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轰鸣响起,硝烟弥散,火炮正中那片摇摇欲坠的屋舍,炸得鬼堂弟子血肉横飞。
傅少陵如梦初醒,容不得思考,飞奔躲避。
炸碎的瓦砾如同流矢,又多又密,伴随着一阵暴风般的狂袭。
傅少陵被炮弹气流所击,五脏六腑快要震裂。
他余毒未清,瞬时行经百脉,猛然吐出一口黑血!
情况有些不妙。
火炮威力惊人,肉体凡胎,还在砖瓦之下,又怎么扛得住?
他回首张望,入目之景,皆是残垣断壁,血肉模糊。一双稚嫩的小手垂在废墟之中,瞬时让他泪目。
那是弟子梁辰怀里的孩子。
到底是谁的手笔?!
傅少陵怒不可遏,带着一身伤痕支起,散乱的长发扬起如旗帜,在风中翻飞。
横竖一个结局,他死也要拉这些恶人垫背!
他发了狂似的冲出禄丰镇,身迅如魅影,跃过房顶向前。
一连串火球轰隆隆地落在他身侧,稍有不慎,他必将死于非命!
正有火炮落于头顶!
实在避之不及!
“轰”一声惊鸣,有什么威力如山崩,几乎震碎镇上所有房屋,扬起一阵可怕的烟尘。
是火炮吗?
不。
一道光影出现在浓雾之中,白芒加身,如雷如电,流动于废墟之上,所到之处无坚不摧!
是傅少陵,他竟然毫发无损朝着城外的大军冲过去。
有邪祟之气从他眸中溢出,绕身成甲,凝光为盾,迸发出强大妖力。
他如今是妖邪之身,坚不可摧,势不可挡!
他凌空踏起,当空一劈,释放出银尚真正的力量——此剑乃上古凶器,以妖邪凶煞和魂命所铸,阴邪至极。
当真是毁天灭地的一剑!
那剑气如浪潮扑到大军面前,似有冤魂索命,妖邪夺灵……一时尖叫不断,不止人声,附着在剑中的邪祟似要挣脱银尚,发出一阵悲鸣。
“妖怪!他是妖怪!”即便是凉王亲信,惯于征战沙场,也禁不住大骇失色。
他们从未见过火炮下生还之人!
一股强气如暴风过境,掀翻地上一切,逼得烟尘也成为利刃。
这道剑气堪比盘古开天之力,莫说火炮附近的活物,就是炮身也被碾成齑粉。
一剑华辉山摇地动!
一声轰鸣震耳欲聋!
那一角绿氅,被这股邪门的力量撕成碎布。
衣毁人亡。
远处的苑华幸未赶至,捡回一命,却是瞬间被沙石震晕。
关狼渡在远处目睹一切,识得傅少陵的强大力量,如获至宝,登时大喜!
有了他,千军万马又有何惧!
傅少陵身中剧毒,更被妖物所控,身子早被掏空。
一剑过后,他一下子从高处跌落,砸在了碎尸当中。
不省人事。
关狼渡如在海边拾贝一般,快步上前,将傅少陵连同银尚古剑一起扛回鬼堂。
*
两天过后,被救起的苑华在客栈中醒过来。
浑身的疼痛让她瞬间忆起了火炮之事。
“少陵……少陵……”她慌忙掀开被子,跌撞地下了床,正遇孙东臾带着弟子前探望,“快告诉我,少陵怎么样了?”她拉着孙东臾的衣袂,满心迫切,急得泫然欲哭,只为求一个结果。
“死了。”孙东臾语带悲愤,更有悔恨之意,“我们赶到时,那里除了你,没有活人,连霍大侠也——”
见他面色沉郁,眸中藏悲,她相信他没有隐瞒。
如果是谎言,这种难过未免太真实。
“不可能……少陵武功那么好,怎么可能死了……我要去找他!”苑华冲动要闯出门去,被孙东臾一手拉住,牵扯了她的外伤。
疼……太疼了……
苑华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心怎么可以,这么疼……
“你清醒一点!那是攻城的火炮,他武功再高也得死!苑华,你是白阳堂的副堂主,希望你谨记这一点。”孙东臾搞不懂,这个女人明明心系傅少陵,怎么就站在了鬼堂的对立面?爹还跟他们一起胡闹!
“我没忘记,但我首先是傅少陵的妻!”苑华斩钉截铁,忍痛挣脱孙东臾,流着眼泪奔了出去。
她骑上快马,拼命赶往禄丰镇。她宁可相信这是孙东臾的谎言,也不愿相信傅少陵已死的事实。
他说过一年为期,要和鬼堂断得干干净净,与她重返渔村,他怎么能食言?他怎么能弃她而去?
她不该任性伤他!
如此,他也许能在火炮之下逃出生天……都是她的错!她的错!
苑华悔了,说到底她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为了活命投奔白阳堂,还美其名曰不让他误入歧途。
她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他的妻?
