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千五百年梦醒 > 22. 魂飞魄散
    纪京辰带着小菊妖离开山洞时,日光如浴,雾气蒸腾,透明的烟雨沾在发梢上,带些稠湿。

    山路软滑,纪京辰忙于逃命,摔倒几遍,但他心肠不坏,始终护着怀中妖怪。

    它已身受重伤,他岂能趁“妖”之危?

    小菊妖远离梨山,始觉不适,未想是失了花娘妖力浸养之故,花枝迅速枯萎。

    “疼……音音疼……”她在他怀中痛苦地翻来覆去,他心软停下了脚步。

    它说……疼?

    “好疼……救救音音……”她的哭声急促且不匀,让他瞬间乱了方寸。

    他是个活人,哪里知道“妖疼”要怎么办,一下子急得六神无主。“你是花,那,那我去给你浇点水行不行?”

    “少陵哥哥,音音好想娘亲,真的好想再见她一面……”哭声如诉,思忆成狂,也许它懂得,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它都无法再见娘亲一面。

    纪京辰亲眼目睹它的枯枝在他怀中断裂、剥落、瓦解……直至成为碎屑。

    他虽与这菊花妖不熟稔,但面对突如其来的离别,他还是生出了一种别样的伤感。

    小菊妖被天雷毁去的真身,一点一点化为齑粉,随风而逝,湮灭在天地之间。

    余下项圈上的一瓣雏菊,飘悠悠地落在他手心。

    这是它唯一存在过的证明。

    思亲之情,人皆有之。他觉得难过,并非因为它花妖的身份,而是感伤于它死前无法全的那份奉孝之情。

    缘起缘灭,缘聚缘散,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终有一日他会明白,这丫头能够死在他怀里,是怎样的一种福气。

    他握紧手中遗瓣,心情一时难以平复。

    此时骄阳粲然,清辉入云。雨雾渐停,如同不曾存在过一般。

    纪京辰忽然得了自由,收起手中之物,急忙沿途离山。

    他此前连滚带爬,摔得浑身是伤,体力耗尽,如今快饿得六亲不认了。

    路上,他逮着陶县郊外的一位樵夫,诚恳地向他求助:“老伯,我快饿死了,求求您,给我一口吃的行不行?”

    路过的老樵夫打量着这个新郎官打扮的俊俏郎君:此人长发散乱,婚服破损,身上还带着伤。

    实在很难想象,有人成婚成出这副鬼样子。

    “小兄弟,你这是……从山上下来的?”老伯好奇地问。

    “唉,快别提了,我正在成婚,好端端的被妖怪掳上山了。”纪京辰累得一屁股坐在树桩前,毫无优雅可言,倒有些干脆自在。

    “这玩笑开不得,众所周知,梨山上住着仙子,怎么会有妖怪呢?”头发花白的老伯怪年轻人“不识仙”,苦笑着摇头。

    纪京辰是真饿了,摆了摆手,没有力气辩驳。

    老伯从兜里掏出两根满是泥的红薯,给他递了过去。“只有这些,吃不吃?”

    “吃!”他夺过红薯就塞嘴里了,狼吞虎咽,吃出一嘴的泥,还呛了好几声。

    老伯看不下去,把自己的水囊也给了他,他一不小心把水全喝光了。

    “啊,对不起……”他倒转水囊,一滴不剩,带着歉意望向老伯。

    “没事儿,我家不远。”老伯心善,笑盈盈地把空水囊收回。

    纪京辰怕山上的妖怪追来,谢过老伯,赶忙从北门溜进了陶县。

    眼下,他无水无食,更无银两,怕是没被花妖吃了,就饿死在回丛村的路上。

    他曾随杨洛到宁香别院休养,祁总管想必认得他。这窘迫之际,他也顾不上什么颜面,打算前去求助杨家人。

    他没敢走大路,一直在幽深的小巷里穿行,不觉走到别院后门附近。

    宁香别院后门正对一条林阴小路,拐角处还有一排翠色的竹子。有些潦草的影子停在竹上,如同一只只巨型的黑鸦,眼神锐利而无情。

    “黑鸦”遥望祁总管进了门,从庭中穿过。

    有两人从竹林跳下,隐匿在角落。

    其中一人的步伐显然不够坚定。

    “怎么?”另一人从帷帽下抬眼,露出半截鬼面,“仲胥已死,只要杀了何净蓝,大事可成。”

    “万一何大人醒过来……”

    “你觉得云烟夫人会让他醒过来?”

