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千五百年梦醒 > 52. 最后一面
    “傅少侠……傅少侠……”关映雪还没完全清醒,口中便呓着牵挂之人。

    梁北怕她引来官兵,将她的嘴严实捂上,这种强烈的不适感让她逐渐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只见梁北带着两名弟子和她们母女,栖身在一个狭窄的密室中。密室两面是破损的泥墙,长如巷道,只有一点幽暗的烛火。

    那个人呢?

    关映雪一个激灵,想起离开房间前“凶多吉少”的场面,慌乱得揪了梁北的衣领,诘问道:“傅少侠呢?”

    “哈!娘亲输啦——”傅音音似乎在玩什么“开口即输”的游戏,兴奋得要拍手掌。

    “嘘——”梁北怕了这两位“祖宗”,立即合起傅音音的小手,不让她拍出响声,压低声音吼道,“不想死就闭嘴!”

    见他凶巴巴的,傅音音有些畏惧,蜷在母亲怀里求安慰。

    然而,梁北的威胁并没有让关映雪退缩。她知道,若无人护着傅少陵,他只有死路一条,她断不让他独自面对!

    “音音,记住娘亲的话,以后要吃饱穿暖,听梁北叔叔的话……”话没说完,她已经呜咽起来,悲不能言,干脆把孩子推到梁北怀里,孤身冲了出去。

    她就是走,也不让他一个人孤独地走!

    “九小姐!”众人齐呼,声量不大,却局促难安。

    关映雪不顾一切从密道跑出,出来时,塔中并无人迹。

    夕阳的橘芒透过琉璃穿入塔内,映出她眸中真实的恐惧。

    她离开房间时还是上午,她清楚记得!

    这一念让她从头冰冷到脚。

    她忙从秋千后方绕道房中,发现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多得令人心慌,多得令人战栗。

    仔细辨认,这里全是穿着铠甲的官兵。

    她忍着恶臭靠近那片废墟,定睛一看——

    塌陷的房中哪里还有傅少陵的身影?

    她强忍泪水,扑到砖瓦前苦苦挖掘。砖石太重,她不怕,瓦片割手,她不怕……她就怕他孤零零地走,身为英雄之子,没有荣誉加身,没有百姓缅怀,怎能就这样做了孤魂?

    “别挖了,他不在这里。”身后的梁北见不得她满手是血,冷冷一言。

    他担心她出意外,硬是跟上来了。

    梁北来到房前,发现官兵们都是被一击毙命的。能在铠甲上造成这样的重创,没有神兵利器,没有深厚内力,办不到。

    毫无疑问,他最讨厌的人已经醒了。

    “他不在这里……那他在哪儿?”关映雪玉容挂泪,犹如暮春梨花带雨,叫人看了心碎,“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告诉我……求你了……”

    梁北不忍瞒她,如实相告。“我不知道,但这些人,应该是他杀的。”

    “他醒了?太好了……太好了……”关映雪破涕为笑,一边为他浴火重生而高兴,一边为她无法继续守护他而自怜。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只是她以为,她还有机会道别。

    *

    世事更易,梦中千年,两堂地界早已被炮火打得稀碎。

    凉王与朝廷对峙数年,辖下战火绵延,民不聊生。

    江湖门派犹如无风之帆,无水之木,空有门庭弟子,无存世之本,须得依附而生。

    白阳堂一半弟子审时度势,无情别栖,为凉王马首是瞻。

    另一半弟子则跟随孙白阳吃苦度日,有糠吃糠,有菜吃菜。

    孙白阳体恤众人不易,总是克扣自己,身子每况愈下。

    这些年,失了寄望的苑华感念孙白阳的知遇之恩,一直为白阳堂做事。

    周延没有拜入白阳堂门下,但一直待在苑华身边。

    一天午后,孙白阳秘密交给苑华一个任务:让她到禄丰镇,将内应偷来的通行令牌拿到手。

    战乱时期,四处封锁。

    离开,是这群白阳堂弟子最后的出路了。

    禄丰镇对苑华而言,是一个伤心之地。

    孙白阳知道她在那里为傅少陵立了一个衣冠冢,故意遣她去话别。

    傅少陵“离世”五年,她不曾有一天放下他。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遇到俊俏而贴心的男子。

    可他们都不是他。

    她要的,是那个贼喊捉贼,搅乱时局,意气风发的他;她要的,是那个千里追妻,渔村共度,无怨无悔的他;她要的,是那个固执己见,萱堂为念,重情重义的他。

    那样的他,却消失得那么彻底……连尸骨也没留下。

    苑华骑上快马驰往禄丰镇,一路冷风萧萧,满眼苍凉,景致比他们相遇那年更为暗淡。

    沿街是清冷的黄白两菊,就像知道遍地是需要祭祀的人,开得格外茂盛。

    最后的最后,她没能给他送什么像样的东西。

    她经过驿边小路,意外看见一树尚未开败的凤凰花,绛红如暗火,有王者豪迈,又有贵妇雍容,开得无比瑰丽。

    她借力脚蹬跃身摘了几枝,回落到马鞍上,身轻如燕,一气呵成。

    那一簇鲜花,被她珍藏在怀里,一路带到禄丰镇。

    禄丰镇被毁后,成了流民聚地,总有些老弱妇孺在此处生火煮食。大概是因为废墟中偶尔能翻出一些布褥来,让人免于忍饥受冻。

    当年的破砖碎瓦没有完全被清理,苑华再次踏入此地,这里仍是一片废墟。

    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在刨挖,那瘦弱的身躯让人黯然神伤。

    苑华捧着鲜花来到坟前,面对杂草丛生的衣冠冢,又想起夫君的音容笑貌。

    亡夫傅少陵之墓。

    亡夫……

    她不愿承认他已经故去,可他若还活着,怎么可能从这世上销声匿迹?