苑华赶到禄丰镇时,尽管有预料,但还是被眼前之景震惊了。
这里已经彻底沦为废墟,只余土石碎屑,带着浓重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她努力忍住恶心,跑进废墟堆里。腐烂的血肉遍地都是,她伸手去刨,只刨得残肢断臂,只刨得半寸衣袂。
她怎能接受活生生的夫君变成这种东西?!
“少陵……”面对废墟,苑华悲怆不已,遥想初见时,他意气风发,恣意潇洒,在她身后勒缰操纵名驹,那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传来过一阵狂烈的心跳……往事涌上心头,眼前却只余手心尘沙。
她悲恸大哭,泣不成声。
在这荒凉之地,她竟找不到他的一丝残渣,无法带他回家,她又怎配做他的妻?
茫茫天地,风声入耳,有一个身影缓缓向她走近。
苑华哭得肝肠寸断,几乎晕厥过去,透着泪中朦胧的光影,只辨得出来者熟识。
“少陵,是你吗?是你吗?”她匆匆抹掉泪水,心中所期所盼,唯有那个放浪不羁之人。
然而,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温文儒雅的脸。他以木簪束发,身穿青色褕衣,仗剑而来,满眼怜惜。
他本是来为她“升迁”道喜的。
“师妹……”周延心疼不已,缓缓蹲下,不知如何安慰。
“师兄……”苑华认出周延,如见至亲,心中铠甲碎满一地,悲伤如洪潮奔涌而至,瞬间将她吞没殆尽,“我弄丢了我的少陵,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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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哀戚长留于天地,令人倍感痛心。
周延伸手搂着她,如兄如父,给予慰藉。“他会懂你的,他在天有灵,定知你心意。你保护了自己,不让他受鬼堂胁迫,还为他留住孙白阳的最后一点信任,给他留了后路,他不会怪你的……”
师妹平日信中所言,言辞未尽之意,他亦能体会一二。
她加入白阳堂与夫君“作对”,言不由衷,若他一朝识破关狼渡的诡计,她还能为他守住退路……
“可我害死了他!他不会原谅我的……我连带他回家都做不到……师兄,是我负了他啊……”她捶着胸口,自责不已,追悔莫及,“我不该加入白阳堂,不该在明峰坡伤他,更不该出那样的馊主意,让霍之谨有可乘之机……我该死,该死,我最该死!”
“你冷静一点,这怎么是你的错?!”周延怕她误伤自己,钳住她的双手,大声吼道,“你是他深爱之人,他又怎么可能怪你呢?”
“深爱之人……”苑华彷徨失神,泪光中是酸楚,是相思,是无助。
她怎么能忘,那日天正晴好,他们借了宽敞的农家小院,在龙凤对烛下拜了天地,有师兄为证,她是他的妻,是他宁可抛弃对傅家的恨也要娶过门的妻……
苑华本就虚弱,嘤嘤几声低泣,便在周延怀里晕了过去。
“师妹!师妹!”周延马上将她抱起,感受到她身上滚烫发热,立即将她送去求医。
*
苑华心心念念的夫君,被关狼渡安置在九重塔顶,由关映雪照顾。
怎么说关子建也是个粗老爷们,不及关映雪照料细致。
傅少陵可是“宝贝”,不能有任何闪失。
关狼渡从九重塔回到竹林后,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冯迂,令冯迂为之一震。
“是妖力?”冯迂急忙与关狼渡确认。
“一人毁掉一座城,确实不像人力所致。”
“你说他白芒附体,挥剑捣毁一切,然后倒下了?”
“大致如此。”关狼渡颔首。
“银尚……妖力……是血契,血契!”冯迂大喜过望,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疙瘩犹如雨天中的水洼,乱颤不止,“天佑鬼堂!天佑鬼堂!”
“先生何意?”
“银尚主凶,招魂纳邪,定是引来了邪祟,侵附人身。古书记载,林间有妖,活人与之以血定契,它就能附着人身,以其精血为食,而人就能借此获得无上妖力。这虽是个折寿的法子,但人固有一死,要是能把妖力握在咱们手里,何愁鬼堂不兴!傅少陵和白阳堂不清不楚,不能指望他为鬼堂效力。把妖力夺过来,才是万全之策。”
冯迂辞色正厉,像诫子般苦口婆心。
“渡啊,你已到天命之年,难道还想继续在这方寸之地,与孙白阳像两个黄口小儿一样争个高低?血契的力量,遇强则强,你武功不俗,只要夺了傅少陵的妖力和银尚,别说白阳堂,就是整个天下,也是咱们鬼堂的了。”
这话点燃了野心家的希望,让关狼渡热血沸腾。
“要怎么做?”关狼渡心中迫切,问得尤为慎重。
竹林后,风过半身长草,遮掩了名利欲望。两人低声合谋,为夺取傅少陵的妖力定下“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