    另一人不置可否。

    仲胥包庇蓝净已久,碍于何青云的情面,他们没敢对仲胥下手。现下何青云卧床不起,云烟当家,他们才敢折了蓝净的羽翼。

    巫师不知蓝净身在何处,只知道仲胥为杨家四处奔走,便潜伏在宁香别院附近,伺机行动。

    纪京辰并未听见什么阴谋诡计,从拐角处转入竹林,正与两名巫师相遇。

    两人着装特异,如蒸腾黑雾,并以帷帽遮掩,戴着鬼怪面具。他们手执大刀,刀刃锋利,显然不是良善之辈。

    纪京辰如同迷羊,冷不防遇上群狼,咫尺相对,气氛冷凝。

    他停下了脚步。

    缓缓后退。

    “我,我走错了……走错了……”他屏住呼吸,佯装“镇静”,慢慢转身。

    面对两双阴鸷的眼睛,换谁都觉得压抑。

    “这小子是仲胥从牢里救出来的人,定与何净蓝有关。”一名巫师眼尖,认出他是曾借住此地之人。

    纪京辰深知来者不善,心一悸,身一抖,撒腿就跑。

    倏地十几名巫师从竹顶飞落,如张翼的蝙蝠,伸出尖牙利爪,将他团团围住。

    他一看情势不妙,暗暗叫苦:倒血霉了我,回趟家怎么这么难?

    “各位大哥,我路过,路过,马上就走……”他转身要逃,被巫师的长刀霍然拦下。

    “说出何净蓝的下落。”巫师不多言,把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质问。

    “什么?何净蓝?不认识,蓝净倒是认识一个。”

    “就是他,说,他在哪儿?”巫师的刀锋嵌入他皮肉三分,划出一道血红的口子,鲜血从刃下滑落,染红了衣襟。

    来真的?

    他着实怕了。

    怪他没想清楚就胡言乱语。

    这群人分明不是善茬,他要是把净姑娘的行踪供出,指不定会给蓝净乃至丛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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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多大的麻烦……

    “别别别,这位大哥,手下留情,我太紧张了,您让我好好想想……”他不敢动弹,怕那长刀偏了锋,他的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唉,怎么会摊上这种事……他仅想向杨家讨些水食而已……

    此时此刻,纪京辰想他的媳妇儿了。

    若是这辈子不能再见越宁一面,他绝对死不瞑目。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阵邪异的妖风突然刮至竹林,疾如闪电,迅若惊雷,吹得巫师们几乎无法直立。

    众人在风中几乎无法睁眼,即便如此,大家依然感知到一种比阳光更耀目的存在。

    一双巧手灵活地操纵着那道光芒。

    古剑愤怒地穿过了谁的胸膛。

    血花四溅!

    一瞬间,挟持纪京辰的巫师应声倒下。

    一片片饱满的凤凰花瓣翻飞在风中,如同尖利的花镖,割得巫师们浑身是伤,唯有纪京辰毫发无损。

    “少陵……”

    一声深情的呼唤,让他意识到来者是谁。

    他迎着狂风微睁眼睛,只见花娘如侠女一般,仗剑前行,一刀刺穿一人,干脆利落,狠得不带一丝恻隐。

    拔剑时鲜血飞溅,溅红了她凌厉的双眸。

    伤她夫君之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杀,杀,杀人了……”纪京辰哪里见过这种世面,以为自己“小命休矣”,顿时吓软了腿,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别怕,是我。”花娘收剑入鞘,搁置在地,跪下将他一拥入怀,无比后怕。

    她没想到丫头会擅自带走他,若非她在洞中抚过他的脸,留下一缕妖气,她实在来不及救他的命。

    她泪眼涟涟,一直盯着他项上的伤口,自责自怨。

    她怎么能让他涉险?

    第二次了……他差一点又死在她面前……

    纪京辰哪里是害怕巫师,他分明是害怕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妖怪——她满脸血污,衣裙尽染,“狰狞”得令人不敢直视。

    狂风渐息,尸骸遍地。

    纪京辰坐在地上,拖着屁股拼命往后退,说是“屁滚尿流”也不为过。

    “你别过来!”他惊恐地大吼一声,摸到地上的银尚古剑,立刻拾起直指花娘。

    银尚认主,激动得嗡鸣不止,震得他快握不住。

    这剑怎么回事,难不成,它也是妖?

    他怕花娘靠近,依仗蛮力,胡乱地将古剑拔出。

    霎时,一道清澈透亮的银光如瀑布流泻,照亮天地——

    它是祖传的古器,是冤魂的银棺,更是爱恨的聚地。

    无人能解开它的桎梏,如同无人能逃脱宿命。

    前尘碎屑,逐渐拼凑成鲜活的记忆。闪耀银芒,照亮了他来时的路。

    恍惚间,那座气势磅礴的九重塔拔地而起,朱色楹梁,飞檐翘角,庄严得犹如冥狱深渊,不容一丝亵渎。

    千年前,那一场痛快淋漓的叛逆,那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恋,便要从这九重塔说起。