    苑华搁下鲜艳的凤凰花,抚过冰冷的石碑。

    这触感,和他温热的胸膛大不一样。

    一念及此,她顿时悲不能绝,放声痛哭。

    相思成泪。

    早知今日,她会对他报恩之事更宽容一些;早知今日,她会不顾一切先杀了霍之谨……

    “少陵,你还怪我对不对,你没有一次入梦,是不是怪我伤了你,累你惨死在炮火之下……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她搂着石碑痛哭,仿佛将他抱紧在怀中,“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不会来烦你了……少陵,你知道吗?这世道和你在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未名地的百姓如今吃不饱,穿不暖,白阳堂的弟子也快活不下去了……”

    她搂着石碑诉说时局,眼泪流干,便又麻木地清理着附近的杂草。

    若一切可以重来,她定不会阻止他做任何事——哪怕是助他作恶又怎样!好过如今孤零零一个人,想死没有勇气,想活太过艰难,生生活成一具行尸。

    他是对的,什么忠义,在生死面前,都是狗屁!

    “夫人,节哀啊。”有个跛脚的老乞丐一瘸一拐地走近,他提着大钵,合手在碑前拜了拜,“老朽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求夫人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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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给老朽一点银钱或吃食吧。您是大善人,您夫君在天有灵,定保佑您平安富贵,一生顺遂。”

    苑华从他干净的手看出端倪,收拾心情,掏出一锭碎银,投入钵中——钵中果然有令牌一张,她顺势握住,藏进袂里。

    “多谢夫人!好人一生平安!”老乞丐继续演,跪下磕了好几个响头,随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毫无疑问,他是白阳堂的眼线。

    苑华回过神来,感觉草木有异,一股不善的气息越来越近,方知四周虎狼环伺,自己成了盘中美馔。

    独身迎风,衣裙猎猎。

    “各位大侠藏头露尾,不知意欲何为?”苑华说着,一手拔出凤凰剑,寒光乍现,杀意顿生。

    有风扬起,她的左侧“嗖”一声划过飞镖,右侧又有利剑迅猛刺来!与此同时,数十名大汉从附近的丛间跳出,个个身硕如牛,充满压迫感。

    苑华举剑挡镖,俯身避剑,完全没把这些杂门杂派的狗碎放在眼里。

    “苑副堂主,乖乖把通行令牌留下,否则,别怪我等不怜香惜玉。”

    说话之人语气下流,面目猥琐,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跳梁小丑,不知天高地厚。”她长剑斜指,昂首鄙视,丝毫未有怯意。

    这群人观她言行,已经怒不可遏,傅夫人在“气死人”这方面,倒是尽得夫君真传。

    大伙儿不跟她多费唇舌,手握刀剑一拥而上!

    死人可不会这么嚣张。

    这些人要抢令牌逃离求活,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苑华。

    他们顾不上什么江湖道义,向苑华下了死手。刀剑如乱矢袭来,声萧影寒,剑花四起,让人避无可避!

    锋利的兵刃纵横交错,缭乱如同百草抽丝,压根儿无法看清。

    苑华侧身一避,踏过敌人肩头跃起,恰似游龙在天,凤凰翱翔,反身又是一剑磅礴,溅得人命四起。

    这婆娘打起架来不要命,左一掌,右一踹,长剑刺来,别人是低头避,她是迎头上!

    比的是谁的剑快罢了!

    傅少陵死后,她生无意趣,若得此机会,在禄丰镇与他共赴黄泉,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她剑招颇狂,衣衫被划,手脚被伤,毫不在意!

    一群大汉被她揍得落花流水,报复心更重,誓要她以命相抵。“臭婆娘,老子杀了你!”

    苑华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并无破绽。恰在此时,一颗小石子倏地从远处被弹下来,正中苑华膝盖。

    好痛!

    谁在暗算她?

    这劲道非比寻常,她疑心是不是骨头也碎了,痛得完全直不起腰。

    她突然跪下,敌人的刀剑可不会怜悯她,她手疾眼快持凤凰剑一挡,吃力得陷地几寸。

    此时,又有人从身侧攻来,她已无力招架,眸中的绝望和圆满太深刻,无只字可言,无寸语可表。

    少陵,我来陪你了。

    眼看她就要被刀剑穿心,骤然一道冷冽的银光遮天蔽日,“嗖”一声将罪恶的兵刃击碎。

    这亮如白昼的是何物?

    众人大骇。

    待烟尘散去,华光收敛,露了青铜古韵,那猥琐之人才认出那把江湖中无人不识的宝剑,惊恐道出:“银……银尚……”

    苑华呼吸骤停,心中怦然,盯着银尚的流芒,一脸不可置信。

    世上能拔出银尚古剑之人,除了她,便只有——

    霎时泪水涌出,她已激动难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