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塔顶,轻帐软褥,花香沁人。
傅少陵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
此时,傅音音已经在小床里睡着了,四下安静,安静得针落可闻。
关映雪守在床前,有些疲态,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柔弱如一只慵懒的兔子。
这样的一家三口,算不算圆满?
有门声响起。
“九小姐,是我。”梁北叩门,话里有些迟疑,带点愧疚之意。
收在怀里的项圈,他始终没有勇气转交出去。
关映雪一听是他,如临大敌,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
“你走!”她怕吵醒孩子,不敢大声,但狠怒的语气足以震慑对方。
“我就问一句,若有机会回到白阳堂,九小姐会不会选择放弃傅少陵?”他问声恳切,其实心中早有答案。
答应孙东臾的事,他不想食言,才有了这番挣扎。
“不会!你走!”她斩钉截铁道。
她是鬼堂人质,活得还不如狗,本没什么底气呼喝梁北,但事关傅少陵的安危,她可以为此豁出命去。
梁北向来待她不错,缘何她如临大敌?
只因梁北报仇心切。
昨夜之事,她仍心有余悸。
她昨夜到小厨房给傅少陵熬些稀粥,回房时正见梁北坐在床前,向傅少陵举起了尖刀——
“住手!”她慌出一声呼喊。
粥碗砰然落地。
她不敢想象,这一刀下去,会有何种后果。
梁北身子一震,手悬于半空。他没忘记八公子的仇,但一旦下手,九小姐必定恨透了他!
踌躇之际,梁北已被推开,关映雪挡在床前,张开双臂,坚定不移地直面利刃。“你要杀他,先杀了我!”
她是鬼堂中最委曲求全之人,每日求饶声不断,却为心爱之人奋不顾身。
为了傅少陵,她可以死!
如此坚定的眼神,如此无畏的表情,让梁北无法鼓足勇气对一个昏迷者下手。
自始至终,他都没想过伤害关映雪。
“罢了。”他泄气地收起了凶器,利落转身。
“你想杀他……是因为八哥吗?”关映雪有些后怕,连呼吸都颤抖着。
九重塔里面的事瞒不过她,梁北的身份也不例外。
鬼堂里的人勾心斗角,你死我亡,为何他偏忠心耿耿,要为八哥报仇?
对她而言,“八哥”是禁忌,是伤痛,是噩梦,是她一辈子都不愿触及的回忆。
是她罔顾亲情,亲手杀了关子宁,她却懦弱不敢承认,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担此污名……
梁北该杀的人是她,是她!
她无力地跌坐在床上,眼泪滚流而出。
梁北读不懂她眼中的愧恨,大概还有些自以为是的猜想,没有回答,默然离开。
关映雪从昨夜的回忆中抽身,此时门外已无声响,她轻开一条门缝往外窥探,发现梁北已经离开了。
她收起戒备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屋内复静,关映雪拎起架上的毛巾,在床前的水盆中浸湿一下,随后拧干。
她从被窝中握出傅少陵的手,给他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他的手骨节修长,粗糙有力,厚实而分明。她把大掌攥在手心,轻慢擦拭,总觉得不太真实。
有资格照顾他,紧握这一双手的,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苑华,不是她关映雪。
她是窃贼,她的一切都是偷来的,包括温存,包括孩子,包括照顾……她向来知道傅少陵无意于她,可她就是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傅少侠,你醒过来好不好?你不能让音音这么小就没有爹爹……”她把脸贴在他掌心上,泪落无声,痴心一片。
她命贱如蚁,死不足惜,为今之愿,就是陪伴他渡过难关。
即便将来一切如旧,他与妻子同偕白首,她在塔中孤独终老,有了这段回忆,她便不枉来尘世走这一遭。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无数飞花落叶,尽归于尘。
白驹过隙,斗转星移,只有景致如旧。
关映雪衣不解带地守着床前之人,她没细数过他躺在这里多少个年头,只觉得女儿长得太快,太快……从蹒跚学步,到懵懂好奇。
傅音音不过五岁,已经出落得极美,明眸如春水清澈,肤色如新月皎洁,步姿轻曼,翩跹若蝶,粉嫩犹如树上新结的红果。
她最爱穿着娘亲绣的菊色黄襦,拖着长裙到花圃里采花。九重塔上没什么乐子,四季轮转,花色更替,已经是最吸引她之事了。
她生在塔中,长在塔中,不识愁为何物。
她曾经问过娘亲,床上躺的是何人,关映雪始终缄默。渐渐的,孩子也不问了,对那个“活死人”并无兴趣。
关映雪不敢向女儿吐露实情,一旦他苏醒过来,定是要回到妻子身边去的,她绝不让他为难。
当初希望他喝下忘忧酒,是因为她人微言轻,想以孩儿她娘的身份规劝他离开鬼堂。而如今这般……她也不作他想。
傅少陵昏睡的日子里,他并非毫无知觉。
他能感觉到一双温柔的手每天为他擦拭,悉心的,认真的,没有一丝敷衍和马虎。
苑华,是你吗?
