对了,我下次还要治那员外。”

    小桃红柳眉倒竖,双眼圆睁,“治谁?”

    “娘您放心,我有招。”

    小姜晚诉说自己的计划。

    那员外是靠着妻族才富贵,惧内老实了一辈子,人到中年才敢讨了房外室,就安置在梨园附近。外室有了身子,只等一举得男进门为妾。员外瞒得好,正头夫人不知晓。

    “等我画了这狗男女的画像,贴到街头巷尾,让员外回家跪搓衣板去!”

    小桃红不理解,才五岁的女儿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你会画画?”小桃红问。

    “不会。但林大林二会。”

    林大林二是常来戏园串门的双胞胎,比姜晚大五岁,和她一起开的蒙。

    他们俩会画画,爹是画壁的,算是家学。

    小桃红奇了,“你就那么笃定,林大林二会听你的?”

    “怎么不会?我捏着他们的把柄。”

    姜晚让阿母去找梳妆台角落的小方匣。

    里面装着杂七杂八的小玩意。

    其中还有情笺,是林大林二写给同一个女孩子的。

    “娘,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他们俩,敢不听我的,就等着我把情书交给老林去。”

    画壁的老林,最恨孩子不务正业早恋了。

    “再说了,我拿住的,又不止这一个把柄。”

    小桃红嘴巴微张,“还有什么把柄?”

    “这对双子,上回借了我的钱不还,说自己没钱;结果被我拿住了,两个人偷偷买甘草冰雪凉水喝!分明有钱不还!”

    小桃红忍不住跟着她的思路走,“拿住之后呢?他们还钱没有?”

    “没有,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让他们请我吃顿饭,便也就罢了。

    娘教我的,冤家宜解不宜结。”

    姜晚艰难扭头,冲娘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结果发现瞠目结舌的小桃红,正略带好奇地翻着小方匣里的东西。

    姜晚急了,“娘,别乱翻。我答应了不戳人家短处的。只要别惹我。”

    小桃红清了清嗓子,只把那林大林二的情书放在匣子最上层,而后封好匣子。

    动作过于慌乱,盖子都发出嘎哒一声。

    昔日的岭南名伶,转过身,板起脸来,义正辞严。

    一把嗓子极好听。

    “你怎恁多歪脑筋?”

    姜晚因脖子被卡着,又痒又痛,面部肌肉抽动,有些龇牙咧嘴。

    “跟我爹学的。”她利落甩锅。

    既然甩锅,就要甩在从未谋面的人身上,那叫一个没有负担。

    小桃红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人精这点,还不定跟谁学的。

    而且早熟的小孩,干起坏事来,永远不嫌麻烦。

    小桃红不得不防患于未然,她双手叉腰,先前暴怒揍人的沉重呼吸,已平缓了下来。

    她的嗓子保养极其好,纵使说话,也婉约得像在唱曲儿,算不得多凶悍。

    “你少给老娘我生事,行不行。”

    “不行。”姜晚瞥见椅子旁边地上的影子,新的藤条已然靠近。

    姜晚立刻改口。

    “那员外,他欺负阿娘,揩油、吃豆腐,我为什么不能教训他?”

    藤条的影子停在了原地。

    小桃红:“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词?”

    姜晚理直气壮,“雪姨教的!”

    住在隔壁,正贴门偷听的武旦雪芽,登时跳了起来。

    “怎么还有我的事儿?!”

    雪芽迅速往隔壁跑。

    雪芽差点在门槛跌了一跤。

    小桃花刷地推开门,熟练地追上去。

    “吴雪芽!你干的好事!”

    于是乎,雪芽满院乱跑,躲避闺中密友的报复。她时不时跳到站桩用的木桩上,左右横跳,秀出武旦的基本功来。

    吴雪芽边跑边控诉。

    “红,你听我解释……”

    解释无果。

    雪芽:“姜晚你个小坏种!”

    下次她再也不会回应姜晚的任何套话了,她发誓。

    祸水东引的姜晚卡在凳子缝隙里直咯咯笑。

    笑得都打嗝了。

    鼻涕眼泪都冒泡。

    结果又挨了一顿好打。

    娘俩半夜冰释前嫌的时候,姜晚大口吃着阿娘做的宵食,从海碗里埋下的头又抬起,愤愤不平。

    “狗员外,咸猪手,我咬不死他!”

