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千五百年梦醒 > 34. 无情之瞳
    这些天来,傅少陵的日子过得没滋没味。

    他只要闭上眼,就能想起那个彩蝶般明媚的少女,笑靥如花,提着兔子问他:“傅少陵,我是不是很厉害?”

    白阳堂的人得知他“杀”了八公子,大加赞赏,敦促他“再接再厉”。

    而七公子夺回了实权,吞并了八公子的大部分余部,亦对他青眼有加。

    他身在两堂,顶着英雄之子的头衔,身负平定江湖的责任,被所有人供奉在神坛之上!

    谁又会去考虑,他不过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

    他在梁县那场大火中掉进地狱,又在地狱里摸爬滚打了那么久,始终没有找到真正的自己。

    关子宁临死前的话,也许是老天爷给他绝望人生的最后一次提醒——

    “你跟着关子建那个疯子,最后只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活一辈子,除了一身骂名什么也得不到!我可怜你,没爹没娘没自己,这辈子都在虚度光阴!”

    傅少陵夜里反复从那番话中惊醒过来,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将英雄之子摆在山野村夫的位置上,庸碌度日,何尝不是对傅家的报复?

    清晨时分,傅少陵来到白阳堂,乖巧地向孙白阳问安。堂中青砖小院,朴素雅致,和九重塔有着天壤之别。

    也许是他身上有鬼堂的味道,白阳堂的狗一见他就吠个不停——但通通都在与他对视后噤了声。

    生存是本能。

    “贤侄,来来来,你为白阳堂立下大功,孙伯伯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呢!”孙白阳亲自将他招呼进内堂,屏退了左右。

    因为与傅望惺惺相惜,所以孙白阳对他从来都一片赤诚。

    他应当有愧。

    要不是关映雪受控于关子宁,打乱了明峰坡大计,白阳堂这群人早就死了。

    一个不剩。

    “孙伯伯,少陵有愧,不能再为白阳堂效力了。”他半跪在地,脱下手中的白玉扳指,双手奉还。

    “怎么突然就……”孙白阳感到十分惊愕,“没事,你慢慢道来,有何困难,孙伯伯同你一起解决。”

    “解决不了,少陵……少陵已时日无多了……”他“黯然神伤”,硬挤出一丝悲伤来,看着情真意切。

    “什么?”孙白阳激动地攫住他的臂膀,与他确认,“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少陵自小患有心疾,大夫曾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只是我心存侥幸……近日心疾发作,晕厥数日,恐怕很快就……”他把自己关在客栈数天,刚好与这个借口相配。

    撒谎嘛,人证物证俱不在就行。

    “来人,快请高大夫。”孙白阳并非不信,只是他一介武夫,所识有限,便喊了相熟的大夫来问。

    高大夫人如其名,长得高大圆润,慈眉善目,看着是个有福之人。他为傅少陵把了脉,迟疑深思。

    “如何?”孙白阳急得来回踱步。

    高大夫收了脉枕,“坦诚”相告:“傅少侠心脉不畅,恐怕……命不久矣。”

    傅少陵“老实巴交”地谢过,暗暗为高大夫举起了大拇指。

    高大夫无奈,扯出一抹苦笑:要不是一家老小都在傅少陵手里,他才不会帮这个忙。

    眼下,孙白阳毫无办法——他再有本事,也不能和阎王抢人不是?

    堂内凄凄戚戚,哭哭啼啼,都在惋惜傅少陵即将英年早逝。傅少陵不想听他们苦情地追忆傅望旧事,一心还了这知遇之恩。

    “孙伯伯大恩,少陵无以为报,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打听到之事告知。”傅少陵在鬼堂待了一段时日,也不是毫无收获,“鬼堂内部错综复杂,袖口染青之人,都是八公子的心腹,他们对七公子深恶痛绝,倘若白阳堂放下身段拉拢他们,未必没有收获。”

    “好,孙伯伯一定试试……”

    外头传过一些傅少陵投靠鬼堂的风言风语,在孙白阳看来,那都是无稽之谈。

    谁会在自己“弥留之际”还惦记着白阳堂?

    傅少陵和孙白阳“依依惜别”,乘了快马直奔九重塔。

    他来到荒原上,发现塔外的守卫似乎严密了一些。“七公子何在?”

    “二层会客。”鬼堂弟子应道。

    傅少陵握住七公子的令牌,毅然上了二层。

    九重塔内除了关映雪的居所,都是阴森恐怖之地。二层没有牢狱,空旷得紧,却有烧红的炭,扎脚的钉。

    烛火暗淡,照着无河幽冥。

    傅少陵先是看到一个被钳制的影子在挣扎,高挑瘦削,儒雅青衣,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

    他是……周延?!

    认出他是“师兄”以后,他猛然看向塔中——七公子优雅地坐在长凳上,与一名红衣女子对峙。

    她冷艳貌美,神态傲气,宛如一朵带刺的蔷薇,不是苑华是谁?

    “听说,他把银尚给你了。”关子建闲话家常般提起。

    “又如何?”

    “要不是对你动了心,他怎么可能把傅家代代相传的宝剑给你?”

    苑华像是听了笑话一般,驳斥道:“给剑就是动了心?七公子不也给了他鬼堂令牌?”

