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千五百年梦醒 > 51. 无微不至
    九重塔顶,轻帐软褥,花香沁人。

    傅少陵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

    此时,傅音音已经在小床里睡着了,四下安静,安静得针落可闻。

    关映雪守在床前,有些疲态,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柔弱如一只慵懒的兔子。

    这样的一家三口,算不算圆满?

    有门声响起。

    “九小姐,是我。”梁北叩门,话里有些迟疑,带点愧疚之意。

    收在怀里的项圈,他始终没有勇气转交出去。

    关映雪一听是他,如临大敌,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

    “你走!”她怕吵醒孩子,不敢大声,但狠怒的语气足以震慑对方。

    “我就问一句,若有机会回到白阳堂,九小姐会不会选择放弃傅少陵?”他问声恳切,其实心中早有答案。

    答应孙东臾的事,他不想食言,才有了这番挣扎。

    “不会!你走!”她斩钉截铁道。

    她是鬼堂人质,活得还不如狗,本没什么底气呼喝梁北,但事关傅少陵的安危,她可以为此豁出命去。

    梁北向来待她不错,缘何她如临大敌?

    只因梁北报仇心切。

    昨夜之事,她仍心有余悸。

    她昨夜到小厨房给傅少陵熬些稀粥,回房时正见梁北坐在床前,向傅少陵举起了尖刀——

    “住手!”她慌出一声呼喊。

    粥碗砰然落地。

    她不敢想象,这一刀下去,会有何种后果。

    梁北身子一震,手悬于半空。他没忘记八公子的仇,但一旦下手,九小姐必定恨透了他!

    踌躇之际,梁北已被推开,关映雪挡在床前,张开双臂,坚定不移地直面利刃。“你要杀他,先杀了我!”

    她是鬼堂中最委曲求全之人,每日求饶声不断,却为心爱之人奋不顾身。

    为了傅少陵,她可以死!

    如此坚定的眼神,如此无畏的表情,让梁北无法鼓足勇气对一个昏迷者下手。

    自始至终,他都没想过伤害关映雪。

    “罢了。”他泄气地收起了凶器,利落转身。

    “你想杀他……是因为八哥吗?”关映雪有些后怕,连呼吸都颤抖着。

    九重塔里面的事瞒不过她,梁北的身份也不例外。

    鬼堂里的人勾心斗角,你死我亡,为何他偏忠心耿耿,要为八哥报仇?

    对她而言,“八哥”是禁忌,是伤痛,是噩梦,是她一辈子都不愿触及的回忆。

    是她罔顾亲情,亲手杀了关子宁,她却懦弱不敢承认,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担此污名……

    梁北该杀的人是她,是她!

    她无力地跌坐在床上,眼泪滚流而出。

    梁北读不懂她眼中的愧恨,大概还有些自以为是的猜想,没有回答,默然离开。

    关映雪从昨夜的回忆中抽身,此时门外已无声响,她轻开一条门缝往外窥探,发现梁北已经离开了。

    她收起戒备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屋内复静,关映雪拎起架上的毛巾,在床前的水盆中浸湿一下,随后拧干。

    她从被窝中握出傅少陵的手,给他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他的手骨节修长,粗糙有力,厚实而分明。她把大掌攥在手心,轻慢擦拭,总觉得不太真实。

    有资格照顾他,紧握这一双手的,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苑华,不是她关映雪。

    她是窃贼,她的一切都是偷来的,包括温存,包括孩子,包括照顾……她向来知道傅少陵无意于她,可她就是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傅少侠,你醒过来好不好?你不能让音音这么小就没有爹爹……”她把脸贴在他掌心上,泪落无声,痴心一片。

    她命贱如蚁,死不足惜,为今之愿,就是陪伴他渡过难关。

    即便将来一切如旧,他与妻子同偕白首,她在塔中孤独终老,有了这段回忆,她便不枉来尘世走这一遭。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无数飞花落叶,尽归于尘。

    白驹过隙,斗转星移,只有景致如旧。

    关映雪衣不解带地守着床前之人,她没细数过他躺在这里多少个年头,只觉得女儿长得太快,太快……从蹒跚学步,到懵懂好奇。

    傅音音不过五岁,已经出落得极美,明眸如春水清澈,肤色如新月皎洁,步姿轻曼,翩跹若蝶,粉嫩犹如树上新结的红果。

    她最爱穿着娘亲绣的菊色黄襦,拖着长裙到花圃里采花。九重塔上没什么乐子,四季轮转,花色更替,已经是最吸引她之事了。

    她生在塔中,长在塔中,不识愁为何物。

    她曾经问过娘亲,床上躺的是何人,关映雪始终缄默。渐渐的,孩子也不问了,对那个“活死人”并无兴趣。

    关映雪不敢向女儿吐露实情,一旦他苏醒过来,定是要回到妻子身边去的,她绝不让他为难。

    当初希望他喝下忘忧酒,是因为她人微言轻,想以孩儿她娘的身份规劝他离开鬼堂。而如今这般……她也不作他想。

    傅少陵昏睡的日子里,他并非毫无知觉。

    他能感觉到一双温柔的手每天为他擦拭,悉心的,认真的,没有一丝敷衍和马虎。

    苑华,是你吗?