    小桃红一筷子轻敲在她脑门上,啐道:“你个犟骨头,这么多听戏的客人,你都这样一一顶真,咱娘俩不用在梨园混了。”

    姜晚默然,低头扒饭。

    她说到这个,就不愿意同娘亲犟嘴,怕娘亲想起爹来。

    她知道娘亲带着她,很是不容易。

    “那么娘先记着账,将来少打我一回,我便不动那狗员外了。”

    一个五岁的小女娃这样放狠话,

    小桃红又破涕为笑了。搂着孩子,温声细语道:“娘给你找药膏去,不会留疤的。”

    小孩子不记事,更不记仇。

    小桃红一直是这么想的。

    而姜晚这个小孩子,并非如此。她记性好,而且是过度好了。

    姜晚见过的、听过的,都不会忘。

    还记得极其清楚。

    这是高敏感的禀赋,可也是痛苦的来源。

    姜晚记得所有事,从她诞生起。

    小时候,她不会说话,躺在摇篮中,大人们说话便不会避忌着她。

    看过的画面、听过的话语,却都牢牢刻在了脑海中。

    待她晓事,一切便都串联了起来,融会贯通。

    阿娘原本不叫小桃红。

    阿娘原来的艺名,唤作目生莲。

    是真的眼如秋水,人如雪莲。在岭南唱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岭南前三伶人,必定有目生莲之名。

    不过目生莲还是堕了泥尘,还是大家最看不上的穷书生。

    姜晚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爹叫什么名字。

    梨园里大家都叫他穷书生。

    仿佛他的名字有点脏嘴。

    无非是名伶美人为才华而心动,而穷书生又俊美,又会曲意逢迎,很快成了入幕之宾。

    花前月下几番相会。

    目生莲将这几年自己攒下来的钱财,全给了穷书生赶考去,还帮情郎家还债,谁让书生还有个赌鬼爹呢。

    这下,目生莲是倾家荡产。

    不过目生莲想得很好。等穷书生考取功名回来,兑现诺言,娶她为妻。他教书,她做女红持家,来日穷书生再教她多识一些字,支持目生莲编戏曲的儿时梦,总是不愁生计的。日子有盼头。

    穷书生踏上了赶考路。

    而目生莲也在戏台子上晕倒,被诊出了喜脉。

    她去信之后,收到了穷书生的回信。

    无非是安慰她,海誓山盟,他必定回来迎娶她。

    目生莲安心了没有几个月,显怀的时候,班主不让她再上台。

    而京城的去信,石沉大海。

    穷书生就这样消失了。

    没有半分预兆。

    而穷书生一家秘密地举家搬迁,不知去向。

    会不会情郎在京都得罪了什么人,招致祸患,爹娘都搬了家?

    目生莲挺着大肚子要去京都找孩儿的爹。戏园却叫人砸了场子。

    这样针对孕妇戏子的事,层出不穷。

    后来说好心的富贵人家的夫人,怜惜目生莲一片痴心,又可惜她这样的好嗓子好身段好性情,偏偏毁在了花言巧语的负心人手上。

    因此那夫人私底下来提醒她。

    “改个名,快些远走吧。

    有人要弄死你咧。惹不起的贵人。”

    夫人说完,就见目生莲眨了眨眼,含了半晌的泪,顺着脸颊落了一滴下来。

    真是见者揪心,清莲堕污泥,再难自拔。

    目生莲再怎么痴心,也不是傻子,相反,她于人情世故上,很是聪明。

    之前是在自欺欺人,给自己最后一丝希望而已。

    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穷书生在京城,非但没有惹祸患,而且是有了大造化。

    他奔他锦绣前程。

    辜负昔日爱人,背信弃义,却因心虚,都不给她和腹中的孩子留条生路。

    情人相爱,那时感情很好,的确真心。

    真心只是一时的。古来女子多真情。男子到底只爱财势。

    青衣目生莲改名小桃红,改装换容,换了唱腔,远走乡下,极尽媚俗,只为谋生。

    小桃红生下女儿后,

    深居简出,只在乡下梨园养育女儿,和其他伶人同住,姊妹之间互相支持。

    这全是女子、并无男子的戏园,就是比男女兼有的地方安生,很少生事儿。

    姜晚知道,若不是自己这个拖油瓶,娘亲本可以离开岭南,去别的地方重新出头。

    是她误了娘亲。

    从小到大,她就有这样说不出口的负罪感。

    可这种负罪感能够得以减轻。

    因为小桃红并不是一直对她好的。

    阿母小桃红,是个双面人。

    打开门来,阿娘笑脸迎人,没有半点自尊,只有顺从人的温柔写意。来听她戏的回头客是最多的。

    关上门来,阿母极其疯。阿母心情好的时候,就千般柔情万般耐心,教姜晚识字、女红、人情世故,如何广结善缘、善良要带有锋芒,如何不动声色地影响人心走向。姜晚从小是个人精,与阿母的教导不无关联。