妖邪附在他身上,几乎掏空了他的身体。他睁不开眼,动弹不得,可他时常能够听到她温柔低唤,情深而清澈。“傅少侠……傅少侠……快醒过来吧……”
是谁在唤他?
那清音太亲近,年年岁岁地听,融在骨子里,不知算陌生还是熟悉。
此间有菊香随风飘荡,停驻在他鼻息,他仿佛嗅到了美梦的味道。
那一定是,她身上的香气……
*
九重塔内的安宁,被一声震天的呼喊打破——“杀!!!”
时局有变,凉王谋反,与朝廷对峙数年,扰了一方安宁。从此百姓流离,饿殍满地。
白阳堂的据点,未名地的客栈,苑华居住过的渔村……多地沦为战场,不再有往昔光景。
就连给过苑华避子汤的陆叔,也已经死于非命。
不得不说,九重塔是独特的,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一方想动它。
它肃穆而瑰丽,庄严而圣洁,飞檐翘角,碧清琉璃,孤耸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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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不像是人间浮屠。
奈何朝廷久攻荒原不下,灭不得乱臣贼子,官家便打起了九重塔这个“高地”的主意——塔内之人可杀,但不得擅动九重塔的一砖一瓦。
官兵闯进时,七公子带着鬼堂弟子在第一层拼死抵抗,给了关映雪逃跑之机。
而关狼渡为了实现心中大计,一直在别处闭关修炼,无暇顾及。
他相信冯迂所言,并不担心傅少陵的安危。
至于孩子,他凉薄又不是头一回。
梁北闻讯,赶到第九层。
“砰”的一声,他踹开了关映雪的房门,把屋内的母女吓得够呛。
关映雪以为梁北来杀人,倒吸一口气,拦在傅少陵床前,亦将女儿护在怀里。
事发突然,她还没来得及说狠话,他便抢了话头:“官兵杀上来了,赶紧跟我走!”
楼道恐怕已经被官兵封住了,他能想到的,就是带关映雪母女逃往密室。
鬼堂先前不知塔顶有密室,多亏了苑华的图纸,大伙儿才发现有那么一个隐秘的角落。
关映雪听后一惊,当下有些慌乱,毕竟她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还带着一个孩子。
梁北顾不上礼节,拉起她要走。她回望床上之人,昏迷无识,气息微弱,面对敌人不可能有招架之力,不由得心上一紧!
丢下傅少陵,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挣出梁北的拖拽,极力后退。
“我不走,除非你带上他。”她指着傅少陵,坚定而绝望。
她不该逼迫梁北救下“仇人”,可她眼下毫无办法,只好仗着九小姐的身份命令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着他!”梁北大怒,不允许她耍小性子,一记手刀下去,将她敲晕扛走。
傅音音蜷缩成小小一团,还有些懵懂,问出一百个问题之前,也被梁北捎走了。
官兵们冲入九重塔,很快就杀上了第九层。雷动的脚步声响彻整座塔,将傅少陵的床“摇”得咯吱作响。
一身铠甲的官兵迅速占领了塔顶的房间——他们发现床上有人,立即以兵刃围起。
严阵以待。
“什么人?别装神弄鬼!”官兵试探着问。
无人回应。
那个气若游丝的男子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喂!”官兵没有耐心,又恐有诈,以利刃戳他。
谁料这一戳,竟戳出“怪事”:他的皮肤坚韧如甲,透明泛泽,就像裹着一层琉璃,又像套了仙人的金钟罩,常人莫能伤他分毫!
怎会有这样的荒诞事?
众人面面相觑,冷汗直冒,怕这妖邪伤人,决定先下手为强!
官兵们蹑手蹑脚地靠近,举起手中兵器,齐力往他身上刺去——
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乱刀之下,流血惨死!
兵刃刺入时,分明有白芒大涨,妖光泛起,如旭日东升。
众人见状,挥刀乱劈,骤然被一股强大的妖气震出屋外!
屋中床榻崩坏,书架摧塌,散落一地帐布。
塌下的床上,有人猛然坐起,睁开一双邪魅的双眼,逐渐收了妖异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