    妖邪附在他身上,几乎掏空了他的身体。他睁不开眼,动弹不得,可他时常能够听到她温柔低唤,情深而清澈。“傅少侠……傅少侠……快醒过来吧……”

    是谁在唤他?

    那清音太亲近,年年岁岁地听,融在骨子里,不知算陌生还是熟悉。

    此间有菊香随风飘荡,停驻在他鼻息,他仿佛嗅到了美梦的味道。

    那一定是,她身上的香气……

    *

    九重塔内的安宁,被一声震天的呼喊打破——“杀!!!”

    时局有变,凉王谋反,与朝廷对峙数年,扰了一方安宁。从此百姓流离,饿殍满地。

    白阳堂的据点,未名地的客栈,苑华居住过的渔村……多地沦为战场,不再有往昔光景。

    就连给过苑华避子汤的陆叔,也已经死于非命。

    不得不说,九重塔是独特的,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一方想动它。

    它肃穆而瑰丽,庄严而圣洁,飞檐翘角,碧清琉璃,孤耸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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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就不像是人间浮屠。

    奈何朝廷久攻荒原不下,灭不得乱臣贼子,官家便打起了九重塔这个“高地”的主意——塔内之人可杀,但不得擅动九重塔的一砖一瓦。

    官兵闯进时,七公子带着鬼堂弟子在第一层拼死抵抗,给了关映雪逃跑之机。

    而关狼渡为了实现心中大计,一直在别处闭关修炼,无暇顾及。

    他相信冯迂所言,并不担心傅少陵的安危。

    至于孩子,他凉薄又不是头一回。

    梁北闻讯,赶到第九层。

    “砰”的一声,他踹开了关映雪的房门,把屋内的母女吓得够呛。

    关映雪以为梁北来杀人,倒吸一口气,拦在傅少陵床前,亦将女儿护在怀里。

    事发突然,她还没来得及说狠话,他便抢了话头:“官兵杀上来了,赶紧跟我走!”

    楼道恐怕已经被官兵封住了,他能想到的,就是带关映雪母女逃往密室。

    鬼堂先前不知塔顶有密室,多亏了苑华的图纸,大伙儿才发现有那么一个隐秘的角落。

    关映雪听后一惊,当下有些慌乱,毕竟她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还带着一个孩子。

    梁北顾不上礼节,拉起她要走。她回望床上之人,昏迷无识,气息微弱,面对敌人不可能有招架之力,不由得心上一紧!

    丢下傅少陵,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挣出梁北的拖拽,极力后退。

    “我不走,除非你带上他。”她指着傅少陵,坚定而绝望。

    她不该逼迫梁北救下“仇人”,可她眼下毫无办法,只好仗着九小姐的身份命令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着他!”梁北大怒,不允许她耍小性子,一记手刀下去,将她敲晕扛走。

    傅音音蜷缩成小小一团,还有些懵懂,问出一百个问题之前,也被梁北捎走了。

    官兵们冲入九重塔,很快就杀上了第九层。雷动的脚步声响彻整座塔,将傅少陵的床“摇”得咯吱作响。

    一身铠甲的官兵迅速占领了塔顶的房间——他们发现床上有人,立即以兵刃围起。

    严阵以待。

    “什么人?别装神弄鬼!”官兵试探着问。

    无人回应。

    那个气若游丝的男子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喂!”官兵没有耐心,又恐有诈,以利刃戳他。

    谁料这一戳,竟戳出“怪事”:他的皮肤坚韧如甲,透明泛泽,就像裹着一层琉璃,又像套了仙人的金钟罩,常人莫能伤他分毫!

    怎会有这样的荒诞事?

    众人面面相觑,冷汗直冒,怕这妖邪伤人,决定先下手为强!

    官兵们蹑手蹑脚地靠近,举起手中兵器,齐力往他身上刺去——

    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乱刀之下,流血惨死!

    兵刃刺入时,分明有白芒大涨,妖光泛起,如旭日东升。

    众人见状,挥刀乱劈,骤然被一股强大的妖气震出屋外!

    屋中床榻崩坏,书架摧塌,散落一地帐布。

    塌下的床上,有人猛然坐起,睁开一双邪魅的双眼,逐渐收了妖异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