    “少跟我贫嘴,小心你师兄的命。”关子建习惯玩弄人心,见她不卑不亢,似乎比上次见面更有底气,于是出言试探,“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你师兄的死活?”

    他要拿捏傅少陵,必须先拿捏这个女人。

    “我在意啊,我手上有一个秘密,可以和七公子交易。”她一个人或许软弱可欺,但加上师兄却不是。

    “哦?”关子建来了兴趣,做出一个“请继续说”的手势。

    “师妹!”周延急忙喝止,反为这秘密的真实性添了佐证。

    苑华没有迟疑,直视关子建道:“九重塔乃前堂主钟凌霄为亡妻而建,塔内有钟夫人的棺木,不知七公子是否知晓?”

    钟凌霄为妻建塔,他也略有耳闻。“本公子知道塔是为钟夫人建的,但从未见过钟夫人的棺木,这和你说的秘密,究竟有何关系?”

    “钟堂主冲冠一怒为红颜,建了这么华丽的九重塔,七公子认为,他夫人棺木里的宝贝还会少吗?”

    “你知道棺木所在?”关子建一点就通,扯出一抹兴趣浓郁的笑容。

    “我不知道,但——”她故意卖了关子,“我师兄周延,正是九重塔的建造者之一,你若杀了他,就没人告诉你这个秘密。”

    关子建用力地拍着掌,以表达对她的勇气和胆识的欣赏。

    世上敢跟他谈条件的人不多,尤其是女人。

    她和关映雪那种蠢货不一样。

    “说吧,条件。”关子建不爱绕圈子,说得直白。

    “我答应你接近傅少陵,如今已经做到了,劳烦七公子兑现诺言。还有,放我和师兄离开鬼堂地界,离开以后,我们会派人把棺木的位置告诉你。”

    “放你们走?”关子建快笑岔气,乐着拍大腿道,“若你言而无信,我岂不吃了大亏?”

    “放心,我们可没有被鬼堂追杀的兴趣。”苑华坚信,七公子对棺木的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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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远大于他们俩的命。

    七公子因为银尚之故,将他们请来九重塔“作客”,她不敢不留后路。

    “好,我就信你一次。”七公子命人放了周延,并把说好的三百两银票尽数交与苑华,做出一个“请离开”的手势。

    苑华扶着周延离开,猛一见边上那一双怨恨的眼睛,满布血丝,红得委屈。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刚刚全听到了?

    苑华不敢与傅少陵对视,被“请”来鬼堂不是她自愿的,拿走三百两也是顺道——她思前想后,早已打消了出卖傅少陵的念头。

    可是……他信吗?

    关子建顺着苑华的目光看向傅少陵,饶有趣味。

    道不同不相为谋,有些情和事,相忘于江湖就好。

    苑华沉默地带着周延离开,与傅少陵擦肩而过。

    他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如此在意这个“骗子”。

    苑华甩开他的手,径直离去,心上隐隐作痛,无法释怀。

    她不能在七公子面前向他坦白,以后……大概也没有解释的机会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段日子以来,她是真心待他的。

    师兄妹二人离开后,傅少陵杵在那里,一张脸冷若冰霜。

    该死,她都这么对他了,他还想保护她!

    倘若他此时归还七公子令牌,言明不再为鬼堂办事,以关子建的性子,一定会试图用苑华的命来要挟他。

    他的价值,可比一副棺木高多了。

    他舍不得她受伤害。

    恰巧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踏着幽光而至,每一步都回荡着木屐的声响,清晰得令人畏惧。

    那个高大的身影如墨山倾倒,遮挡了所有人的面容。

    他虽有些年岁,但目光锐利,骨相奇清,脸上的线条流畅得就像刀刃。

    无怪那么多女人“飞蛾扑火”为他生孩子,他身上彻骨的寒和冷厉的俊结合在一起,浑然天成,拥有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即便是傅少陵这样的美男子,也免不了多看他一眼。

    关子建震慑于来者的威严,立即带着鬼堂弟子,毕恭毕敬地跪地叩拜:“参见堂主!”

    堂主关狼渡拂了拂身上的赤狐裘,侧目看向塔中少年。

    只有傅少陵还站着。

    有种。

    多少年了,难得有人在他面前,不卑躬屈膝,不委曲求全。

    “他是谁?”关狼渡冷冷一问,烛光在黑瞳中摇曳。

    “回禀堂主,他就是之前带来白阳堂扳指的傅少陵。”关狼渡身后,站着一名魁梧的大汉,戴着青铜兽面具,看不出喜恶。

    传说鬼堂二公子在梁县的大火中毁了容,常年戴着面具,跟在关狼渡身边。

    此人……大概就是二公子关子成。

    关狼渡冷目颔首,轻轻拍过傅少陵的肩膀,给人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你,很好。”

    傅少陵没有应答,或者说,他不知道怎么应答。

    随后,关狼渡带着身边的人无声离去,那身影独绝而无情,比关子建的疯狂要胜一筹,比孙白阳的豪迈要胜一筹,真正拥有帝王气度。

    也许,他只是恰巧路过,来看看他宠物般的女儿。

    关子建冷汗涔涔地跪着,大气不敢喘。

    傅少陵见时机不对,不打算客套一番,拱手向关子建告辞。

    在他看来,被关狼渡盯上,可比被关子建盯上难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