    可阿母一旦日子有些不顺,就变了个人。例如戏园生意冷落,一众姊妹要接零散女红来贴补嚼用,亦或是地痞流氓欺压,而骁勇善战的雪姨又被对方集结人手揍趴下了,梨园不得不交钱了事。诸如此类,磨得小桃红恍恍惚惚。早年享尽了荣华富贵万人追捧吃穿不愁的小桃红,尚在青年,却尝尽了从前没尝过的穷病穷苦。小桃红精神状态不好,就对着姜晚动辄打骂、言语羞辱。

    姜晚印象最深刻的一回,是她问起了爹的名字。

    等她长大了,她要去问个明白、讨个公道。

    这不知又激起了娘亲的什么痛点。

    小桃红抓起姜晚的手,生生撕扯、抓下她手心的一块肉来!

    血涌而出。

    “爹?你不是想知道爹吗?我告诉你,他干了什么好事!”

    那是姜晚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听到有关父亲的事。

    尽管阿母讲得语无伦次,痛哭流涕,可姜晚也听明白了,说来说去,无非那几个字。

    悔极,恨极,怨极。

    姜晚捧着一手洼的血,伤口疼冷刺。

    掌心缺了块肉。

    翌日,小桃红清醒后,抱着女儿道歉,又极力地对姜晚好,补偿姜晚。

    可犯下的疯狂,是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的。

    从那天起,姜晚也变成了一个双面人。

    表面上,姜晚温柔懂事,对娘愈发忠心。

    是人见人爱谁都挑不出错处的漂亮“好孩子”。

    私底下,小桃红对女儿知之甚少。

    她不知道女儿为了博一点安全感,能够多极端。

    小桃红看见的,永远是体贴的小棉袄。

    会在任何时刻站出来保护母亲的女儿。

    哪怕是她酗酒消愁、因辨出姜晚像她父亲的唇形,就迁怒地用针扎她的头皮。

    天亮之后,小桃红只会看到送到床边的醒酒汤。

    和女儿甜甜温婉的笑容。

    “阿母呀。”姜晚说,“嗓子疼吗?我泡了罗汉果茶,和雪姨熬了梨膏糖,阿娘吃吗?”

    小桃红会感到脊背生凉。

    小桃红望着陈旧的帐顶,叹道:“从小看看,到老一半。你以后,可怎么办。”

    “我这么好,天上肯定会掉馅饼。”

    小桃红冷哂出声,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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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了起来,不免长叹了一声。

    姜晚温驯地跪在床边,将头枕在她膝上,“娘,等你好些,给晚儿唱曲听,可好?”

    小桃红愣神过后,冷冷地打量自己的女儿,摇了摇头。

    “你这种两面三刀人,日后,怎么嫁得出去?”

    姜晚眨了眨眼睛,自动忽略了那些辱骂贬低之词。

    “不怕呀,娘都教过我的。”

    娘教过她如何收服人心,尤其是收服男子心。

    首一字,装。

    初认识男子,要装起码三个月。

    揣摩对方的心情,投其所好,给男子装出一个完美情人来。

    嘴要甜,只讲叫人舒适的话。

    待男子对你真正上了心,届时你再探他的底线不迟。要耐心。那时男子想放手才难。

    切记,男人这东西,能用则用,不能用就想法子甩脱了,千万不可动情。

    娘也是这样对那个牙人贺的。

    和娘亲交好其他男子相同。

    但牙人贺能给的东西,比那些男子要值钱太多了。

    撞大运了。

    那是小桃红的感受。

    姜晚的感截然相反。

    姜晚感觉很不好。

    那个男人骗得娘陪他睡了一夜。

    他怎么配。

    不过是一个卖.身进贺府当丫鬟的机会。

    又不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哪怕真能变凤凰,他也不配,欺侮她的阿娘。

    姜晚一步步走到床头,举着匕首对准睡梦中的男人时,

    雪亮的刀面,映出阿娘的脸来。

    姜晚被起夜归来的小桃红抓了个正着。

    匕首还被稳稳地握着。

    姜晚连眉头都没有抖一下,还在安抚小桃红。

    “我会小心的,阿娘,做成意外就好了。”

    姜晚笑了一下,“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的,我只是小孩子。”

    小桃红咽了口口水。

    姜晚没有被责骂。

    小桃红拿走了她的匕首,咕咚一声,丢进了水井中,

    “他明日带你去贺府,娘陪你一起去。”

    姜晚坐下,不再言语。

    出发前夜,母亲给她做了碗生辰面。

    不是平时的最简单的素面。

    面上卧了两个煎蛋,放了青菜撒了葱。

    姜晚在氤氲的热气中,用筷子挑起最长的一根,小口小口吞咽下去。

    小桃红压低声音,掐着女儿的手腕,指甲要陷进肉里去。

    “你听娘的,我套出话来了,‘泼天富贵’。”

    “只是当丫头,怎么可能当得上这四个字。”

    “贺家小姐,前些日子,不是因为谶言被押送进京了?!重伤回来、重伤回来……你看到了吗,屋里那个三角眼的老色胚,看你的样子……不是好.色,是惊诧、是欢喜、是敬畏啊……”

    姜晚吃完了那根面,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筷子。

    她并不赞同娘亲的猜想。

    直到小桃红拿出了牙人贺贴身藏着的画像。

    画像人的小女孩,和姜晚一模一样。

    只差了眼下两颗痣。

    小桃红喃喃着,“天赐的机缘……”

    针尖在烛火上燎了一道。

    “儿啊,你忍忍!”

    ……

    血痣已在眼下。

    姜晚感受到了痛,接着又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情。

    小桃红搂着她,落下泪来,“儿啊,娘不是故意的……娘只盼着你过上好日子,不要在这个泥坑打滚儿了……”

    女儿这样的美貌,无人庇护,是祸不是福。

    况且,多年操劳,自己不疯的时候越来越少,她怕啊。

    怕自己哪日疯得厉害,

    真的亲手弄死了阿晚。

    “去了贺府,要听老爷、太太的话,听大少爷的话,讨他们的欢心。”

    “别再犟了,知道吗?”

    姜晚听明白了,忍着疼说:

    “可我不认识贺小姐,如何模仿她?”

    小桃红如何不知道,女儿这是不想离开梨园。她气得拧姜晚的腰肉,“不会有样学样吗?”

    聪明的小桃红赌了一把。

    赌贺家小姐,伤重不治。就算没死,那也是阎王难救回的伤势,否则何至于找起了样貌相似的“丫鬟”?

    小桃红赌赢了。

    就连母女俩在贺府门口“反应”过来,上了当,临门想逃,都是提前预演好的。

    进了贺府,则走一步看一步。

    ……

    离开贺府前,小桃红教了女儿最后一课。

    “我教你处世的根本。”

    ——想要,那就想尽一切办法,去做,去得到。

    姜晚明白,母亲把她“卖”掉,也是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更好地活下去。

    可这么大的事,七岁的孩子还是怕了。

    “娘,我怕我做不到。”

    小桃红沉吟片刻,冷笑反问,眼神阴鸷。

    “那你就扪心自问,你真的‘想尽一切办法了吗’?”

    姜晚还欲再追问,可娘亲的背影已远去了。

    -

    进了贺府的姜晚,将母亲的肺腑之言,踏实践行。

    她“模仿”。

    模仿贺泠央,也模仿心爱之人贺嘉树的样子。

    世家贵族的风范都不在话下。

    她模仿得太好,有时候,会忘了,自己到底要什么。

    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模仿。

    习惯了想尽一切办法,去得到。

    不择手段,也要得到挚爱之物的执念,就这样在她的血液中蛰伏。

    -

    “灯挂椅卡的,我……我有些贪玩。”

    贺嘉树拧眉看着,“我去拿药膏来。这痕迹太重了。”

    “好,阿兄。”

    药膏是紫芝取来,由紫芝代为涂抹。

    贺嘉树冷静下来,还是有分寸的。

    待紫芝禀过,贺嘉树得知姜晚还未睡,遂转过来瞧她境况。

    “可是脖子还疼得厉害?”

    姜晚摇摇头,“只是一人睡,不大习惯。”

    她刚想说,睡不着罢了,多几日,习惯就好。

    贺嘉树却无奈叹息,“我只陪你第一夜。”

    姜晚欢喜得坐起来,眼睛亮得像星子。

    夜灯那微弱的光芒,吹不散套间中灰色的、粘稠的雾气般的黑暗。

    姜晚被兄长抱着。乖乖睡觉。

    她的手碰到贺嘉树凸起的肩膀骨头,隔着寝衣都摸得到清晰的骨骼形态。方觉他有多形销骨立。

    小女孩嘀咕,“阿兄可要好好吃饭,否则会长不高的。”

    已经七尺有余的贺嘉树:……

    “睡吧。”贺嘉树说。

    小女孩终于逐渐陷入睡眠,迷迷糊糊地靠在贺嘉树的肩头。

    “头七,会回家的……”

    贺嘉树微敛的眸子,陡然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